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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指连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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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目组发来信息的时候,电影已经临近尾声。

      “现在,请选择一位令你心动的嘉宾,发送匿名短信”。

      众所周知这是节目的重头戏,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音响播放心事重重的BGM,一群人闷头编辑文字内容,像群考前突击自习的学生,连银幕上狰狞的妖魔鬼怪都无人在意。何清烈目标明确,第一个完成发送,随后偏头去看向窗外树影,余光却始终落在某个正认真打字的人身上。

      过了几分钟,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分析电影剧情,时不时有人低头查看手机,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容。

      何清烈感觉掌心一震。

      他划开屏幕,节目组的通知简洁明了。

      PD:本轮未收到心动短信。

      何清烈眉心微动,上下刷新几次,锁上屏幕。

      手指在手机壳背后轻轻敲动,一下,两下。半晌,又重新打开,切换到和路栯柏的对话框里,“你的心动短信发给谁了”,打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逐字删掉。

      屏幕再次熄灭。

      半小时后,备采房间里挤满了人。何清烈有些不自在地坐在椅子上,上身挺得笔直,像参加商业聚会时那样挂上适宜的笑容,对着摄像机与惨白的打光板,他一一回答导演组的提问,语速平稳,措辞周全,脑子里却在想路栯柏那条短信到底发给了谁。

      他甚至动了念头,想直接问问导演。

      恰好这时,赵不同按照提纲问出在节目里的第一天对谁产生好感及原因,他几乎顺着心里话脱口而出。

      “路栯柏,一切。”

      “……?”

      导演表情貌似抽动了一下,旁边工作人员的神色也变得讶异。何清烈不明原因,心想,难道是大家接受采访时都说自己对路栯柏有好感吗?

      他继续复盘一天里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十分合理。

      走出采访房间时,脸上有冰冰凉凉的触感,夜雨仍未停歇。右前方的木屋别墅散出橘色暖光,

      透过雨幕,潮湿的石板路和周围的树丛都有光斑跃动。有只三花小猫蜷缩在屋檐下躲雨,见他靠近就开始喵喵叫出声,何清烈蹲下身,揉了揉猫咪脑袋,三花舒服得眯起眼睛呼噜。起身时,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是何薄祝发来的信息。

      屏幕上全是雨水,模糊一片,每个字都看不清。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起伞,推开别墅大门。

      莫扬、崔慎言和向南一在客厅里喝着果酒闲聊,何清烈朝他们那边打了招呼,就直接上了三楼。拉上窗帘之后仿佛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心里终于安定了些,他坐进沙发椅,想看方才的信息,还是看不清,索性不再理会,转头打开鬼故事大全,妖魔鬼怪白骨尸骸更能让他心如止水。

      窗外的雨声渐渐被浴室的流水声遮盖过去。

      刚刚路栯柏回到房间,抱着宽松舒适的居家服钻进浴室。氤氲水汽中,他又想到那条匿名短信——“见到你,很开心”。

      明明每个嘉宾都有可能发送这样的内容,但他直觉只指向一个人。

      擦干身体,套上衣服,从浴室出来时,猝不及防撞见了心里想着的那个人。

      他吓了一跳,何清烈闻声看过来,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路栯柏镇定地坐在床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查看工作群消息,导演莫名其妙地艾特他,几分钟后又撤回消息,只留下了捂脸哭和仰头望天无语凝噎的表情包。

      路栯柏挠挠头,还是自觉地回复说自己稍后会准时到剪辑室。

      群里静悄悄,无人回复。路栯柏关上手机,到阳台看看天气,转过头又观察了会儿,忍不住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何清烈把手机放在一边:“没什么,你要出门吗。”

      “嗯?嗯,我去给猫补点猫粮,顺便补采。”路栯柏随意抓了件外套,道了句晚安后就带上门离开了。

      三花的饭盆里粮是满的,节目组补录采访也不会让他穿家居服去。

      何清烈轻轻叹口气。

      手机持续嗡嗡响,他按下勿扰模式,顺手将两床之间的隔断帘拉上。躺下去,闭上眼,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抱着一块石头坐在失控的旋转木马上。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黑暗里感官变得比平时敏锐很多,何清烈听见房门被小心翼翼打开,有人刻意放轻动作躺到隔壁床上,何清烈悄悄掀开帘子一角。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可怀里的石头消失了,旋转木马也停止运转。

      何清烈望着天花板发呆,听见旁边的人也在翻来覆去,他轻轻咳了一下,小声问:“睡不着?”

      过了半分钟,才听到路栯柏的回复:“那个电影太吓人,一会儿就好了。”

      房间里重归安静。何清烈每隔十分钟拉开一次帘子,直到确认对方睡熟。过了一会儿,头痛症袭来,像把钝刀慢慢搓磨后脑,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也习惯了,这毛病每次都在后半夜发作,但在今晚他有些庆幸,也有些可惜。

      路栯柏睡得正沉,何清烈独自挨了会儿。忽然,台灯亮起,光线晃得他眯起眼,有人拉开帘子,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空气里是淡淡的清甜气味,路栯柏站在床边,看见何清烈眼底红血丝,什么都没问。

      “两天后,我有场演出,”何清烈捧着水杯,“按现在的状态,恐怕会死得很惨。”

      路栯柏坐在床边:“可以告诉我要演奏的曲子吗?”

      何清烈调出演出计划递过去。

      路栯柏拿出自己的手机,低头抬头认真搜索。何清烈垂着头,看向他的边缘被台灯勾勒清晰。

      “找到了。”

      何清烈凑近,看见路栯柏手里的屏幕上有一页数字简谱,他好奇地歪了歪头,看着对方又点开库乐队里的钢琴键盘。下一秒,路栯柏比对着简谱,用一根手指磕磕绊绊地敲出肖邦夜曲的旋律。

      “简谱我还是能看懂的,”路栯柏把手机平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把发呆的人招呼过来,“很久没有四指联弹了,你应该还没忘记吧。”

      两人肩并肩坐下,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他们共用一组蓝牙耳机。

      狭窄局促的手机屏幕上,凑过来四根手指小心点动着,轻重缓急的节奏都被抛掉,只剩下慢吞吞的一个音,一个音。何清烈不经意点到录制按钮,而路栯柏还在全神贯注盯着黑白键。

      何清烈的视线不知不觉挪到身旁的人身上。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养植物吗?”路栯柏突然开口,放缓节奏。

      “最开始只是一颗很小的种子,埋在土里,什么也看不见。你按时浇水,保持耐心,有时候等得都要放弃了。突然有一天,绿芽就冒出来了,看着它一天天长高,根系越扎越深,你就会发现,原来最难熬的就是等待发芽的那段日子。”

      他侧过脸,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直到它真的长成了,你也会变得成熟,懂得其实没什么好焦虑和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何清烈低头不语,用手指继续点按毫无触感的电子琴键,但无所谓,他平时总有触觉失灵的时候,早就习以为常。夜曲结束,他们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弹起当年联奏,屏幕太小,两人的手指总会不小心碰到一起。

      路栯柏毕竟不是专业学琴的,单指弹奏渐渐跟不上节奏,不和谐音符和错音越来越明显,他抬起手投降:“后面太难了。”

      “我教你,”何清烈握住他的手,张开五指,温热的掌心贴着手背,带着他在屏幕上舒展开来。不再是简单的简谱,而是他平时练习的标准指法,完整演绎这首曲子。

      路栯柏问道:“你平时弹琴的时候会想什么?”

      何清烈回答:“距离结束还有三页谱子。”

      路栯柏“哦”了一声,又说:“那现在你在想什么?”

      “在想……”

      “无论是什么,”路栯柏抽走自己的手和手机,伸了个懒腰,“你刚刚的状态很自然,演出的时候就想这个吧,该睡觉了。”

      何清烈点点头,捧着手机默默将刚才录制的音频保存到云端。

      转天,大部分嘉宾早早离开了木屋。这档恋综节目不影响日常工作,路栯柏不能暴露自己其实就在节目组打工的事实,只好出门照例去植物园。完成浇水、清理工作和日志记录后,何清烈发来一页简谱,工工整整手写体,看上去可不像是网上下载的。

      一番侍花弄草后,他坐在温室长椅上戳了半天手机,终于把音频发给对方。三五分钟后,对方就回复了一段用钢琴演奏的高配版本。路栯柏点开外放,走进附生植物区域喷雾保湿,眼前满目翠绿,琴音显得格外空灵。

      有时何清烈还会发来两段外行人根本听不出差别的旋律,问他哪个更好。路栯柏擦拭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听来听去,回复都好听。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间谍过家家”群组里的消息,导演提醒他晚上到剪辑室开会,他刚回复“收到”,就看见何清烈发来:上次同学聚会,你为什么没去。

      路栯柏:你怎么知道?

      何清烈:猜的。

      路栯柏笑着打字:本来就没有很想去,加上林蘅失恋了,状态很差,我们就改去吃街边小摊。

      “对方正在输入中”了半天。

      何清烈:他失恋找你陪?

      路栯柏:总不能放着他一个人喝闷酒。

      “对方正在输入中”了半天,最终归于沉寂。

      傍晚时分,路栯柏准时参加节目组例会,一进门就感受到所有人目光都汇聚过来。各个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而路栯柏的视角是特殊的,大家非常重视他的建议,针对室内摄像头安置与晚间游戏安排做出相应调整。

      导演最后特意叮嘱他多照顾其余嘉宾,至于心动短信,还是继续选择“暂时没有心动对象”。

      吃过晚饭,路栯柏敲开剪辑室的门,打开文件夹,开始有条不紊整理素材,根据剪辑提纲分门别类。他掏出手机,看见何清烈发来一张在琴房练琴的照片,配上三个字“好无聊”。路栯柏不禁笑了笑,抬头刚好撞上屏幕上的琴房区域视频记录。

      邀请到何清烈是节目组的杀手锏,素材储备格外充分。

      画面中,何清烈穿着简约的黑衬衣,肩膀宽阔平直,静静坐在琴凳上,他反复播放着一段电子琴录音,明明是节奏混乱漏洞百出的演奏,他却听得格外专注。那段两分钟的音频被设置成循环模式,琴房里只有那单调的旋律周而复始。

      毫不夸张地说,过了将近一小时,除去声音流动,画面像静止一般。

      “好无聊。”

      旁白的剪辑师啜着咖啡吐槽:“随便截一段何清烈本人演奏片段,好听些的高潮部分就行,像这种,”他指指屏幕,“不好听也没什么意义,不用剪进去了。”

      路栯柏点点头,同时顺手给刚刚的消息回复了个向日葵表情包。

      -

      第二天上午,路栯柏走到植物园,负责接待的科研项目组负责人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博士生。

      近两个月他一直跟在旁边对接,负责人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用浅显易懂的话介绍了珍稀植物组培与人工授粉的难度,但现在已经有初步成果,存活率从5%提升到20%。

      项目组所有人情绪高昂,路栯柏替他们开心,忍不住用手机拍下照片发在朋友圈里,配字:人在养花的时候最有魅力。

      他哼着歌继续去拍照记录植物状态,在温室里走来走去,这个时间科研队伍需要安静实验,为了不干扰他们,路栯柏特意只在外围活动。

      铃声响起,他连忙跑到温室外,电话接通后对面迟迟不出声,路栯柏看了眼来电显:“何清烈,怎么了?”

      “嗯,”对方这才反应过来,问,“在忙吗。”

      “还好,快结束了。”路栯柏既来之则安之,跑到旁边小店买了杯巧克力奶,心想八成又是练琴遇到瓶颈,“你要是练琴累了就休息休息,其实我现在也在偷闲,吹吹风,喝点饮品还挺舒服的。”

      何清烈人生中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闭塞隔音的琴室,不过此刻,他能听到电话对面的风声,公园里孩童的笑闹和树叶沙沙振动的声音,这些都比钢琴声更清晰可闻。

      “可以教教我怎样才能让鲜切花开得更久吗?”

      路栯柏愣了一下,巧克力奶的吸管戳了半天才找到开口:“突然问这个?”

      电话那头又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就是突然好奇,你就当我想适度转移注意力。”

      路栯柏拿下手机,打开免提,一边说一边打字:“可以先用剪刀斜着45度剪掉根部,把水下叶片都摘掉,放在干净的花瓶里,换上温一些的清水,加点营养剂,来不及买的话,也可以用碾碎的阿斯匹林代替,不要直射阳光就好。”

      说完,他将记录下来的小贴士直接发给何清烈。

      下班之后,路栯柏踩着单车到近郊改为步行。走在林间小路上,周围一片安静,道边的观赏灯洒下斑驳光影,风吹过树梢窸窸窣窣,路栯柏向后一看,有人刚好走到路尽头,随着身影靠近,路灯映出何清烈的脸。

      面对他,路栯柏总会恍惚想到高中时那个潦草乌云的模样。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朝木屋别墅的方向走。

      暮色渐浓,夜风拂过,周围的草木轻轻摇曳。

      “这个送给你,”何清烈从袋子里拿出一束洋桔梗,“上午遇到就买了,但怕晚上会蔫,你教的办法很有效。”

      路栯柏接过去,低头嗅了嗅花香,不自觉弯起眼睛。

      “继续教我养花吧。”何清烈看向他。

      “我又给你弹简谱又教你养花,”路栯柏想了想,“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两个人笑了起来。

      已经快要走到节目摄像范围,路栯柏看到“间谍过家家”群里发送的注意事项,他看了眼何清烈,对方心领神会,留下一句“待会儿见”,两个身影在岔路口短暂分开。

      路栯柏举着花走了很久,心情莫名地好。

      直到右方接触不良的路灯突然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他才看见花束里有张淡蓝色卡片,上面工整地写着:

      “无论过去,无论以后,一起看花开吧。”

      夜风变得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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