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要再见 ...
-
-
高考结束，同学们最后一次回到学校领取毕业材料。
教室里校服外套满天飞，被各种颜色的笔写满名字寄语。路栯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那本志愿填报指南，广播中教导主任说家长已经入校，请所有学生有序参加成人礼。很快，走廊全是自由欢脱的喧闹声，教室里只剩下空无一物的排排桌椅，路栯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最后排角落那个位置。
直到林蘅在楼梯口催促，他才轻轻带上门。
室外烈日灼人，热浪蒸腾。
路栯柏在门卫休息亭找到任木槿，朝校门外的护花使者赵梅英女士挥了挥手，随后扶着母亲汇入人流，走上红毯。任木槿手心有些潮湿，却握得很紧，他们一起跨过成人门，原来曾经认为遥远的成年就这样毫无准备地瞬间发生了。
班主任挥动胳膊让大家继续往前走，别停下，去签名墙上留下名字，未来都会一帆风顺。
路栯柏找到一处空白，在墙面上签好自己的名字，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毕业生们和家人朋友合影留念，闪光灯不断亮起。他扣上记号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悄悄在自己名字右下角一笔一划写上“何清烈”三个字。林蘅过来抽走他口袋里的手机，倒数三二一，路栯柏和任木槿在阳光下比出剪刀手。
拍完照，唱完歌，活动结束，学生们借着成年的名义起哄，非要甩开家长去商场聚餐嗨歌。路栯柏牵着任木槿往校外走，母亲停下脚步，拍拍他的手臂，让他也去放松放松。路栯柏放心不下，最后还是没去。
大学填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禾宁大学。校史悠远，排名不低，属于口碑不错的知名大学，可和其他拼命往外飞的同学相比，邻里邻间都觉得以他的成绩留在本地很可惜。路栯柏倒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挺好，学校不远，随时可以回家，不用担心出现意外来临却赶不回来的情况。
为了尽快赚钱，他一共找到三份兼职，上午在咖啡厅磨咖啡豆，下午去植物园修剪枝叶，晚上到电影院检票，根据课程安排调整班次。
又是一个下雨天，路栯柏跨起帆布包，在食堂草草解决了份关东煮就骑车赶去电影院。
休息区公告板上，他的名字排在今晚零点场，路栯柏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这家老式独立电影院藏在巷子深处，二十四小时营业，放的片子也大多文艺小众，顾客除了受环境氛围吸引的艺术爱好者，就是午夜场寻找留宿之地的流浪汉。
他到更衣室对着镜子将头发半扎起来，自从毕业开始留长发，赵梅英总打趣说这发型像个姑娘，光线昏暗的放映厅里，路栯柏更是不止一次被错认成女生搭讪。
解释也无法彻底规避，所以他很少接晚班，这次临时顶替算是个意外。
电影开场前十分钟，检票口空无一人，五分钟过去，依然没有观众。直到放映时间，路栯柏疑惑地走进影厅巡查，银幕上正放映着一部从未听说过的纪录片，森林，海洋，缓慢流动的画面搭配慵懒的音乐，能感觉到创作者在取悦自己和适应市场中，义无反顾选择了前者。画面中，向导正蹲在雨林里挖蘑菇，路栯柏在中排座位坐下，难得享受片刻工作福利。
直到片尾滚动，应该亮起的灯光却迟迟没有反应。路栯柏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离开，余光突然捕捉到后排有人。
他转头去看，随后怔在原地。
人们总说电影院是个逃避现实的防空洞，黑暗，寂静，如梦似幻。路栯柏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坠入了梦中梦中梦。那身影缓步走近，近在眼前，他穿着黑色连帽短袖，过长的头发经过修理露出好看的眉眼，手指修长分明，左手缠着两个创可贴。
他们目光相对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保洁阿姨推门而入，提着塑料桶进来清理垃圾。路栯柏朝她弯眉一笑：“这场没人看，您不用管了，待会儿我来收尾。”
声音很稳，仿佛无事发生。
阿姨离开之后，路栯柏看了两眼融身在阴影里的人，没说话，弯腰去够拖把。背后忽然扣上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来不及反应，倾身过来的人已经将他揽进怀里。
“何清烈，”路栯柏压低声音，“这里是公共场所。”
后背抵上冰冷墙壁，退无可退。视野内只剩漆黑一片，有人压过来，呼吸近在咫尺，唇齿相触的瞬间，手腕与后腰都被大力反制。
对方的索取急迫且毫无章法，路栯柏何尝不是生疏呆滞，他心想这场初吻的经历可真不算美好，快窒息的时候，他试图将人推开，结果收效甚微，那人顺势收紧力道，搂得更紧，固执地将头埋进他肩窝里。
幕布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流转。
谁都没有动。
身上的束缚感越来越强，路栯柏不合时宜地想起何薄祝的话。他亲眼目睹这个人在见到自己之后呼吸开始紊乱，状态也随之恍惚，害怕这样下去又会刺激对方病情发作。他忙活一天，疲惫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尽量拉开距离：“你走吧，别再来了，我不想见你，真的。”
说完，他就冲出了放映厅。
凌晨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路栯柏骑上单车，看见街对面停着熟悉的黑车，何薄祝坐在车里盯着他，目光如炬。夜风很大，逆风骑车格外费力，路栯柏从后视镜看到何清烈衣摆被风灌满，整个人站在路中央显得空空荡荡，最后还是转身上了车。
他这才想起来，那次从医院离开，是不告而别。这次倒是真的说清楚了，不要再见。
-
后来路栯柏装作不经意问起售票处的同事。
“包场？没有啊。”同事咬着吸管，边喝奶茶边回忆，“不过前一天倒是有个奇怪的客人，他问有没有类似《从前有座森林》的片子，我就推荐了那部冷门纪录片，按理说电影已经开始了将近半小时，没办法临时买票，但那天反正空场，我就让他进去了。”
路栯柏沉默地点点头，想来想去还是辞掉了这份兼职。
回家后，任木槿正倚在窗边听收音机，门梁上风铃清脆响了两声，她听到动静便站起来笑眯眯地和路栯柏打招呼。两人开始挤在厨房里忙活，任木槿的视力并非完全丧失，能搭手帮忙递菜递碗，路栯柏动作利落地炒好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饭香弥漫全屋。
他给任木槿夹菜，饭后刚准备去洗碗就被任木槿推出家门，他无奈笑笑，只好从善如流，骑车去学校上课。
听说就业方向吃香而报名的计算机系，那些课程常常让路栯柏感到枯燥。他单手支着下巴，在编程作业间隙偷偷在电脑上绘制植被群落结构。偶尔也会溜去隔壁生物系蹭课，被老师抓个正着，反倒因此获得去林间实操植树的机会。
但路栯柏最喜欢的环节是采集并制作标本，将会轻易逝去的东西以另一种形式留存，这件事莫名让他着迷，常常待到实验室锁门，再骑车绕远路到苌河岸边兜风。晚上洗完澡，坐在书店里盘账，休息时刷刷手机，看到与何清烈演出相关的讯息，会静静看完再长按选择“不感兴趣”。
每天的生活忙碌充实，像规律运转的发条。清晨在咖啡店打工，喝一杯同事特调饮品，精神百倍去上课，下午没课时，他就去树林田地里晃荡两圈，再在植物园温室里兼职助理照料花草，夜幕降临骑车回家，同任木槿边听电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的朋友很少，社交圈更小，林蘅在外地读书，只有假期才会回来，每次都要拉着路栯柏去路边摊小聚，就着烧烤和啤酒絮叨大学生活。
大三阶段被课业和兼职塞得满满当当。路栯柏好不容易熬到没有排班的周末，正打算回家在床上睡个昏天黑地，结果收到林蘅信息，说他创业赚到了第一桶金，决定这次抛弃路边摊，请他吃顿好的。
西餐厅里，精致的人们举杯享受夜生活。等餐过程中，林蘅眉飞色舞介绍自己的潮流玩具品牌，以及他新交的女朋友。路栯柏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搅动面前的玉米浓汤，目光不自觉飘到不远处的圆形舞台。
有人在弹奏钢琴，低吟的歌声像笼罩在一层淡蓝色里。
“I thought I lost your remnant but it's
我以为我已经摆脱了你的残影但它却
Quiet as rain
像雨一样安静
Deep as the ocean
像大海一样深
I feel it stir stir stir
它搅动着搅动着搅动着
I still remember”①
逼着我记起
林蘅说自己是和女友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决定认真了解对方。
路栯柏垂眼看着浮在水面的柠檬片，心想，如果还有再见，自己也会下定决心认真了解他吗。
忽然间，他感觉鼻子有点酸。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要再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