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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生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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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瓶车在晚风里平稳穿行,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洒下模糊的暖色。

      何清烈将头轻轻埋进路栯柏的肩膀,前面人细软的头发偶尔拂过眼角,羊毛衫软软的,透出股暖烘烘的味道,悄无声息流进心里,将他身体里那根绷紧到几乎快要断裂的弦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在精神疗养中心那些被无数双眼睛暗中观察的日子,他也曾不止一次幻想过,挑个像今夜这样温和的夜晚,什么都不管,只带着身边的人出走。

      “去我家吧。”何清烈闷声说。

      “你家?”路栯柏正专注看着前方的路,想了想,“可明天一早还有录制,到时候再赶回来,导演恐怕会担心的。”

      “就当我去医院了。”

      路栯柏还想说什么,就感觉到一股收紧的力道,于是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背:“地址告诉我,我开导航。”

      何清烈用指纹解锁,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玄关的灯被按亮,路栯柏下意识眯了眯眼,还在走神地想最好不要留宿,等会儿何清烈状态好些了,就用他手机给他助理发个消息,自己还是回节目组的木屋别墅比较妥当。

      只可惜这个念头刚闪过,手腕就被扣住。

      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带进屋里。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闷响。路栯柏抬起头,后颈莫名窜起阵阵寒意。

      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迟缓地挪进惊悚故事中“死亡预告”的开场。

      尽管墙边低处嵌着两条散发淡黄色光晕的灯带,整个空间依旧像未干的水墨,大片大片都是沉郁的灰黑,灰色的地板铺着同色系编织地毯,纯黑色的沙发、橱柜乃至墙体几乎没有任何鲜活的色彩,只有茶几上一盏小灯,亮得十分克制,勉强撑开一片区域。脚踩在地板上,总觉得底下是空的,仿佛踏入生人勿近的结界。

      何清烈已经脱了外套,挂在落地衣帽架上。他穿着熨贴的黑色衬衫,站在那片昏沉光线里,匀称完美的体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电视柜上摆放着很多造型奇诡的恐怖电影装饰,与其他冷淡简约的角落形成突兀的对比。路栯柏环顾四周,甚至觉得这个价格不菲的房子,完全不宜人类居住。

      何清烈下巴微抬,眼神示意沙发。路栯柏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他从来没有坐过这么黑的沙发。面料触感微凉,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肩线绷着,始终没能真正放松下来。

      “很奇怪吧,我住的地方。”何清烈将一杯水轻轻放在路栯柏面前,他自己也拿起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声音比刚刚低了些,比起询问,更像是在陈述。

      路栯柏的视线从一尊栩栩如生的贞子模型上移开,最终落回到何清烈身上。

      “风格有些出乎意料,”路栯柏拿起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来,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他顿了顿,还是语气认真地纠正,“但这不叫奇怪。”

      他知道何清烈一直喜欢这些。

      但喜欢和让整个生活被其吞没,是两回事。这不再是爱好,这是他内心境地的具象化,是用具体的、可控的恐惧来填满所有空间,试图抵御那些无形无状、无法控制的内心恐慌。路栯柏的心慢慢沉下去,像坠入一口深井,井水漫过胸口,冰凉彻骨。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何清烈的状态很糟糕,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糟糕。

      他很好奇,好奇到不想用多余的话做铺垫。

      路栯柏转过头,直白地问道:“我只是好奇。”

      何清烈平静地回望他,眸子里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雾:“什么?”

      “当时,我离开之前,”路栯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的症状明明都好得差不多了,但现在……”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旁边的空间,意思不言而喻,这不像好得差不多的样子。

      “是好的差不多了。”何清烈从善如流地点头,“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偶尔会有点反复,小问题。”

      他拿起水杯,终于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别担心。”

      “……”

      窗外又开始下起小雨,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持续的声响,多雨季节让空气里总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路栯柏和何清烈坐在沙发上,陷进阴影里。

      路栯柏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何清烈在他的注视下,冒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医生的治疗方式很有效,这几年都没再住过院,”他微微向前倾身,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客厅那盏唯一亮着的小灯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明明笑着,却让人感到压抑,“我的工作和生活都很正常,只是定期回去简单复查。”

      他的语速平稳,试图构建一个无懈可击的表象。

      然后,他主动提到了那个核心的、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礁:“关于你的东西,还收在盒子里,我已经从那场戏剧治疗法里走出来。所以你不用有任何顾虑,就单纯的,以路栯柏的身份,陪我就好。”

      话音落下,房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雨点不知疲倦敲打玻璃,嗒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路栯柏目光温和地看着何清烈,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我还是先走了,你早点睡。”

      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这个动作没有半分犹豫,瞬间击碎了何清烈苦心维持的所有伪装。

      “路栯柏!”

      何清烈猛地站起来,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一条缝,他迈开步子,在路栯柏刚刚拉开门的瞬间,站在他身后抬手将门再次推合:“别走。”

      他逼近一步,左手牵住路栯柏左手腕,右侧手臂越过肩头撑在门面上,其实他并没有使力,只是虚握着,将人彻底环控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路栯柏没有回头,沉默地抽出手,离开了。

      何清烈僵立在原地,手指神经质地蜷缩起来,掐进掌心。巨大的后悔涌上来,几乎让他窒息。不该说谎的,原以为可以消除那道壁垒,没想到起了反作用,谎言让他现在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挽留。

      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何清烈蹲坐在玄关地毯上,将脸埋进掌心,听觉视觉开始变弱,房间里只剩他和满屋子不会给予回应的恐怖造物。

      雨声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柜面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

      电子锁传来轻响,但在过度安静的房间里无比清晰。

      门被缓缓推开。

      路栯柏站在门外,分不清是一直没离开还是去又复返。他发梢和肩头沾着细密雨珠,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那个蜷缩起来的身影上。

      他已经完成表态。

      他不接受谎言下的关系,但也不会再选择放弃。

      室外冷空气随着门开流入,带来一丝清新湿意,路栯柏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现在可以聊聊真话了吗。”

      后来他们仰躺在黑色沙发上,身后垫着黑色抱枕,空气里飘散出淡淡橙花香,驱散些房间原本的冷寂。路栯柏看了看阴雨连绵的窗外,又回过头与何清烈对视。这是他的习惯,说话时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可只有看向何清烈的眼睛时,他心里总会酸酸的。

      何清烈终于卸下那副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前几天,你问我为什么会上这个节目,我说这是一个让我从之前的生活里解脱出来的机会。”

      至于这解脱的具体计划,他在心里盘算已久。他要让自己对何氏失去价值,要让自己再没有合适的理由被推去那些无聊酒会和虚伪应酬,所以他搞砸了几场至关重要的演出,状态飘忽不定的他任由媒体上“陨落”的预言甚嚣尘上。可更严密的治疗方案与恢复计划,以及为了最大化利用他剩余价值而安排的与各大千金走马灯似的会面,反而让他与真正的自由相去更远。

      于是,他决定闹得更大些,彻底毁掉自己。

      毁掉在大众眼中,事业爱情甚至健康的一切可能性,才能彻底摆脱眼下的生活,去找一直想着的人。

      “没想到会在节目里遇见你,”何清烈低声说,“我想尽量表现得完美,让你知道过去已经过去,但就像刚刚……你也能看出,我在说谎,其实我的状态一点都不稳定,还在用老方法维持。”

      “还管用吗?”

      何清烈沉默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依旧管用。”

      “那就好,”路栯柏记起何薄祝所说的过犹不及,转过头说,“可你也该慢慢戒掉了。”

      戒掉那份心理依赖,将那些揉在一起并且难分真伪的感情细细剥离,分门别类。

      然后,他们之间或许会发生变化。

      何清烈突然打断他的思绪,声音冷下来:“何薄祝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那人的名字突然出现,让路栯柏愣了两秒。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何清烈什么都知道,知道那份“戏剧疗法”的完整剧本,知道他哥哥对自己说过的话,知道所有被精心设计和摆布的部分。

      “我会证明给你看,你不是戏剧治疗法的一个环节。”何清烈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对方心里。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隔绝后的城市底噪。

      反反复复的声音催眠效果非常好,路栯柏头枕在沙发靠垫,昏昏欲睡。他几乎快忘了自己白天种了一下午的树,疲惫未消减,晚上又出来骑车,真是锻炼全面的一天,此刻意识正渐渐朦胧,但他还是及时给出回应:“我们一起证明,可现在这个节目……”

      节目就是节目,有它的规则需要遵守。何清烈当然知道,这和当初在疗养院一样,像是本规则怪谈小说。他将毯子往路栯柏身上拽了拽,低声承诺:“我会在规则范围内争取的。”

      路栯柏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含糊地嗯了声,静默了几秒,又嘟囔着两句梦话。

      何清烈俯身贴近,小声问:“说什么呢?”

      “有时间,我要在你家种花种草……把黑色变成绿色,不种树,种树太累了……”

      何清烈无声地笑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轻柔地将路栯柏抱起,怀里的人比看起来还要瘦些。他稳步走进卧室,将人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调暗灯光,站在床边看了片刻那沉静的睡颜,悄声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他又回到客厅,陷进沙发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不一会儿,拿出手机给罗文发了条消息,让他多挑些绿色家装。

      半分钟后,对面先发来一个问号,随后是“好的”。

      -

      随行摄影师跟着莫扬抵达游乐园门口时,发现何清烈已经提前到了,正倚在入口处的白色围栏旁等候。他穿了件灰绿色的工装衬衫,内搭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带着几分少年气,完全看不出前一天发生过突发情况。

      莫扬下意识地整理自己的领口,笑着快步上前打招呼。何清烈站直身体,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两人顺利入场,开启“约会日”拍摄。

      节目组提前与园区沟通妥当,限制了客流量,也与园内游客进行了事先说明。虽然过程中依旧不乏有好奇的路人偷偷举起手机,但因签过保密协议,总体上并未对拍摄造成太大影响。

      几个刺激项目玩下来,旋转飞椅和海盗船的连续冲击让莫扬有些吃不消,晕头转向地倒在长椅上休息。何清烈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他看了眼蔫了的莫扬,说自己先去买点喝的。

      奶茶店排队的人不算多,何清烈站在队伍末尾,下意识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他和路栯柏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早上六点半。是他出门前发的早餐照片——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和牛奶。路栯柏回复道:谢谢,早餐很好吃:)

      何清烈随着队伍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对着奶茶店的价目表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说自己很少喝这些,又问约会该点什么口味。

      很快,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随后,弹出一段想象之外的回复。

      路栯柏:莫扬好像很喜欢杨枝甘露,可以给他点那杯多芒杨枝甘露,少糖中杯。不过你们刚玩了项目,也要注意补充水分,少糖的奶茶也不算解渴,最好再买瓶矿泉水备着。

      何清烈盯着这行字,半晌,无语地回了一串省略号。

      何清烈:……

      还真是在认真给建议。

      路栯柏:?

      何清烈又问:那我点什么呢。

      这次回复得极快,言简意赅。

      路栯柏:你乳糖不耐受,喝水吧。

      何清烈有些开心,继续问。

      何清烈:你喜欢喝什么。

      路栯柏:正在喝柠檬红茶。

      “您好,要点些什么?”

      刚好排到他,何清烈收起手机,脸上重新挂起无可挑剔的笑容,上前说:“一杯多芒杨枝甘露,一杯柠檬红茶,少糖中杯,谢谢。”

      刚刚路栯柏重心不稳,手机从手里滑到座位缝隙。崔慎言放下船桨弯腰帮忙,将手机捡起来递给他,路栯柏接过的同时道了句谢。

      公园的中心湖有不少划船的人,橘色蓝色的果冻船分布在湖面各处。他们的船缓缓前行,融入这片暖橘色的秋日风景里。两岸的梧桐和银杏叶片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碎金般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一切都是慢悠悠的。

      崔慎言时不时看向四周,不像在欣赏风景,倒更像是警惕的扫视。路栯柏注意到旁边船上的摄像大哥抛过来一个眼神,他马上心领神会,朝崔慎言伸出手:“把船桨给我一下,我想试试。”

      崔慎言有些犹豫:“很累的,还是我来吧。”

      “那就更不能让你一直划船了,”路栯柏语气自然,笑着说,“你也好好欣赏一下风景嘛。”

      崔慎言把船桨递过去,略显尴尬地扶了扶眼镜框:“抱歉,我只是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路栯柏试着划了两下,水流发出哗哗声,他语气轻松:“看不出你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放松些,自己舒服就好,”他有看向湖南岸后方的那片林荫,“或者我们可以去后面的林间咖啡厅坐坐,据说那里很安静,I人友好。”

      崔慎言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嘴角牵起很浅的弧度:“你的攻略做得真全面。”

      毕竟是工作。路栯柏在心里接了一句,但面上只是笑笑,用力划浆溅起一片晶莹水花:“我平常比较喜欢玩嘛。”

      导演在三场约会中特意安排了一场公园约会,显然是希望这组能与另外较为动感的两组拉开差异,营造出不同氛围。这份安排也确实精准,崔慎言穿着板正,戴着细框眼镜,周身散发着沉静的气息,像是那种能拿着报纸在公园长椅上安然度过一整天的人,而路栯柏更是自带一种松弛淡然的磁场。两人走在一起,画面自然而然地就慢下来了。

      他们沿着湖畔小径慢慢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最近读的书聊到对某个社会现象的细微观察,累了便随意找地方坐下,看着水面和来往船只发呆。偶尔遇到公园里举办的小型互动活动,崔慎言脸上好奇,脚步却很迟疑,路栯柏见状便会很自然地带他去得个参与奖。

      他们的对话总是不知不觉就走向深刻,或许与崔慎言是节目嘉宾中最为年长有关,再加上路栯柏身上有种特殊的亲和力,能让人不经意间就卸下心防,愿意多说些内心深处不轻易示人的想法。

      在回程的车上,窗外是深蓝色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条温暖的光带。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崔慎言搓了搓手指,沉默良久,还是没头没尾地开口:“栯柏,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是个浪漫的人。这场约会,安排得有些无聊了。”

      路栯柏回过头:“我一点都不这么觉得,和你聊天很有趣,也很放松。如果……”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味,“如果你觉得无聊,那可能是我表现得不够好,没能让这场约会变得更特别。”

      崔慎言眼睛微微睁大,路栯柏回了个明媚的笑容。

      路栯柏推开木屋别墅的门,刚好看见在玄关换鞋的何清烈与莫扬。莫扬一看见他回来,立刻像找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走到一旁,小声吐槽今天去了吓人的鬼屋,NPC血盆大口,自己简直寸步难行。

      正说着,向南一听到声音,从客厅晃荡过来笑他胆小。莫扬不屑一顾,提到第一天看恐怖电影也不知道是谁吓得呛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气氛瞬间变得过于热闹。路栯柏笑着听着,回头看了眼何清烈。

      何清烈已经换好鞋,正安静站在一边。两人目光相接时,路栯柏心里产生了种细微到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那感觉有点陌生,卡在心里不上不下,暂时没找到合适的词汇去定义。

      饭后,照例是发送心动短信的环节,路栯柏想了想,将短信发给今日约会对象。

      很快,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点开收件箱,里面有两条信息。

      X:今天很开心。
      X:今天开心吗?

      路栯柏的目光在第二条短信上停留片刻,将手机稍稍下移,视线投向餐桌对面的何清烈。对方并没有抬眼,却在脚底下搞小动作,路栯柏后背窜上一股冰凉电流,马上撤回脚当无事发生。

      何清烈依旧垂着眼,仿佛全程专注地研究手机信息,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晚上,路栯柏拿备采当借口,出了门,熟门熟路走进剪辑工作室。

      室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全是黑咖啡的味道。他将外套随手搭在一张空椅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熟练地登录系统,开始了他今日的“第二份工”。主剪辑师正全神贯注地检查第一期完整内容的调色、包装和内部审核。

      约会日五六十个机位拍摄的海量素材,就暂时堆在路栯柏面前的屏幕上等待初步筛选。

      作为亲身经历者,他首先点开了自己和崔慎言的那部分。

      画面里,秋日公园景色宜人,但两人之间的氛围确实过分沉静。大量的长镜头里,他们并肩散步或静坐闲聊,那些关于书籍、社会、人生的深刻对话,若是配上些文艺的花字标题,活脱脱就是个户外访谈节目。

      路栯柏看着屏幕里自己认真倾听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下次得注意,不能总顺着对方的话题,滑向过于严肃沉重的内容。不过他也明白,这或许正是导演想要的效果,这档节目自带的特殊性,注定会产生些无法逃避的议题。

      他移动鼠标,切换到罗万丹和向南一的KTV约会素材。画面瞬间色彩斑斓,那家KTV城比想象中还要豪华,拥有各种不同主题的分区,从复古迪厅到宛如小巨蛋的迷你舞台,一应俱全。向南一显然是麦霸,唱歌很好听,镜头前他总能带动气氛。而罗万丹则完美诠释了“人菜瘾大”,跑调跑得浑然不自知,一脸投入和沉醉,制造出了不少意想不到的综艺效果。

      正当他看得投入,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两下。

      路栯柏移动鼠标,快速保存当前的工作进度,然后拿起倒扣着的手机。

      消息来自何清烈:还没结束?

      路栯柏打下“快了”,又删掉。剪辑工作的结束时间实在没个准数。他只能用反问转移话题:你练琴结束了?

      对方的回复很快:嗯,刚结束。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也发了过来:等你结束,要不要出去走走?

      路栯柏看窗外的夜色正浓:算了,等我结束就太晚了。

      何清烈:好吧。

      路栯柏:哎呀我给忙忘了,帮我浇一下露台的花。

      何清烈:好!

      路栯柏笑着关上手机,开始整理何清烈与莫扬的视频资料。

      镜头起初轻微摇晃,画面里是喧闹的游乐园,过山车呼啸而过,各类设施发出欢快音乐。何清烈身形挺拔地走在莫扬身侧,行为举止皆是无可挑剔的绅士,脸上也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容。

      但路栯柏能捕捉到那些被精心隐藏起来的无聊,尤其是在一些排队等待的间隙,他的目光会放空,望向远处喧闹之外的地方。

      然后是奶茶店排队的那段,镜头因为距离和人群的遮挡,有些远,只能拍到何清烈低头看手机的侧影,屏幕内容自然是模糊不清的。但路栯柏清楚地看到何清烈抬起手,对着奶茶店的价目表,认认真真地拍了张照片。

      他为这段素材打上标记,也许加上类似“用心记录约会细节”等引导性的文字,这段素材还能被“拯救”出一点暧昧氛围。

      路栯柏的耳朵后知后觉地泛红,那盘旋在心口一整晚的奇异感再次浮现,更加清晰。

      初筛任务完成,已经花费三个半小时,墙上的时钟接近零点。路栯柏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皮有些沉重。他保存好所有工作,关闭电脑,起身穿上大衣,和仍在埋头苦干的剪辑师打了声招呼,便往外走。

      推开门,冷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凛冽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方才积攒的困倦也被吹散了些。

      他裹紧大衣,抬眼望去,脚步微微一顿。

      几步之外的长椅上,有人在等。那人穿着长款棕色羊毛大衣,焦糖色围巾松松搭着,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是深夜出来寻找灵感的艺术系学长。

      而这长椅的位置,是白日里那些无人机不予启用时,距离摄像范围最近,却又确确实实置身事外的一个点。

      路栯柏终于知道那种奇异的感觉是什么了。

      偷情感。

      是一种游离于规则之外、心照不宣的、隐秘又怦然的越界。它发生在深夜,发生在众人视线之外,发生在这片无人关注的清冷的夜色里。

      对方若有所觉,转过头来。

      灯光落尽他眼里,映出亮晶晶的光,与刚刚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笑容截然不同。

      四目相对。

      路栯柏迈开步子,朝何清烈走去,却在内心深处轻轻叹了口气。

      路栯柏啊路栯柏。你人生的路,是白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人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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