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恋综视角》敲敲钵

5、花艺社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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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冬时分，细雪飘了一天。

　　学校四周山林光秃秃的，只剩下寒气呼啸而过。路栯柏裹紧围巾，逆着人流走在教学楼外廊，栏杆外的景色让他想起刚刚试卷上的诗词默写，亭亭雪，没青松，杳杳云，藏白鸟。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刚刚结束，校园广播正在循环播放假期注意事项，压抑许久的气氛短暂活过来，路栯柏紧绷的精神也终于松弛了些。方才他收好书包，林蘅就兴冲冲跑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游戏厅玩乐放纵，他看向面露难色的其他同学，最后不好意思地拒绝，他还需要去花艺社做最后的整理，以应对漫长的假期。

　　快走到尚美楼的时候，后方教学楼突然传出一声剧烈的声响。

　　那动静震得所有人心里一沉。紧接着桌椅重重砸向地面，有东西被摔碎，书本试卷顺着风纷纷落下，引发骚动与厉声呵斥。许多学生倾身看向那边，路栯柏也同样驻足，抬头望去。

　　细雪越下越大，红棕色的建筑外墙都蒙在一片白茫茫中，依稀能分辨出有个学生从班级里飞奔而出，尖叫着踉跄乱跑，两侧的人对此视若无睹，就像早已习惯。

　　这所学校并不存在所谓的校园霸凌事件，只是在面对一个疯子时难免会表现出集体冷漠，更何况，一脸严肃跟在后面的还是老师和家长。路栯柏回过头来，搓搓冻红的手，继续爬楼。

　　尚美楼的楼梯围在建筑外侧，不远处叮当乱响的动静一清二楚。他出神地听了会儿，记得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回发生，也对那个发狂的学生留有印象——无名氏，大家背地里只叫他一个外号，“乌云”。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同班同学，某种程度上又不算。

　　高一开学足足过去半年，乌云才出现。他没有自我介绍，不参与大小排名，上课也不会被提问，像个坐在最后排旁听的幽灵。他是谁，从哪来，没有人真正了解，但背后的猜测已经天花乱坠五花八门，两相比较，路栯柏是同性恋这件事的话题度倒是下降了不少。

　　平时学校早上六点开放校门，路栯柏习惯六点准时到校，在早读之前一个人安静地自习，教室钥匙便放在他手里保管。后来，每次他推开门，都能看见一个比自己更早到的人。

　　实在想不通这家伙是怎么溜进来的。

　　五层楼高的教室，还有防护栏，翻窗户看起来不太可能，难不成真是幽灵能穿墙而入。他晃晃脑袋没再多想，翻开英语书，开始念背单词，距离一个对角线的那个人好像在模仿他，也开始拿出英语课本念背单词。同学陆陆续续到达，嬉笑落座，将他们之间的空位填满。

　　铃声响起，阳光投在墨绿色黑板上，粉笔笃笃写出过去完成时语态。放学后，路栯柏往往也会留到最后再走。同学们总有各种急事，他便开始负责最后的值日，乌云就坐在原位，完全没有要回家的意思，这让路栯柏不知道该不该锁门。

　　一个周五的晚上，他鼓起勇气和乌云打招呼，对方只顾盯着桌上的试卷，全然不理会，让人莫名联想到同学编过的某版鬼故事，一个被困在教室里的学生亡魂。后来他放弃锁门，把自己的试卷留下让他参考，告诉他学会后赶紧回家，这里的保安叔叔可凶了。

　　结果转天教室门被锁得严严实实，打开后，乌云依旧坐在最后一排，目光游移在窗外，不知道前一天的话有没有听进去。路栯柏的试卷被叠好放在桌面上，同样不知道有没有派上用场。

　　他们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后来某天，社团申请大会召开在即，学校秉持民主的理念，称所有人都可以提案，投票后按照次序设立。路栯柏听同学说他们班所有人都要参加，可他毫无想法，正发愁的时候，忽然想起上周路过尚美楼看到有间荒废的活动室，里面花花草草因为上一学年社团取消，已经变得破败不堪，于是他随手在报名表上填了花艺社。

　　本以为这就成功搪塞过去，下午自习课却被临时通知要上台阐述，而且实际上全校只有五六个人参加。

　　可能是当初同学听错了吧。他不愿意去过多揣测，只是能想象到当抱着花站在台上时，台下的反应会让自己多么无地自容。

　　路栯柏很久没做过这么扎眼的事了，攥着拳头上台简单说了两句花草的意义，果不其然，台下有人喊“花还可以别在你的头上”。他装没听见，匆匆下台离开。走廊的告示板上贴着投票表格，他也不在乎，不去看，低头走在走廊里，周围的声音让他屏住呼吸，这时不小心撞见从水房出来的林蘅，对方询问数学题解法，替他解围。

　　可两人朝教室刚走没两步，他们就听到身后楼梯口一片纷乱。

　　路栯柏转身看见乌云气喘吁吁站在告示板跟前，把手里皱巴巴的贴纸贴在“花艺社”下方。他们视线相对的时间一闪而过，三五个青年男性顺着楼梯追上来，乌云撒腿就跑，不明真相的学生马上贴墙让开通道，老师也不过多说明，只喊着各回各班，但局面已然失控，呼喊声，喘息声，甚至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

　　乌云崴了脚，跌倒在一边，路栯柏想过去，被林蘅伸手拦下。

　　“你不会真的是天使吧，”林蘅将人揽进教室，“我跟你说，平时的作业值日你好说话也就算了，无名氏的事最好别管，三天两头来这么一出，他们家的家事肯定特别复杂。”

　　路栯柏：“……”

　　特别复杂，到底复杂到什么程度的家事会闹成这样呢。

　　路栯柏觉得，乌云好像只是个想正常上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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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现在，那问题依旧是个迷。路栯柏转头又看了眼，无奈继续朝社团活动室的方向走。

　　一阵强风吹过，将碎雪全部席卷进楼道。他抬起头，见到白花花的雪片背后站着乌云。人如其名，乌云穿着薄薄的灰色衣裤，头发长到遮住眼睛，瘦高挑的身材，胸前起伏明显，不断呼出雾气，像再也跑不动了只站在门前踌躇，尤其看清来人后，表现得更加急躁，顺着栏杆向外看，像在判断跳下去能不能顺利脱身。

　　路栯柏拿出钥匙开门：“跳下去就死了，进来吧。”

　　“……”

　　乌云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喉咙里发出类似疑惑的声音，又听见四周逼近的脚步声，连忙掸去身上的雪花，用力跺脚，确保自己没有那么邋遢之后才肯进入花艺社。路栯柏拉上帘子，拿出纸杯，又把书包侧面保温杯里的热水倒出来，递给他。

　　“你讨厌喝酸的吗？”路栯柏歪头问，“我的水里加了柠檬。”

　　面前的人不说话，仰头一口气把水喝光，然后紧贴着墙壁探听外面的动静。如果说平时的他像个存在感半透明的幽灵，现在他的状态更像是精神紧绷的越狱逃犯。路栯柏不去管他，专注做自己的事，给花草换水，调整摆放位置，拍照记录状态，并从柜子里拿出便利贴，写下给巡逻大叔的留言。

　　这间活动室空间不大。长桌和花架靠在里侧，黑板上左半边画着花卉介绍简笔画，右半边是投影幕布，旁侧的柜子是工具收纳区域，剪刀，麻绳，喷壶都在里面，窗户之间的墙上是用来晾晒干花的网格架与挂钩，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不锈钢水槽，能看出这无人在意的社团被现任社长照顾得井然有序。

　　乌云抱着膝盖坐在空地的垫子上，整个人看上去略显局促。

　　门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暗骂声交织起来，乌云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膝间。路栯柏看看时间，轻叹了一下，打开讲台里的电脑，调出纪录片《从前有座森林》，之后坐在乌云旁边，给他戴上头戴式耳机，自然界的风声与鸟鸣瞬间盖过那些纷繁杂乱的声音。

　　乌云看向他，又移开视线，只用余光在意着。

　　昏暗的空间里，呼吸渐次起伏，深深浅浅的植物影像混着周围草木气味，漫过全身，似乎当下游移与跳动的不止是屏幕上的叶片。

　　外面突然咚的一声，距离很近，像隔壁教室的门被大力踹开。

　　乌云的手按在旁边少年的手背上，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他朝人的方向靠近些。漫眼绿的热带雨林是所有小动物的保护伞，而躲藏在活动室里的两个人也像躲在庞大的树冠之下，路栯柏偏过头，透过凌乱的头发，看见乌云发亮的眼睛，和颤动的眼睫。

　　路栯柏：“他们好像走了。”

　　说完，他轻轻将手抽走。

　　乌云不假思索又将手按回原位，扣紧。

　　路栯柏没说什么，得利于之前照顾母亲的经历，他最知道该如何转移人的注意力来平复情绪，于是牵着人站起来，到花架那边。距离最近的是粉色水培荔枝，旁边还有小雏菊，洋桔梗，腊梅等等。路栯柏一一介绍，乌云逮到机会捉住他的手，观察那枚鲜花戒指。路栯柏想摘下来给他，被强烈地拒绝，他只好去找旁边的蓝色澳梅，编出一枚新的给他。

　　“……”

　　乌云：“谢谢。”

　　那声音像被冬季的冰天雪地冻透，路栯柏第一次听到他说话，愣了一下，笑着回应：“不用谢，这社团能成立，你投的那票至关重要，如果是公司的话，你早就算是股东了。”

　　眼前的人笑得很好看，乌云在暗影中冷不丁靠近，纪录片散出的幽幽绿光被遮了个干净。路栯柏又看了眼时间，大梦初醒般地开口：“我得回家了。”

　　乌云点点头，听话地侧身让开。

　　路栯柏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说他可以多呆会儿，离开的时候记得关电脑和锁门。

　　“还有，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怕让对方为难，他又补了半句：“不方便就……”

　　乌云：“何。”

　　路栯柏重复了一遍：“何？”

　　看来距离知道全名还有很长的征途。

　　他将那束蓝色澳梅递给他，打开门，寒气侵入，雪好像更大了。

　　“好吧，何同学，下学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