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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闷不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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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正浓,几个人的行李都已经归置妥当,坐在餐厅的长桌边商量晚饭安排。

      这是录制节目的第一天,大家都还保留着矜持与拘谨,但就好像有座大山压在肩膀,对节目效果的责任感催着每个人拼命找话说,反而显得格外喋喋不休。何清烈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走神。路栯柏在斜前方,他无法抬头,不敢去看。

      刚刚他将人拉回房间,那几分钟里,两个人身体靠得极近,呼吸之间,何清烈感觉自己紧攥的骨头硌得掌心生疼。路栯柏的手腕像植物根茎一样纤细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他手指颤抖,只好松开,改为虚拢着。他鼓起勇气开口,原本想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问题都问清楚。但只要与面前的人视线相对,恐慌症便会在脑海播放警报,引来洪水,没过头顶,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路栯柏双眼清浅无波,只是看着他,问道:“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我……”

      棉花出现了。

      “何清烈,何清烈?”

      正对面的男生探过身来,他叫向南一,脸上带着种初次搭话的友好:“要和我们一起出去买菜吗?”

      何清烈有点走神,恰好听到旁边莫扬与路栯柏在低声商量什么。他收回思绪,抬头抱歉地笑了笑,说自己身份有些特殊,节目组要求播出前保密,所以前几天无法去超市采购。但其实这只是个借口,帽子口罩武装齐全也能解决掉顾虑,只是他无法和这么多陌生人走进那种嘈杂的环境。

      其他人并没有觉得不妥,六个人很快分为两组,大家各司其职。何清烈回到房间,从行李中拿出为大家准备的礼物。

      他站在书桌前整理,注意力忽然被一块戴草帽的灰色石头吸引,静静躺在余晖中,格外安逸。而石头的主人路栯柏,正在一楼与莫扬研究厨房。毕竟放眼看去,六位嘉宾里只有他们两个说自己比较擅长厨艺。

      莫扬拿手肘怼了怼路栯柏,压低声音问:“你说,何清烈为什么会来上这个节目呀,到时候播出来,真的不会断送事业吗。”

      路栯柏面色沉下来,无声地瞥了眼楼梯,摇摇头,继续擦洗厨具。

      等处理好用具,两人对着纸笔琢磨晚饭菜单。路栯柏想起自己带来的秘制辣椒酱,让莫扬联系崔慎言他们不用再买,然后走上三层。脚步停住,门虚掩着,从门缝能看见何清烈在里面,细碎的黑发落在额前,穿着薄大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宠物石头。余晖已经消失,他整个人蒙在阴影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路栯柏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何清烈下楼,他把想说的话在嘴里跑了三圈,确定不会卡壳。又下了几层台阶,抬眼看见厨房里,莫扬正神采飞扬地向路栯柏介绍自己的甜品模具,后者十分捧场,适时的反应和提问,永远不会冷场。

      何清烈又回到三楼,依稀的说笑声一路追到走廊尽头,直到他把自己关进隔音琴房,耳边才消停。

      今天的练习时长确实还差一些。他脱下大衣,坐在琴凳上开始想到哪首弹哪首,随心所欲,漫无边际,像发泄般地演绎奏鸣曲。

      这种感觉就像解药和毒药合二为一,他只有躲进琴房才不会听见让自己内心撕扯的声音,只有沉浸弹奏才能抽身事外,但弹琴本身又是另一个让他感到痛苦的根源。浩浩汤汤的水从门口涌进来,淹没所有,眼前只剩一片灰蓝,看不见更多。路栯柏第二次去拿辣椒酱的时候,听到像被薄膜包裹住的琴声,便鬼使神差走到琴房门口,轻手轻脚拉开门,低头发现湿漉漉的琴声已经没过脚踝。

      他不该进来的。

      何清烈看向他,路栯柏瞬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是很快就感觉出不对劲。何清烈手指在琴键上跃动,眼睛却显得呆滞,看向不近不远的地方,像没有看见自己那样。他轻轻靠近,抬手小幅度晃两下,确定了猜想。

      路栯柏没有意识到自己紧皱眉头,就那么静静站在旁侧,屏住呼吸,心里乱糟糟的。

      很快,一曲结束。何清烈合上琴盖,起身习以为常地定了定神,一步一步往门口走,乍看之下一切正常。路栯柏不由自主心跳加速,眼看对方与自己越来越近。他环顾琴房,发现角落有自动追踪动向的摄像机,镜头直直对着这边,在何清烈趔趄时,他上前扶住又很快松手,不等对方说话,先一步开口:“去卧室休息一下吧。”

      屋内有两张并排的单人床,棉麻床品看上去温馨舒适。右边的简约素净,左边的截然相反,床上有仙人掌、郁金香、松树、枫叶等各式各样的抱枕层层堆叠,放眼望去绿油油金灿灿,把半座植物园都搬进了卧室。路栯柏耳尖微微发烫,原本这些都是为员工宿舍准备的,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阴差阳错给自己立了个夸张的人设。

      他让何清烈先坐下,结果何清烈坐错了床,被夹在一群抱枕中央,像株突兀的黑色虞美人。

      一楼厨房里莫扬正忙着烤曲奇,甜丝丝的味道若隐若现。路栯柏伸手在何清烈眼前继续试探,心里五味杂陈。今天发生太多超出理解范畴的事,且不说何清烈出现在这档节目,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明明记得当初这个人恐慌症状已经好转,能够有效克制恐慌心理,各种场合应对自如,几乎与正常人无异,怎么事到如今,连感官知觉都开始恶化。

      没有人能在分别后,对另一个人依旧了解得细致入微。更何况这几年,路栯柏在高梧街被平淡的日常冲刷,被忙碌的兼职席卷,何清烈确实属于名人,可那个圈子太高太远,只要不关注,渐渐也会形成长久不知其消息的信息茧房。所以说,将知名人物从生活中抹去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揽住。

      何清烈呼吸还有些急促,平复了几秒后才说:“已经好了。”

      “哦,好的。”

      路栯柏抽出手,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床边。

      临近傍晚,影子在两人之间投下斜斜的暗影,气氛突然沉默下来,他们无言以对,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何清烈穿着黑色半高领针织衫,或许是长期弹钢琴的缘故,即使坐在床上也依旧规矩板正,连领口袖口都整齐得一丝不苟,他直勾勾盯着正前方,让路栯柏有种无处遁形的错觉。

      “你为什么会上这个节目?”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出,又一块尴尬地愣住。

      路栯柏轻咳声,率先打破僵局:“我兼职赚钱,找到哪个算哪个。”

      何清烈喉结动了动,想起来当年眼前的人给自己补课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呢?”

      “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何清烈想了想,答道:“让我从之前的生活里解脱出来的机会。”

      路栯柏想到莫扬的话,他可能真的说对了,叹出一口气:“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努力。”

      一如既往地努力把自己的生活向“正常”的轨道靠拢,哪怕会衍生出新的深渊也在所不惜。

      久别重逢的好处就是有些前情不必说,自然懂。何清烈欲言又止,路栯柏为他递话:“你想说什么。”

      “我……”

      那湿棉花又堵回喉咙里。

      这时,路栯柏看到“间谍过家家”群组里冒出两条未读消息。他起来打了杯热水,添上从家里带过来的柠檬干,递给何清烈,让他好好休息,估计买菜小组已经在回程路上,然后又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说自己现在要去备采。

      出门之前,路栯柏开窗通风,半拉窗帘,又顺手拍了拍自己的宠物石头。

      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何清烈将那颗石头托在掌心。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经历了很多事,这石头还是这样冷眼旁观他们的一切。他甚至开始认可养石头是个富有智慧的举动了,小声念叨了一句“我们好好相处吧”,随后轻轻将它放回原位,拿出口袋里的火欧泊摆在旁边,也学着路栯柏的样子拍了两下。

      他走上露台,花盆里泥土湿润,外面有棵高大的乌桕树,伸手都能触到枝叶,距离最近的树枝上挂着“福满新居,暖居如意”的橘色挂饰。

      当身边多出一位热爱生活的人,气氛会变得截然不同。不由自主在心中对比家里贴满恐怖海报的墙面,何清烈笑起来,胳膊搭在围栏上,能看见石板路上有道绿色的身影快步跑进隔壁导演组领地。

      罗文打来电话,没什么重要的事,主要职责是充当兄弟俩的传声筒。他说何薄祝已经察觉到日程表不对劲,恐怕撑不到节目第一期播出就会采取行动。何清烈弯腰查看花草长势,淡淡道:“原本可能无所谓,但现在有一个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对方没有多问,只担心一旦何薄祝动真格的,会波及到整个节目组。何清烈说这件事反而最不用担心,有太多人盯着他哥的一举一动,而且他了解他,何薄祝应该不会想让人知道自己和这种节目存在关系。

      -

      制作组内部会议结束后,路栯柏满脑子都是每晚要抽时间做素材评估那件事,晕乎乎走出院子,恰好撞见买菜归来的三人,他迅速调整到嘉宾模式,边挥手边走上前去,帮忙拎起大包小包。他们买了不少肉类和青菜,原本想在户外露天享受第一次聚餐,可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最终还是决定回到别墅里。

      推开门,空气暖融融的,暖黄色灯光亮起,众人聚集在开放式厨房,忙中有序。

      莫扬的曲奇成为餐前甜点。何清烈坐在吧台外侧,抽出菜刀,准备切萝卜,路栯柏十分自然地把刀接过去,给他另外安排了洗菜的工作,然后打开冰箱,将暂时不用的菜归置好,挽起袖子调制腌牛肉的酱汁。

      何清烈抱着菜篓,看眼前系着围裙的人给牛肉切丝,加入调料后又倒进些葱姜水,戴上一次性手套下手抓拌。他将碎发别在耳后,好看的眼睛半垂着,动作利落地备好菜,朝何清烈伸伸手,接过菜篓后下意识问:“能吃辣吗?”

      可能是吧台这边的氛围实在自然,其余嘉宾都不自觉瞥过来。何清烈享受这种感觉,从善如流一点头:“嗯,喜欢。”

      “那个,”罗万单在水池边弱弱举手,“我对辣椒过敏。”

      路栯柏分出一部分牛肉到另外的碗里,随即说:“没关系,牛肉可以做两种口味。”

      罗万单咧嘴一笑:“谢啦。”

      “……”何清烈嘴角变平。

      向南一跑到橱柜边,拿出六套碗筷清洗摆好。路栯柏与莫扬各顾两个灶台,抽油烟机嗡嗡启动,一个稳定烹炒,一个高调炫技,整个木屋别墅飘满饭香。何清烈平日里少有吃家常菜的时候,也很少靠近厨房这种地方,坐在旁边像个小学生,找不到可以插手的空隙。

      最后他超级不经意地晃到厨师旁边。路栯柏盛出炒好的芹菜牛肉,尝了一口,认可地点点头,然后给何清烈也尝了一口:“放过去吧,辛苦啦。”

      何清烈照做,尔后又乐此不疲地凑过去。路栯柏正在打鸡蛋,手里动作忽然停下,抬头问:“要不要尝试煮煮?很简单的。”

      筷子和碗递到眼前,何清烈眨了眨眼睛。

      另一边莫扬正在教崔慎言颠锅,后面罗万单和向南一正在洗水果,倒饮品。回过头来,他说:“好。”

      路栯柏笑着让出位置。何清烈认真专注,像学习全新的乐谱那样。等水烧开,听从指挥加入酒酿和水淀粉,搅拌均匀。徒弟已然出师的莫扬过来看了两眼,双手高举,欢呼甜汤万岁。

      罗万单和向南一已经入座,崔慎言将板栗烧鸡翅端上桌,莫扬的空气炸锅叮叮作响,烤牛奶块喷香喷香的,引得惊呼不断,随后众人视线齐刷刷盯向灶台前还在忙活的两位。何清烈慎重地淋上一圈鸡蛋液,路栯柏提示不要搅动,他就听话地收起汤匙,郑重其事地点上白糖和枸杞。

      十月份的近郊,窗外下着雨。最后一道鸡蛋醪糟汤出锅,一桌子色香味俱全,散发氤氲热气。莫扬跑去客厅拿来节目组的拍立得,咔嚓一声,记录节目丰盛的第一餐,显影后的照片很快被夹到照片墙上。

      “哇,这也太丰盛了。”

      “大家辛苦了,开饭开饭!”

      “好像少了点酒。”

      “这才第一天,收敛一些吧。”

      一顿饭的时间,大家明显亲近了许多,交流的话题也不再官方,甚至有些瞬间会忘记摄影机的存在。导演在群组中艾特路栯柏,提醒他带动饭后“我有你没有”的游戏,路栯柏找准时机,提出游戏建议。

      在场最社牛的莫扬积极举手:“玩啊,从我开始。”

      “我毕业创业亏损了六位数,之后边打工边深造,又赚回来了。”

      其余人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纷纷折指。

      崔慎言推了下眼镜:“不暴露职业的条件下玩这个游戏有点难度,那我就说个简单的吧,我食物中毒去过医院。”

      向南一:“我也,我也去过。”

      崔慎言继续说:“出院之后,又吃了一次,然后又住院了。”

      向南一:“?”

      “然后出院又去吃了一次,又进去了。”

      “崔老师,你,”莫扬双眼睁大,“看不出来是那么嘴馋的人啊。”

      崔慎言故作神秘地说:“先不解释太多。”

      节目组是会选游戏的,大家的经历精彩纷呈,路栯柏听来听去觉得自己实在普通,绞尽脑汁也只说出:“我养过超百种植物。”

      何清烈正在拨弄花瓶里的插花,不做声地看着他,像是比在座各位都要了解情况地点点头。

      “那很厉害啊,”莫扬竖起大拇指,“我养什么都养不活,听说植物也会生病,很难养的。”

      说到植物养护方面的话题,路栯柏能侃侃而谈大半天,只是他不应该也不愿在节目里太突出,只笑着简单答道:“症状能表现出来的话就很好医治,植物不会说话,最担心的就是闷不吭声,不显山不露水,一夜过去直接枯死。”

      最闷不吭声的何清烈手里动作停顿片刻,不显山不露水地喝光碗里的鸡蛋醪糟。

      轮到他了。

      “我……”

      话还没说完,罗万单大剌剌地插了句话:“钢琴家,一条可以直接秒杀我们。”

      何清烈感觉那团棉花又出现了,看向路栯柏,随后认命地改口道:“我是钢琴家。”

      “哎——游戏结束,输了输了。”

      虽说游戏规则是输家负责洗碗,其实所有人都有沾手帮忙,碗筷归位,台面擦净,餐桌与厨房很快收拾妥当。时间尚早,众人陆续转移阵地到客厅,雨丝在落地窗上留下斜斜的线条。

      拉起帘子,关掉大灯,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幕布露出灰暗光线。

      偏偏是恐怖电影。

      路栯柏提议看合家欢,被人打趣否决了。他只好披着毯子坐在地毯上,时不时捂住眼睛。满脸血丝的鬼魂突然冒出,大家嗷嗷乱叫,向南一险些将水杯打翻,路栯柏整个脑袋缩进毯子里。

      他们并肩坐着,何清烈小声说:“这些都是假的。”

      路栯柏“嗯”了一声:“这不是,我对你说的话吗?”他的脑袋继续呆在毯子里,纹丝不动。

      前面的人热衷于拉着已经被吓到不敢喝水的向南一分析剧情,那个鬼和那个人究竟是谁背叛了谁。何清烈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右靠近:“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不对,”路栯柏等到电影里那段诡异的背景音乐恢复正常,才继续说:“你还有其他想对我说的话。”

      昏暗的环境,没人能看清这边正在发生什么。

      何清烈一只手撩开毯子,露出一条缝,刚好能让藏在里面的人看见自己,另一只手覆在路栯柏的手背上。

      他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几乎被电影盖过去。

      “我很想你。”

      手背触到熟悉的温度,包括眼前一线昏光都与记忆中几年前的画面重合。

      路栯柏怔怔看着身边的人,想起他们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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