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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蓝色澳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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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天,路栯柏睡醒,不修边幅地出了门。

      晨练的赵梅英恰好经过,低头看见他那钩针郁金香拖鞋,啧啧两声,说粉粉嫩嫩更像女孩了呀。路栯柏笑着溜进街角早餐铺,回来时手里拎着两袋热乎的豆浆,外加一屉小笼包。回家后,他克制着不去插手,只凭目光紧紧留意任木槿起床、洗漱、吃饭,等对方坐到榕树下扇风乘凉,他才去挂起苏木书店营业的招牌。

      店里的活儿不多,因生意惨淡,书架上的书没什么人翻,倒是角落里那排漫画小说,每天都被附近放学的孩子们翻得东倒西歪。他一边归整,一边留意着窗外的动静。间隙里,继续刷招聘软件,寻觅合适兼职。

      自从开始更新履历,招聘软件里收到不少岗位递出来的橄榄枝。其中倒是有两三个职务薪水不错的机会,只可惜,时间方面与目前植物园的兼职冲突,而且工作地点论火车单程时间就要六小时,不仅不方便,长久算下来花销也实在不低。路栯柏倚着门框,看见任木槿已经换了个位置晒太阳,手在桌面左右摸索,磕磕绊绊,不算顺利地拿起茶杯。街对面的金毛追着蝴蝶跑过来,在他腿边转圈,路栯柏半蹲下,看蝴蝶翩然飞远,小狗仰着脑袋再追不上。

      他眼神渐渐飘远飘空,片刻后打开手机,点击“拒绝进一步沟通”。

      随后路栯柏起身,顺便把架子上的网球抛远,试图帮助金毛忘记那只追不上的蝴蝶。他坐回窗前蒲团,将软件里期望岗位范围缩小,起身端着喷壶继续料理店中绿植。他动作不紧不慢,给蓝色澳梅换水时,门口的光忽然暗了暗,难得进来两位外地客人,招待后卖出一本《重逢》,路栯柏忙的晕头转向又开始四处找自己的手机。

      金毛在窗前叫了两声。他摸摸狗头说谢谢,弯腰拿起手机,揭开屏幕上掉落的梧桐叶,发现收到一封面试通过的邮件。

      午饭时分,高梧街各家端来的菜拼满了一桌,鸡鸭鱼肉,煎炒烹炸,榕树下石桌上色香味俱全。

      任木槿不愿意被放在无所事事的位置上,端起茶壶一边摸索一边给大家倒茶,竹节杯斟七分满,等她完成这高难度动作,在座的人才微不可察地松口气,纷纷自然地接过茶水。

      秋季柔软的日光与金色梧桐叶一起簌簌倾落,四周的木屋店铺都沾上暖橘色。路栯柏举杯宣布自己找到了新的兼职,工作地点就在本地,公交车通勤半小时以内,短期内需要入住员工宿舍,不过距离不远也方便常回家看望任木槿女士。

      原本大家都在举杯同乐,预祝工作顺利,直到问清具体工作内容之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像网络卡顿导致转动不止的缓冲圈。赵梅英反应最快,伸手搂过任木槿的肩膀,洋洋得意地表示自己催恋爱有功。

      “可是,这恋综靠谱吗?”任木槿面露担忧。

      “起码能上节目的应该都是不错的孩子吧,那电视台不得认真筛选筛选?”

      “各位,我只是节目的剪辑助理编导助理,所有幕后英雄的助理,”路栯柏有点无奈,“那百里挑一的嘉宾怎么可能让我去当啊。”

      他低头给金毛的盘里倒上狗粮,又听到赵梅英义愤填膺地说:“你没上,那是节目的损失。”

      “是呗,天大的损失,”路栯柏笑得不行,“况且这类节目都是噱头,据说光人物剧本就有好几册,怎么可能真的遇到想共度一生的真爱呢。”

      娱乐话题向来是茶余饭后的常客,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

      路栯柏跟着笑,想来想去,还是没告诉他们这节目是个同性恋综。

      “对了,我下午去趟植物园,晚上林蘅来接我去同学聚会,估计会疯到挺晚,”他边收拾碗筷,边看向任木槿,“妈,就不用等我回来了,早点睡吧。”

      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共享单车扫码骑走,一路到植物园。和保安大叔寒暄几句,刷员工卡过安检,一个人路上走走停停,对并非他工作领地的植物也兴趣浓厚,像普通游客那样拍照研究,直到进入温室玻璃房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玻璃房里像热带雨林,潮气扑面。他换上工装,工作是修剪并控制植物形态,他其实更喜欢看植物自由生长,但也明白,在有限的空间内为了维持稳定性需要进行一定程度的割舍。写完兰科植物生长日志后,他为今日赶到本地的科研团队指路,在旁边偷听偷学,带队的老师开玩笑问他是哪个组的,怎么跟了他们一下午。时间很快到晚上六点半,最后清理卫生,调节温湿度监控设备,一天的兼职就结束了。

      从植物园出来,林蘅已经等在门口,这人眼眶发红,双眼皮肿成单眼皮,像棵枯萎的植物靠在车头。

      路栯柏问清缘由,只好放了同学聚会的鸽子,被林蘅像放风筝一样拽着满大街瞎逛,对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你是对的,智者不入爱河”。有车不开,最后终于体力耗尽,再加上路边摊香气四溢,两人坐下决定先吃饱再继续暴走。

      林蘅扬着脸把菜单上的酒叫了个遍,老板摸不着头脑正要去后厨搬运,被路栯柏及时制止并点了碗醋椒豆腐汤。林蘅喝着喝着,醋意翻涌,又开始哭,哭得震天动地,哭到邻座的大哥酒都醒了,方才骂天骂地两条花臂看上去像拳击选手的人愣是凑过来对他说“兄弟,想开点”。

      晚上的路边摊总别有风味,吃完,他们去苌河河岸散步,路栯柏捻动手里的叶子,介绍周围植物名字和来历,帮他这位失恋的朋友转移注意力。

      苌河夜景极美,墨色丝绸水面波动点点星斑,林蘅坐在长椅上,抬眼盯着不远处被橘黄灯光笼罩住的人,突然感叹,如果自己也是同性恋,现在就能看清谁真正值得动心。前方的人没回头,只笑着说自己要求很高的,对掰弯直男不感兴趣。

      暴风雨已经过去,但风依旧不小,吹得头发和衣摆不停翻飞。这条道的人并不多,就算有也是匆匆路过。

      路栯柏将胳膊搭上围栏,余光瞥见两位校服学生,想到七八年前。

      那时候的中学里没有明目张胆的欺凌,只有目光,黏在背上甩不掉的目光,还有一层薄薄的模糊不清的隔绝感。他低头走在教学楼走廊里,两侧成群结队的学生很多,林蘅从水房出来,听清所有窃窃私语后,平静地站在中心线上等路栯柏擦身而过,又以一种很拽的姿势从怀里掏出练习册虚心请教。然后,周围的人愣了愣,意识到自己的无聊后相继离场,而他们成为了朋友。

      十分钟后,林蘅拎着酒瓶站过来,望着水面,他对于连累路栯柏没有去成同学聚会感到抱歉。路栯柏一耸肩,说反正没有很想见的人,只是不想搞特殊罢了。

      “你还记得乌云吗?”

      久远的记忆被勾到水面以上,路栯柏眼皮眨动,嘴里却说:“记不清了。”

      他又问:“他会去同学聚会吗?”

      林蘅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说起特殊,突然想起来这个人。”

      “嗯,”路栯柏声音低下来,“是超纲的存在。”

      酒瓶放在两人中间的栏杆上,路栯柏拿起来,在冷风吹过时抿了口,想着下周就要去节目组报道,希望一切顺利,不要出现超纲题。林蘅有些惊讶,马上把酒抢过来,明明自己喝了不少,还非要以一种严肃的语气教育人少喝酒。

      “你说一个习惯了苦中作乐的人,喝起酒是不是没那么容易醉。”

      “那只能证明你早就醉了,”林蘅指了指自己,“来自经历三次刻骨铭心失恋的人的现身说法。”

      路栯柏笑着拍拍他肩上的树影。

      “三次,三次,”林蘅伸出四根手指头,停顿了两秒,“幸福可能真的很难。”

      “但是,栯柏啊。”

      林蘅看过来,醉得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

      “希望你幸福,我的朋友。”

      可能是秋分将至,人们总会莫名哀愁,路栯柏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这位朋友的后背。

      后来时间太晚,路栯柏打车将已然昏厥过去的林蘅送回家。车子拐过街角时,远远的,能望见那幢树上挂满装饰灯的餐厅,店门处人流涌动,能看到不少背影,只是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像一台难以对焦的相机。

      -

      何清烈站在四椿餐厅门口。

      两侧立着两棵梧桐,树冠足以笼罩上空,前几天暴风雨威力不小,台阶上铺满橙红色残枝败叶。现在是夜里十点,附近灯光依旧,像挂起十盏不会落下的太阳,室内传出饭菜香气,也有人们的谈笑风生。人很多,何清烈驻足太久,久到门口的服务生往他的方向瞄了好几眼。

      前一天,朋友圈里有位绕了八道弯能和高中扯上联系的人,突然冒出同学聚会的消息,他没有探究更具体的安排。可今天还是从工作现场跑出来,漫无目的又好像目标清晰地绕过高梧老街,走进四椿路。

      何清烈步伐极慢,身边反方向路人所带起的风都能成为前进阻力。

      眼神涣散间,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正在被人追逐。而身前的路像棵百年老树,主干分为四条曲折的枝杈,他为这个少年紧张究竟该跑向哪边。回家,面临的是严苛训练,手腕绑铅块,错音罚站,漏拍禁食,还有圆滑处世的老师教学听不懂的察言观色理论,那就跑,跑到另一条路尽头的孤儿院,想为自己重新找个父母,结果不出所料被抓回去,病态完美主义与摧毁式教学造就恐慌障碍,久而久之住进医院,又因为想像正常同龄人那样,于是跳窗逃去学校。何清烈抬起头,看到那个男生从学校的方向迎面跑过来,脸上的是笑容,手里抱着一捧蓝色的花,与自己擦肩,只有花香留下。

      那道花香吸引他找到四椿餐厅,花园餐厅正在做活动,消费满额度可在门口领取花束。看了一圈,他感到遗憾,没有蓝色澳梅。

      何清烈过于突然地出现在同学聚会上,众人盯着这位气质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愣了许久。屋里的百合香气太浓让人头晕,好在班长还没有醉得太厉害,礼貌上前询问是不是走错了包间。

      座位上的女生忍不住交头接耳:“咱们班上有这么帅的人吗?”

      何清烈观察一圈,视线并没有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听到有人捧着手机对班长说林蘅和路栯柏没来,他便收回目光,朝身边的人点头示意,就要离开。

      体育委员醉气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说:“这不是乌云吗?”

      这话一出,大家开始窸窸窣窣低语,乌云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个熟悉的称号。何清烈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包间门口,听到那人还在笑:“路栯柏?那个基佬?不来更好,看见他就恶心。”

      话还没说完,拳头已经落到脸上,体育委员整个人被打翻在地。在大家诧异的眼睛里,何清烈抚平大衣衣角,恢复礼貌的微笑,从容离开。

      上车后,罗文瞥见他发红的手背,低骂了声,临时改换为途径药店的路。何清烈忍受嗡嗡耳鸣,眯起眼睛,后视镜中,苌河越来越远了。

      指纹解锁,开门,进屋。何清烈抹好药,陷进沙发靠背望着天花板。投影打开,把近期评价最恐怖的惊悚片都加到播放列表,魑魅魍魉闯入私人领域,肆无忌惮来回漫步。

      他面无表情,给室内花瓶里的花一一换水,抬头望见玻璃突然落下的雨滴,在自己的影子上,像哭了一样。

      第二天。他去医院复诊,何薄祝刚好从诊室出来,两人目光相接,没有对话。轮到他进去时,看到医生桌上留有一箱旧物。医生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先前担心会产生额外依赖,但鉴于目前恐慌症状存在严重倾向,箱子里的东西可以配合治疗。何清烈拾起里面的书、录音笔、相机,干瘪变形的编花戒指等等,脑子里冒出许多相依相伴的画面,又熟悉又陌生。

      医生拿出档案,开始按照流程询问问题。最后医生向他确认下次复诊时间,他却说这个治标不治本的地方,再也不想来了。

      转天行程较为宽松,做完既定曲目练习,罗文开车把他送到街角茶室。

      何清烈推开门,听到右侧有人叫自己。转头看见一头金发的人戴着墨镜坐在靠窗位朝他招手。何清烈坐在对面,捏住手里的石头,一言不发。对面的人也并不觉得被冒犯,将墨镜往下一滑,笑着说:“几个月没见,突然要上恋综,难不成是被我秀恩爱刺激到了?”

      何清烈倒了杯茉莉白茶:“嗯。”

      对面的人笑眯眯的揭穿:“不是就好。”

      身为何清烈少有的朋友,同时也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人,他知道节目背后必定存在运作,担心朋友被团团算计,所以将这节目从台前到幕后全部查了一遍,反倒发现了件很有趣的小事,不过秉持看好戏的心态,他并不打算这么快剧透。

      “所以,是为什么?”

      何清烈盯着手心的石头,过了半天才开口:“柳烬,我最近生活很失控。”

      “料到了,但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也只能根据经验给出浅薄的建议,”柳烬说完,笑意收敛了些,“冷静下来,不要动摇,这个节目一定要参加。”

      何清烈没听懂,对方却指着窗外的码头说:“船要开了,先走一步。”

      “塞佛岛?”

      “当然,那是属于我的良药,也祝你找回你的。”

      柳烬走出两步又退回来。

      “信不信,缘分很奇妙,就比如你当初若没有发疯跑进孤儿院,我们也不会认识这么多年。”

      下午三点,何清烈进入录音室为电影进行钢琴部分配乐,而早些时候坐在对面故弄玄虚的人,此刻正在屏幕上演绎疯癫天才的清醒瞬间,戏里戏外的人最后说的都是同样一句话,“人生的魅力,难道不正是由超纲题组成吗”。

      工作结束,合上钢琴琴盖,快没过膝盖的水退到脚底。

      叮的一声,罗文发来转天节目录制安排与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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