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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应急预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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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烈坐在施坦威定制钢琴前,四下皆静,他抬起手腕,弹奏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第三乐章。
早在两日前,恶劣天气预警就已经遍布各大资讯平台。此刻,窗外树影被狂风撕扯成一片绿浪,渐进汹涌,从观众席后排向前望去,舞台上的人像位于这片绿色海洋中心,精瘦挺拔,但濒临湮没。很快,雨点淋湿玻璃,猝不及防的电闪轰声后,路灯与广告牌同时熄灭,整座城市沉入黑暗,好在音乐厅内摆有装饰蜡烛,将灭未灭,不至于完全陷入漆黑。
琴键砸下几个重音,奏鸣曲发展部与暴雨势头齐身并进,分不清前者与后者是否存在操控关系,遇弱则弱,遇强则强。
尔后场馆广播和低低切切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向前流动,聚拢形成看不见摸不着的水渊。
——女士们先生们,气象部门发布暴雨红色预警,音乐厅电力中断,但主体结构安全,请保持冷静,请勿随意离开座位。
“哎哎,这何清烈今天状态不错啊,这么黑都没犯病。”
“少见,而且九十五分钟里一个音都没弹错,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哪有什么高人,拜托你们先看看他手上戴着什么,琴上摆着什么,还有现在空气里的味道是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由于暴雨持续增强,已启动应急预案,部分区域观众在工作人员引导下移动至安全圈,请其余观众留在座位,避免阻塞通道。
“我看看啊,手上戴着鲜花戒指,貌似是蓝色澳梅。钢琴上摆着火欧泊,应该是装饰用的石头,不过怎么说呢,在我看来有点小,放在酒红色钢琴上属实不太搭调。这空气里还有些淡淡的草药味,反而更适合古筝演奏,不过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空气静默片刻。
方才那人叹了口气,只留下一句话。
“这些,就是他的应急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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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烈的视线全程落在指背的花上。
后方黑白琴键的轮廓,像隔着不安的火苗晃动成一片茫茫雪花屏,直到演出结束,铺天盖地的雪花噪点占据视野。耳边助理罗文的脚步声靠近,随后他被搀扶到车厢里,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视觉才得以恢复。
他僵坐着,一动不动,遍体生寒,觉得自己像被完全泡在冷水里,而火欧泊是硌在手心的救命稻草,他依循医生教学的方法,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借此调整呼吸。
车外乌云下,罗文撑着伞规规矩矩站在车旁,时不时向离开的贵宾鞠躬示意。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抬起手臂看眼手表,这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行驶。
何清烈的额头抵在车窗上,刚刚黏在自己身上的冷水悄悄退去,但周身反而变得更冷。两个月的巡回演出在刚刚告一段落,像钢琴曲的尾声部,精神疲惫都带有延展效果,一时半刻无法完全松弛下来。罗文正在驾驶位语气平静地介绍后续行程,可他的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那些语句传过来,只剩下模糊断续的音节。
两人为伴奔走将近一年,并没有像电影绿皮书那样发展出像样的友情,罗文像个被输入程序的机器人,有条不紊完成助理的职责。今晚演出前,他接通电话,迅速查看天气预报,精准无误准备出所有应急预案。
托罗文的福,何清烈的恐慌症没有在停电瞬间当场发作。但他步履维艰,觉得自己像踏步在冰湖上,看不见的地方已布满裂缝。
所谓天才、奇才、鬼才,都是人造词,而外人所说的他那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后天人为造就的。何清烈朝光源失常的路灯愣神,很难想象,在他生病,家族企业局势变幻无常的情况下,演出任务不降反增,空隙被安排面见各大集团千金,活生生的人像个锚定钱财再生方向的推土机。生活在他眼里早已变成扭曲的万花筒,每天夜里想到日出后的行程都会呕吐梦魇,每天。
他垂下眼,翻看手机备忘录,确认了一遍适当的语气与神态,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妥帖的笑。墨绿色西装最高处的两个扣子解开着,松松垮垮的,黑色偏长的头发在混沌光线里如鬼魅般,让无意间瞥见后视镜的罗文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没有什么能比装正常更让人觉得不正常。
前方红灯,罗文踩下刹车,同时嘴里的内容也陷入微妙的停顿。
直到电台开始播放Sunburn(灼伤),这首歌曾经被后座的人单曲循环,避免出现某些难以处理的应激反应,罗文这才不动声色调小音量,秉持谨慎的态度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何清烈直直盯着后视镜,表情像在说“有问题吗”。
“上节目没有问题,倘若给我半天时间,我可以为您挑选出更有保障的节目。”
红灯变绿后,罗文这样说道。他担心现在这档节目类型太过小众,雇主恐怕不会同意。更重要的是,在行程安排上,何清烈从未主动发表过自己的看法,这是第一次。
超纲题总会让周围的人手足无措,并试图归正。
“恋综而已,”何清烈开口说道,“最近这类节目好像很受关注。”
“但您选的这档节目,定位是同性真人秀。”
“罗文,同性婚恋去年就合法了。”
何清烈听觉已完全恢复过来,能听到音响里熟悉的歌声,也听到雨幕外的说笑,路边有两个坐在关东煮小摊棚子底下躲雨的学生。
“我记得您从未表达过对恋爱的兴趣,之前何总安排的也都无疾而终,更没有提出过这方面的需求,”罗文握住方向盘,担心这纯粹是场叛逆的举动,最终会导致两败俱伤,于是没忍住多说了两句不该说的话来摆正方向,“何况长期暴露在镜头下的节目,对您来说,风险很大。”
何清烈垂着眼,揉搓手里的火欧泊,看窗外淡蓝色的灯光划过掌心,蓝色与红色,水火难相容。
“不会长期,我只需要走个形式,把性取向昭告天下。”何清烈面无表情,“持续处理联姻事务和上节目一劳永逸,两件事对比来看,你认为哪个风险更大?”
“……”罗文没回答。何清烈转头望向窗外,额头还残留着细密的冷汗。
“罗文,”他叹道,“我有点困了。”
车外雨依旧不小,罗文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妥协。
电台《Sunburn》刚刚好唱到最后一句:
Burnt by a creature of light.
被一个来自光之国的生物灼伤。
何清烈闭着眼睛,攥紧手里的石头,想起七年前,学校社团教室,他的手按在旁边少年的手背上。
光影流动,安静的房间里只回响着外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待那声音渐渐弱下去后,对方直接将手抽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迅速按回自己的手心,压住那个最让他心安的温度。
对方似乎将这个举动理解为他还在害怕,索性牵着他站起来,语速很慢很慢地为他介绍这间自己努力组织起来的花艺社团。何清烈听不清那些话,却很快捕捉到这位社长纤细的手指上戴着鲜花戒指,好看到一直目光追随。对方发现后拿起花架上的一束蓝色澳梅,也编出一枚戴在他的手指上,并把这束花送给他。
那一天,何清烈双手毕恭毕敬端着花,就这样用最快的速度大步跑回家。
开灯,房间太亮,又把大灯关上。罗文里里外外确定一切安顿无误后才离开,何清烈在玄关换好鞋,坐到地毯上翻开手边的闲书。这个家实在不像个正常的家,所有书籍都能被划分在恐怖读物的范畴,每页都印有血腥惊悚的画面,房间里各处都摆有火欧泊,投影上播放着不知名纪录片。他看书看不进去,看视频也觉得累,心跳太快,太阳穴剧痛。
扶着墙回到卧室,倒在床上,他一如往常盯着床头的蓝色澳梅直到眼睛失焦。转天,暴雨渐歇,乌云依旧,他先进行四小时练琴,听录音复盘两遍,午饭过后,赶到音乐学院参加音乐大师公开课,闪光灯咔咔响,面对台下众多纯粹的目光,他只觉得自己算什么,配得上站在台前说些毫无营养的见解。
何清烈开始如坐针毡,手里的石头像要将掌心硌穿。针对现场提问,他只能做到用官方答案搪塞过去,后面的时钟转得很慢,直到有个学生问出提纲上没有的问题,“钢琴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问题很笼统,不够专业,引来许多笑声。何清烈手里的力道松了松,竟然开始认真思考答案,钢琴的意义在这七年来发生不小变化。那时候,翻开琴盖并不会陷入短暂失明,练琴时间超过五小时也不会头晕恶心,在密闭昏暗的地方,脚底没有冷水漫上来,漫过膝盖。对他来说,那段过往的意义比钢琴本身大得多。
“意味着,我的爱人,我的心安处。”
转场时间紧张,在两列保镖护送下脚步匆匆走向车位。周遭粉丝骚动,但传入耳边的话却十分尖锐,有人高声议论他营销人设,铺天盖地的谩骂,说病没好就不要演出,说哗众取宠,诸如此类。下一秒,何清烈手臂突然被人用力握住,罗文和保镖上前制止,对方将手松开后,何清烈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的红印一直没有消失。太嘈杂的声音,失重,耳鸣,这一切还没来得及恢复平静,车子停下,他已经抵达下一个工作场地。
同乌央乌央的人商榷钢琴品牌代言,拍摄宣传照与广告片。虚假LED屏亮到眼花,何清烈闭上眼睛,只能听到摄影师不断重复“投入些,投入些,再沉浸些,表情再享受些”。
何清烈在一些商业交流酒会上,时常被这样要求。不同身份的千金少爷前来推杯换盏,然后他会被要求表演节目。事实上,人们只会看几眼装作欣赏,而后转头去虚与委蛇,谈论利益合作。
今晚刚好就有无聊的聚会。何清烈对此感到疲惫,瞥了眼不远处的何薄祝,他同父异母的兄长,那人眉头紧锁的样子似乎正在处理公司事务。他有点困,让罗文去开车,进了家门后又开始失眠,到处清醒地梦游,周围惊悚的海报像活过来,扑向他。直到太阳升起,继续练琴,工作,在草药味道里面应对超出精力范围的社交。找到机会后,他躲去后门外小巷里,抬眼正撞见罗文打电话,对方汇报行程,刚刚开口提及上节目的事情。他没有上前制止,只是站在原地直视,用眼神传达“继续说吧,除非想看着我就这样死掉”。
罗文整个人僵住,隔了三秒,说出两句谎话圆过话题,随后挂断电话。
有风吹过,何清烈沉默着,站过去和罗文并肩,他盯着屏幕上正在讨论同学聚会的群聊截图。罗文像忍了很久,又问了一遍何清烈是否确定真的要录制那个同性恋爱综艺。何清烈点头,罗文重新掏出手机。
“感觉我距离被您兄长开除不远了。”他边打字边说。
何清烈没听懂,凑近发现罗文在刷新招聘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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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栯柏快把招聘软件刷烂了。
他无力地趴到桌子上,偌大的木头桌上除了他没精打采的脑袋,还有一瓶秋海棠,几个辫绳,几本书,一块戴着草帽沐浴阳光的石头。路栯柏一动不动,像条只能在脑子里风暴般做职业规划的咸鱼,直到不远不近的地方有磕碰响动,他才瞬间神经绷紧地抬头。
书店门前有株梧桐树,任木槿在阴凉处朝他招手,示意开饭。
高梧老街,远离市中心,附近店面充足,炊烟不断,车来人往,阳光落下整条大道都会变成暖暖的色调。左邻右舍各个店铺的老板们经常聚在这大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聊天吃饭,大家七嘴八舌,话里话外能把整条老街掀个底朝天。耳边有几个初中生叽叽喳喳,跑过时带起阵风,落叶掉到发旋,路栯柏没抬手没动筷,还在目不转视看手机上的岗位介绍。
上份兼职在九月初说没就没,任木槿宽慰他说那就回来帮忙照看书店。时代发展加上曾经声名鹊起的熙壤书城彻底倒台,人对纸质书的兴趣低上加低,目前还能维持一定知名度的貌似位于塞佛岛。
可眼前这家苏木书店说是传家宝都不为过,任木槿眼睛不好,边休养边顾着,生意可谓惨淡。路栯柏的加入并没有改善情况,无事可做的时间里愧疚心也会随之膨胀,这就是他最近时常情绪低落的原因。
任木槿想拍他的头,结果不小心拍到肩膀。路栯柏意会后乖乖收起手机,夹一筷子什锦虾仁放到任女士碗里,然后边吃边凑去听大妈们嘴里的八卦。这个举动风险不小,听着听着就容易引火烧身。
“小路今年二十五了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路栯柏喝水险些呛住,笑着说:“赵阿姨,我知道您很急,但我都不急,您急什么呀。”
“哎别误会啊,我可从不催婚,单纯催恋,”赵梅英说完,撂下碗筷,专心致志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最后像终于找到症结,一拍桌子:“就是你这发型闹的,半扎个辫子,离远点看还以为是个女孩。”
“赵阿姨,您饶了我吧。”路栯柏抬手把头顶的落叶摘下来,放在手里碾动,笑容慵懒。
旁边嘴里叼着鸡腿,手里还拿着两个鸡翅的中学生跟着起哄:“都没见过栯柏哥谈恋爱,估计初吻还在吧。”
“小孩子插什么嘴,好好吃肉。”
中学生更着脖子:“赵姨,我已经是什么都懂的年纪啦!”
任木槿听着热闹,笑意不减。
路栯柏侧头看去,母亲柔和的轮廓被金色阳光勾勒。
在他六岁时,车祸带走了路苏树,也带走任木槿健康的眼睛。现如今,他已经成长到适婚恋年龄,可人的情感像容器,他里面盛满不可言说的压力,再没有心思考虑爱情,至于初吻这个议题。
五年前在电影院,倒是有个人吻了自己。
一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