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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蒙尘 他的家原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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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尘穿过林荫道、绕过花园广场,停在众多单元楼中的一栋楼前。
大概是因为所谓的形式主义,小区后方这片区域的楼房并没有像明面上的那几栋一样刷了新漆,看上去格外陈旧。
谢竹尘不确定十三年前是否也是这样的,他上下看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自己忘得彻底。
习以为常、却从没在意的事情都化作了背景,那是最难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的。
他没坐电梯,而是走进楼梯口,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上到四楼。
一层四户人家,三户都贴着崭新的春联。
他走到最靠左的角落,对着空荡荡的防盗门不知在想什么。等到许荷声和宋晚知走到近前,才伸手摸上一旁布满灰尘的旧报纸箱。
他凭残存的记忆摸索,感受到微乎其微的缝隙,随之果断按下木板某处。
“咯噔”的轻轻一声,是暗格弹出,他从中抽出一把钥匙。
指尖满是灰尘,许荷声给他递来纸巾,宋晚知则接过钥匙帮他开门。
徊安气候偏潮湿,他早有心里准备,只是门开的一瞬间,他还是不免感到难受。
这里已经与他记忆里的家大相径庭了。
尘土扑面而来,他捂嘴咳嗽了几声。哪怕外面是晴天,屋里光线也很暗,因为窗户已经蒙上了几层灰。
好几块地板已经翘起,墙面上原本色彩清新的漆大片脱落,整个空间霉味有些重。
但他甚至没有皱眉,脚步有些急促地穿过玄关和客厅,走到书房。
靠墙的一侧被大书架占满,原本摆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书,却有一大半都七里八落地摊在地上,书页已经褪色、裂损,即便通过封面也看不出这些是什么书了。
当初Lucifer想向谢远度庄念昔讨要研究成果,最终却没有得逞,找到家门口当然不会满足于把谢竹尘带走。
看样子那些人翻找得很焦急,连表面工夫都懒得做,整个书房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尽管那些书几乎已经不能再叫做书了,谢竹尘还是一一捡起来,仔细的拍掉上面的灰,像捧着什么珍宝。
记忆里,谢远度每次回家除了做家务和照顾他,几乎都会抽空看书。
父亲对这些书很上心,看书的时候从来不吃东西,连书本摆放的次序都很讲究,天气好的时候甚至会把书放在阳台上晒。
谢竹尘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抱在怀里,眼睛红得厉害,呼吸声有些不稳,但并没有掉下眼泪。
宋晚知和许荷声帮着捡起其余的书,默默放到书架上。
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勉强清出一条通往书桌的路。
谢竹尘拉开下层的柜门,里面没有什么书本纸张,只堆放了一些笔筒、空文件夹、工具箱之类的杂物,依然看上去明显被翻乱过。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把杂物全部搬到地上,打开工具箱找到螺丝刀,精准地找到了柜底并不明显的螺丝钉。
这层木板出现明显的老化,但并没有发霉,只是微微变形。
谢竹尘心跳得很快,甚至有些拿不稳螺丝刀,刃口不时滑脱,金属相撞的声音总是响起。
但许荷声和宋晚知谁都没有提出要替他做这件事。
七八岁的谢竹尘当然想不到自己再次回家居然这么波折,所以他只对许荷声他们说了大致的地址,并没有说几号楼几单元。
许荷声和宋晚知每年冬天来这个小区,也只能找物业问问有没有常年不住人的屋子忽然有了人住,再在门口附近守上几天,注视着来往进出的人,希望看得到某个带着熟悉感的面容。
南方的物业一般都会帮忙护理楼层外部,可没有谢竹尘家的钥匙,物业他们也只能止步于外部了。
最后一枚螺丝钉被拧下,谢竹尘立刻拆下木板,灰尘掀起又散去,被重重密封的文件袋暴露在眼前。
拨开结块的干燥剂,谢竹尘双手捧着泛黄的文件袋,翻来覆去地确认。
直到确定文件袋每一寸都完好无损,他才松了一口气,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找到了……”谢竹尘苦涩又庆幸地一笑,“找到了。”
他把地上的杂物原原本本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时却有些迟疑。
放得再整齐,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家……真的还算家吗?
即便花几千块钱甚至几万、十几万块钱,把这间房翻修加固,再把溃烂的旧物、破损的书、发霉的床带被子全部重新买一遍,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竹尘喉结滚动,把哽咽压下喉咙,抑制到极点,肩膀依然在细细地颤抖。
许荷声靠近半步,抓住他想要捂紧自己嘴的手。谢竹尘试着挣了挣,却挣脱不开。
谢竹尘背对着他们,宋晚知看不到他的神情,他轻蹙着眉,想说什么,但许荷声有所察觉地把目光分到他这边,对他摇了摇头。
谢竹尘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忍到身体颤抖,也不想让眼泪掉下来,或许是长久的习惯使然。
这十年来,他其实很爱哭。
第一次哭,是他车祸住院几个月后,终于出院的那天。
他左腿依然打着石膏,裹在病号服里还不算明显,换衣服时才看得到比右腿粗了好几圈。
梁荼拿着一件崭新的小背带裤和衬衫,坐到他病床边,要帮他穿上。
谢竹尘穿好了衬衫,但背带裤的裤管不怎么宽敞,他的左腿本来就行动不便,对于这条裤子来说更是穿不上去。
他没多想,直接抬头看着梁荼:“妈妈,换一件裤子吧,这件穿不了。”
梁荼却很诧异:“怎么会?妈妈帮你穿。”
她起身抓住裤腰,往谢竹尘那条打了厚厚一圈石膏的腿上套。起初的确很难,但她却没有停下来,愈加用力地拽着裤腰。
谢竹尘感觉到石膏下的钝痛,他疼得叫出声:“妈妈!我好疼,真的穿不上,换一件吧!”
梁荼却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语气依然温柔而耐心,却隐约有些神经质了:“小尘,没事的,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她几乎使上全部力气一样,将裤腿一点一点往上扯,哪怕石膏把裤子撑得鼓鼓囊囊,一点都不好看,她也视若无睹。
谢竹尘疼得厉害,他忽然觉得很害怕,眼前这个人与过去这段时间每天悉心照料他的母亲判若两人。
恐惧支配了他的神经,他放声哭了出来,却得到一声呵斥:“别哭了!一点小事就哭吗?”
谢竹尘止不住哭声,梁荼那双微微生出皱纹的眼瞪着他,仿佛怒不可遏,抬手用力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都说了别哭了!像什么样子!到底在哭什么?”
谢竹尘难以置信地看着梁荼,他隐约感觉到梁荼是真的很讨厌他哭,但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他可以强行截断自己的哭声,但抽噎的本能无法克服。只要他抽噎的声音从指缝溢出,梁荼就会再次呵斥他。
此后的他,就再也不敢放声去哭。
不管是拼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还是徒劳地捂紧自己的嘴,只要能掩饰哪怕一点点,他都会下意识执行。
但谢竹尘的眼泪格外难止。
不知道从哪次起,他发现自己很奇怪。一旦哭起来,心口就总憋着一口气,催着他眼泪不停地往外涌,怎么忍都止不住。
所以他想哭的时候,总瞒不过梁荼,免不了一顿呵斥。而且梁荼越是禁止他哭,那口气越堵得他难受,简直是在恶性循环。
他别无他法,每到那时就只能低头掩饰,再硬生生让眼泪停在眼眶里,毋庸置疑是很难受的,但他更不敢让它们落下来。
哪怕是梁荼走后,他也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或许他觉得十几岁的半大男孩子总哭确实不好,又或许他知道,从来都没有人能容下他肆无忌惮地哭成那样。
所以每当呼吸变得浅而混乱时,他甚至还没能清楚地识别出自己想哭,就已经不自觉地去压抑、去忍耐了。
只是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谢竹尘只是被抓住了手,却仿佛身体的某个开关被按下,一滴眼泪倏地落下,无声地砸在许荷声的手心。
许荷声又接住他的眼泪了。
谢竹尘刚开始只是小声地哽咽,随即被许荷声拉进怀中,许荷声把他紧紧裹在双臂与胸腔之间,几乎要揉进身体里。
他的手被松开,于是抓紧许荷声的外套,渐渐哭得更大声了些。他没有真的像寻常小孩那样哭得不管不顾,但每一声哭喊都格外沙哑、破碎、令人揪心。
谢竹尘根本忍不住,也没再想着去忍。他哭得很久,仿佛要把这十年来陈陈相因的委屈与绝望倒个干干净净。
他的家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爸爸妈妈原本应该亲眼看他一点一点长大,教他更多东西,继续为他们热爱的事业奉献,再指引他跟着他们的脚步,最后接过他们的重任。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力感吞噬他的悲愤,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不堪重负的神经。
直到乏力甚至虚脱,谢竹尘的抽泣声才低了下去。他闪着泪光的眼睛垂下,借不算明亮的光线,看到许荷声肩头被洇湿了一大片。
谢竹尘微微直起身拉开些距离,但许荷声没放开他,依然维持着把他牢牢裹在怀里的动作。
谢竹尘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紧紧抓着手中的文件袋,湿漉漉的眼睛直盯着被灰尘覆盖的窗玻璃。
他声音很轻,也很哑,每个音节都在颤抖:“我……我回来得太晚了。”
宋晚知像是才回过神,上前一步,绕到许荷声身侧,语气比平时还要温和:“小谢,没事的,慢慢说就好。”
许荷声罕见地顺着宋晚知的话往下说:“是,慢慢说,小尘哥哥。”
谢竹尘停顿了很久,又没头没尾地说:“他们总不在家,我其实埋怨过,只是没说出来……”
“可是每次,他们回家的时候,我就高兴得……连生气都忘记了。”
谢竹尘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些微漫上心间的痛楚。他扯了扯许荷声的衣角,许荷声放开了他。
他直起身,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件袋:“我实现不了我曾经的梦想了……但我至少还可以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情。”
许荷声之前帮谢竹尘拿着那袋棉花糖,后来为了整理书本就搁到了床边。
宋晚知把那袋棉花糖放到谢竹尘另一只手中:“别说这样的话,等这件事结束……总会好起来。”
谢竹尘接过来折好,放到口袋里,安静而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从书房走出去,又一一走进厨房、客厅、洗手间、父母的卧室、他的卧室还有阳台。
哪怕手上沾染灰尘或霉菌,他也坚持打开看到的所有抽屉、柜门,目光在每一寸空间、每一个物件定格,仿佛要把这个屋子的每一个细节全部刻在心里,任凭岁月流逝也无法模糊记忆。
哪怕这里几乎到处都与当年不同了,水渍、霉点、锈斑、蛛网,以及弥漫在整个室内的腐朽气味,将每一幕美好回忆都侵蚀殆尽。
但谢竹尘一眼都不想落下。
他绝对不能再忘记任何重要的事、重要的人。
忘记的代价,是变得不完整,是被抛弃在不知来路的旋涡,是走上重重迷雾的岔路,是闭着眼与本心背道而驰。
甚至曾经最亲近的人站在他面前,他都一无所知,只竖起满身的刺,去防备、去伤害。
相比什么都想不起来,反而记忆回笼时的感觉更锥心刺骨。
他没办法再经历一次。
谢竹尘满屋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玄关。
宋晚知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回头找人好好翻修这里,虽然不能和以前一模一样,也能收拾得整齐一些。”
谢竹尘回头最后扫视了一圈,想象着这间屋子焕然一新的样子,眼瞳仍含着泪光,但失落之余多了一丝期待。
他淡淡一笑,把手中的棉花糖分给许荷声和宋晚知:“……以后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可能想回徊安住下。”
许荷声抓着那几颗独立包装的棉花糖,不假思索点头:“我提前办转学,我们在徊安市上高中。”
谢竹尘:“……嗯?其实也没那么急……”
宋晚知也认真地规划起来:“徊安比筝明经济水平更高一些,或许开咨询工作室会比到医院上班收入高……”
谢竹尘语气无奈,笑意却更深:“我只是有这个想法,你们别决定得太草率……”
许荷声和宋晚知异口同声:“不草率。”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这反应对两个人来说都很稀奇,谢竹尘收好钥匙,失笑地拉下门把手。
三人先后走下楼梯,脚步声零零落落回响在楼道里。
谢竹尘忽然察觉到什么,脚步停滞了一瞬,但他身后的许荷声随即低声说:“别在意,继续往前走就好。”
谢竹尘若无其事地踩到下一个台阶上,拿着文件袋的手却抓得更紧。他已经竭力控制,但步伐还是忍不住加快些许。
走出楼道口,许荷声立刻示意谢竹尘和宋晚知藏起来。
他们三个对这片区域都还算熟悉,但打眼看去根本没什么隐蔽的地方。谢竹尘扫视一圈,果断拉着宋晚知往一个方向跑去。
他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心跳快到极致。
绕过几座单元楼,连成一片的黄杨绿篱就在不远处。
直到看到草木交错间掩映的那扇矮门,他才格外庆幸自己危急中被抽出的那点残存记忆。
小时候他偶尔会到楼下玩,同一个院子的孩子们总爱带他“探险。”
他们的探险范围不大,至多后院、地下室,还有……这个废弃的安置室。
他拨开带着凉意的枝叶,用力拉开那扇颤颤巍巍的铁门,把宋晚知推进门里,又把文件袋塞到对方手上。
宋晚知低头瞥了一眼文件袋,神色意外而焦急:“你做什么?”
谢竹尘丢下一句“待着别出去”,就用力合上了铁门。
他一刻不敢耽搁,快步原路返回,但他家所在的单元楼前空无一人。
就在他愣神的那一刻,一声巨响猝不及防在耳边炸开。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