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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近乡 “我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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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雪化了半山,三个年轻人向乔婶和赵叔道了别。
赵叔还想留一留人:“真不再住几天了?”
司机是Ansel在国内的人脉派过来的,宋晚知将后备箱交给司机,笑着摇摇头。
他还没说话,乔婶抢在他前面回驳:“人家孩子们只是下雪封路回不去,又不是来你家落户了。”
宋晚知犹豫了片刻,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还来看您两位。”
他低头拿出手机,十几秒后乔婶和赵叔的手机先后响起消息提示音。
赵叔“啧”了一声:“转什么钱啊小宋?”
宋晚知:“您两位开宾馆多辛苦,就别免我们的账了。”
乔婶的指尖停在手机上无从下手:“这……这怎么退?诶呀小宋,我们两个怎么会要你们的住房钱?咱们一块过了年,也算半个家里人不是吗?”
谢竹尘帮宋晚知拿着包出了宾馆的门,闻言说:“既然是家里人,您和赵叔给我们红包是压岁,我们给您两位的,就算作孝敬长辈不好吗?”
在他身后,许荷声默默跟着出门,手上拎着两只包。
乔婶几次推辞无果,只能作罢,开始操心他们的行程:“车票订好了吗?坐几个小时的车?有准备路上吃的吗?赶紧把这个也拿上……”
许荷声刚把包放进后备箱,手里就被塞了一个装满干面饼和真空包装牛肉的塑料袋。
他不懂什么叫客气婉转,只是觉得应该收下,于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竹尘打开车门,回头轻轻笑了笑:“乔婶,赵叔,再见。”
“好好吃饭啊,小谢。”
“嗯,我会的。”
“小宋!将来要是不出国就告诉叔一声儿,我叫小玉等着你!”
“你别瞎说!小宋,你别当真啊,他又犯癔症了。”
“没事的。我工资低,还是别让人家女孩子等我了。”
“小许,好好读书啊!你看着是一声不吭,但将来肯定有出息!叔看人可准喽!”
“嗯。”
“再见啊孩子们!路上千万当心!”
谢竹尘坐在后座,回头看着车窗外夫妻两人久久驻立的身影远去,用力地眨了眨眼,泯去不舍与留恋。
下山的路很长,谢竹尘头靠着车窗玻璃,拿出手机翻看。
网络时好时坏,不方便看漫画,他打开了微信。
聊天框除了赵叔乔婶,也只有和他同在车上的两人,十分简洁。
他忽然发现什么,眯眼一瞧。
——许荷声的头像变了。
他们的手机拿到手以后,账号已经注册好,头像一律是纯黑,昵称也是原始随机的几位数字。
他自己倒是没心思改,宋晚知早就把头像换成了一个简笔画的白大褂医生,而许荷声在这之前也是保持原样的。
而现在,许荷声的头像变成了一只雪人——就是他们三人一起堆的那只。
谢竹尘越看越觉得眼熟,于是顺势点开许荷声给他发过来的照片,心里的猜想得到了确认。
这张头像是从那张他和雪人的合影上截取的。
谢竹尘忍不住嘴角上扬几分,偷偷侧眼瞥了一眼身边。
他打眼就瞧到许荷声拿手机的倾斜幅度有些夸张,按理说这样看不到屏幕。谢竹尘奇怪地往上瞄,许荷声正看着窗外。
察觉到谢竹尘的目光,许荷声转头看他,手机彻底倒扣过去。
谢竹尘犹豫着要不要问许荷声为什么用这个头像,忽然发现对方发顶有一缕头发翘起。大概是睡觉的时候压的,他今早醒来惦记着回自己房间收行李,都没发现。
许荷声本来就是刚上高一的年龄,眉眼精致,只是因为不常笑而显得偏阴郁一些。
现在出于这一缕头发的缘故,突出了些他本该留有的稚气。
谢竹尘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才抬手轻轻捋顺那缕头发。
收回之前,许荷声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司机依然平稳地开车,宋晚知也在副驾驶上网刷视频。谢竹尘没敢作声,只是歪头用表情询问。
许荷声似有若无地瞟了眼前座,在手机上半生疏半认真地点了几下,像在打字。谢竹尘等了一分钟左右,等到许荷声一条消息。
「小声:小尘哥哥,你是在摸我吗?」
谢竹尘被许荷声抓着的那只手一抖,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拼命摇头,但看着许荷声认真求知的神色,一时又说不出那个简单的缘故了。
他没打字,许荷声也没松开他,直接在手机上切换页面。
谢竹尘没看清他搜了什么,但很快手机翻转,呈到他眼前。
那是一个短视频,他看清标签的时候,顿时呛咳了好几声。
宋晚知回头看过来的时候,许荷声松开了谢竹尘的手。
谢竹尘向宋晚知摆手示意没事,宋晚知瞥了一眼他的脸,回过头去。
谢竹尘一言难尽地把许荷声正在播放摸狗教程的手机推回去。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字,力度不小,速度飞快,随即许荷声的手机响起十分经典的消息提示音。
「小尘哥哥:谁把你当狗?我有吗???」
许荷声摇了摇头,低头打字。
「小声:你之前看过的漫画里,有十七本,网上说,主角攻是犬塑……我查过,那是在说他们,都像狗。」
谢竹尘指尖一僵,他回想了几秒,只能在脑海里匹配到四本,对其他三本的印象已经很淡了,连书名都记不得。
「小尘哥哥:你统计那些做什么??」
「小声:我想了解你喜欢的所有东西,但是你看过的漫画太多,我发现开学前全部看完并不可行,就暂时换了一种方式。」
谢竹尘看着聊天框里那段话,喉咙微微发紧,眼眶泛起热意。
上初高中的时候,他看漫画都会半挡着手机或书,生怕一不小心,别人就会看到某种情节。
他一直都很清楚,很少有人会放下偏见,如果被发现,他就会被别人划到异类的分区,不可接近,但可以随意调笑、编排,甚至轻易冒犯。
事实上,他也真的体会过。
许荷声给他准备过一屋子漫画书,那时他以为自己还是因为爱看那种分类的漫画,所以再次被当成可供玩弄的对象……
可实际上太简单了,那一切,都只是因为许荷声喜欢他。
许荷声的世界里从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陈规与偏见,后来对于外界的认知,也只从他的描述开始。
可以说,是他在这张白纸上,落下第一笔。
此后的许荷声,在广阔的世界走走停停,也没有将目光投到过路边的阴沟之上。
于是这份喜欢纯粹到了极致,甚至能够让长久以来不敢去相信、去期待、去渴求的谢竹尘,愿意在许荷声面前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
许荷声微微侧身握住他的手,手腕上的白色发圈从袖口露出,与谢竹尘头发上绑着的那只发圈遥相呼应。
谢竹尘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忽然忘了现在依然是冬天。
“接到人了吗?”
……
“没错……还有,让司机做事谨慎低调一点。”
Y国的冬天格外温和,L城今天难得下雪,但总归稀疏。
裹着黑色风衣的Ansel站在车门外,口中说着Y国语言,将手机贴在耳边,嘱咐了不少。助理和保镖列成一排,全部等候在五步以外。
他挂断电话以后,抬头望向两扇厚重大门后伫立在细雪中的宅邸,蓝色的眼睛像湖泊般沉静,倒映出建筑的面貌。
门卫很快开了门,Ansel收起手机,一步一步踏着薄薄的积雪走过去,保镖紧随其后。
走进宅院后,几个身穿灰白制服的人恰好走出,Ansel认得出为首的人,知道他们是上个月跟随他到Z国的研究员。
与几人交错而过后,Ansel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注视了一番。
奇异的直觉一闪而过,但Ansel知道自己与那几个研究员仅仅见过几面,他们的任务都由手下替自己传达,乍一看觉得有些眼生也不足为奇。
他思索片刻,还是招手叫来助理,低声指使了几句。助理没有立刻离开,结束对话后先把他送到了门口。
老宅装潢内敛低调,但不减半分贵气。Ansel顺着螺旋楼梯上楼,其间往下瞥了一眼,助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他上到二楼,驻足在走廊尽头的门前,手伸进风衣口袋,再伸出时手中多了一只优盘。
Ansel敲了三下门,每一下的力度都相差无几。
过了几分钟,门那边中年男人的声音才沉沉传来,带着略微浓重的L城腔调。
“进来。”
Ansel推门而入,关门后点头致意:“父亲,您在工作吗?请别太辛苦。您会因我带来的礼物感到愉快。”
从北方到南方,谢竹尘他们花了四天时间。
期间不论途径多少城市,他们都没有停留观赏过,取最短且最安全的路线,前往那个唯一的终点。
——徊安市。
正如谢竹尘记忆里那般,年后的徊安并不算冷,雨后初晴的天澄澈又明亮。
很奇怪,明明这么久过去,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对这里气候的适应——筝明市的冬天,对他来说始终太冷。
透过车窗看着不断倒退的街道,谢竹尘忽然明白什么叫近乡情怯。他既很怀念、又很陌生——十三年,一个城市里能变的东西太多了。
他已经完全记不得街对面那家服装店的门口以前是不是在卖糖葫芦,或者那家蛋糕店的招牌是不是变了样式。
直至车停在他曾经最熟悉的小区门口,楼群不知道第几次新刷的颜色也让他对于这里有他的家这件事没什么实感。
直到司机拉了手刹,宋晚知解掉安全带,谢竹尘才在许荷声安静的注视中缓缓推开车门。
初中毕业后的暑假,他汇总了手中所有之前查找到的亲生父母的消息,自学了一部分网络查询技术,将祈安市定为最终的目的地。
于是十五岁的谢竹尘草草收拾完行李,一个人踏上了前往祈安市的路。
现在想想,Lucifer的手下为了消除一切可被追查的痕迹,放出大量假消息混淆视听也不算奇怪。
只是那时的他再努力,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谢竹尘在祈安市辗转了一个多月,但最终只找到了父母身亡于商场“意外”爆炸事故的报道,连他们的埋骨之处都没有寻到。
因为那时他怎样都想不起来,自己的家乡,分明是与祈安相距几百公里的徊安。
他也无法停留太久,于是返回到实岭县,又为了改名字的事情来回奔波,办手续走流程。
一个暑假几乎没有什么闲暇时间,堪堪赶在开学前,他的名字终于改回“谢竹尘”。
尽管他完全不知道,怎样去做“谢竹尘”。
谢竹尘驻足在小区的门前,环顾门那边的光景。林荫道的香樟树与落叶树交替成行,小孩子穿着亮色新衣服,绕着树干玩耍打闹。
谢竹尘垂眸轻轻呼了一口气,
他刚跨过门槛,许荷声忽然从他身后绕到前面,回头看他:“小尘哥哥,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转身走进门口的小卖部,脚步快得居然略显毛躁。
谢竹尘回头,司机坐在路边等待,宋晚知站在半步远的地方,像他一样环顾四周,却并不是什么事物都看一眼,而是定定地将目光投向某几处,偶尔会显露出审视的态度。
不像初来乍到,倒像……
谢竹尘:“晚知哥哥,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宋晚知没回话,只是收回目光看他。那双眼似乎可以代宋晚知说话,谢竹尘忽然发觉这话问得有些多余。
失忆的他不记得自己的家乡,宋晚知和许荷声却听小时候的他念叨了这个地址不知有多少回。他们要找谢竹尘,当然头一个就会来这里。
宋晚知点头,补充自己的双眼未尽的话:“我们来过不止一次,虽然有时候抽不开身,但每年冬天都一定会来。”
谢竹尘下意识问:“为什么是冬天?”
宋晚知:“因为你说过,你不喜欢冬天。如果我们能在你身边,或许冬天可以没那么难挨。”
那边小卖部门框挂着的铃铛发出细碎声响,但谢竹尘没听到。
几秒之后,他眼前陡然出现一只淡粉色的袋子。
谢竹尘起初有些诧异,但眯眼仔细看过包装上的字样以后,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是……”
他抬头看向许荷声,有些表达不出心里想的。
对方将袋子放到他手中:“小尘哥哥,你说过你最喜欢这个草莓巧克力棉花糖,但只有在这里能买到。”
谢竹尘抱着那只袋子,愣愣点头确认:“确实是这个,你记得好清楚……”
许荷声把他眼侧发凉的碎发拂到耳边,低声但笃定:“我记得。”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
谢竹尘撕开包装,拿出一枚棉花糖,放到口中。绵软的清甜陡然化开,他忽然想起母亲含笑的叮嘱,虽然只有并不准确的只言片语。
母亲总在给他买棉花糖以后,追加一句“别吃太多”、“小心蛀牙”。
他抬眼看着眼前的小道,记忆里画面的褪色逐渐逆转,久违的亲切感忽而惊醒。
他没有踌躇,再次向前走去,脚步几乎变得愈加匆忙。
那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