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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逢春 “再次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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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荷声和谢竹尘形影不离在他们同伴几人当中已经是过了明路的,宋晚知看在眼里,担心归担心,却从没真的往那方面猜想过。
直到大年初一晚上。
宋晚知饭后回房间擦眼镜,发现挂链上的香桃木吊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地板上到处找不到,去了走廊里。
遍寻不到,他想起他们三个人白天在后院堆过雪人,于是返回推开自己房间的木门。
门仅仅被推开一条缝的时候,他就瞥见几步以外的两人,心里有些意外。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忽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他犹豫的间隙,那两道身影便纠缠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冬夜的寒风从门缝钻进太多,他抓住门把手的那只手很难动弹。
他慌忙别开目光,也不敢关门发出声响,只能缓慢地将那门缝压到最窄。
直到那边门关的声音传来,他才长舒一口气,开门向外探头看了一眼。
但他没敢再出去找什么吊坠,草木皆兵地合上门,草草洗漱睡下。
只是翻来覆去了半天,脑子却总是转不过来。
他这两个弟弟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谁先主动的?
考虑好了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晚知联想到之前许荷声以保护之名给谢竹尘安上的锁链,在心里思忖谢竹尘被迫就范的可能性,又很快否决掉。
如果不是被迫……需要担心的事情就更多了。
宋晚知叹了口气,翻身躺在枕头边,伸手捏了捏鼻梁。
谢竹尘一夜无梦,再次醒来天色已经透过窗帘照亮满屋。
他精神好了很多,撑着手坐起身左右看了看不太熟悉的房间,慢慢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门外是来回忙碌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乔婶连连说“你歇着我来吧”的声音,看样子其他人已经吃完早饭。
谢竹尘一想,他也不能一直待在许荷声房间,被看到不太自然。
发圈不知道昨晚掉在了哪里,他在房间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到自己房间里放着备用的另一只,于是很快叠了被子拿衣服走人。
结果一开木门,与半蹲在雪地里找东西的宋晚知面面相觑。
“Soir……”谢竹尘反手关上门,下意识叫他,却忽而止了声,像是想到什么,改口道,“晚知哥哥。”
宋晚知微微睁大了眼,愣了几十秒才想起自己自昨晚起就记挂的事。
谢竹尘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难解释:穿着单衣,头发披散,脖颈或别的地方可能还留有某些痕迹……
宋晚知没说话,谢竹尘也就拨着头发遮了遮脖子,披上外套站在门口等着。尽管他也觉得太突然,但没有再次选择逃避、草草揭过的意思。
地上雪消了一半,宋晚知没再继续找,踏着泥泞走到廊下,与他并肩站在同侧:“你和小声,最近是不是……”
他少见地把想法写在脸上,明显心里有许多顾虑,声音却强装镇定。
谢竹尘知道瞒不过他,也决定只要他问就不会对他撒谎或隐瞒。但真正到了这一刻,谢竹尘还是没有多少底气。
谢竹尘:“……嗯,就是昨晚的事。”
宋晚知了然地点了点头,和他一起默默观看后院的景。
年初的寒风依旧不饶人,后院的草丛颜色黯淡,寥寥几棵树都没有发出新芽,枝条不住地颤颤巍巍,像伸着手向虚空求救。
直到某处树枝上挂着的雪忽然簌簌抖落,宋晚知才尽量平和地说:“咱们三个的安稳日子……应该不剩几天了。”
谢竹尘眸光微动,怅然点了点头。他也很清楚他们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个宾馆。只要他们离开这里,就总是有迹可循的。
那些人隐藏在暗处,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找到他们,今后免不了险象环生。
在这种时候,谈情说爱其实对彼此来说算是无谓牵连、徒增负担。
可这些根本不是他们两个半大少年那时能考虑到的,况且……
谢竹尘抬手,指向几棵枯树其中的一棵:“晚知哥哥,你觉得,冬天对它来说是什么?”
宋晚知第一时间只能想到休眠时期,但他不动声色一瞥,从谢竹尘的侧脸分析出同情的成分,只好艰难地选了个文艺些的说法:“它生命里又一个轮回的终点吧。”
谢竹尘提了提嘴角,目光顺着贫乏的树枝游走:“我的想法不太一样,但也很简单。”
“它在进入冬天之前,真的确定自己一定会再次苏醒吗?”
每一次春天的复活是真的,它的希望是真的;可每一次冬天的灾难也是真的,它的无力也是真的。
“不是每一棵树都会活到春天的。在春天到来之前,它也不能预见自己究竟会怎样。”
四季是无可扭转的定数,它有活下去的渴望,却没的选,只能死死护住最后的养分,以一种可悲的姿态等待命运的安排。
“所以我觉得,冬天,是它躲不过的毁灭。”
身处绝境的时候,希望这种东西实在没多少可信度。如果就此认命,起码在痛苦决堤的那一刻,还会有一丝如我所料的得意。
“所以,它每次发现自己熬过了又一个冬天,终于见到春天的那时,一定不会平静。”
会理所当然地狂喜,会如释重负地感叹,也会在欢愉和忧惧的无数次反复中度过安然无恙的八九个月。
然后冬天又会席卷一切。
“如果把冬天看成生命的轮回,那意味着往后还会有无数个冬天。”
蓄谋已久、伺机而动的冬天,要欣赏它的无望挣扎,享受它的濒死悲鸣,继而让它再一次湮灭于风雪之间。
可人生没有周期和轮回,谢竹尘的人生尤甚。
变故与灾祸接踵而至,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开怀无忧地笑是在哪一年了。
“我不是它,给我的东西,我会攥在手里不放。”
他的一生不知从何时起,总是从一个凛冬,落入另一个凛冬,连轮回偶尔送来的喜乐都不知被谁刻意裁去。
所以他没有侥幸的权利。只要命运胆敢给他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只要他抓得住下一个春天,他就绝不可能放手。
——枯木逢春。
谢竹尘转头看向宋晚知,柔和而珍重:“再次遇到你们,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的好季节……我没办法让自己时刻清醒。”
他想了想,又说:“晚知哥哥,在医院的时候,我对你很没礼貌,但你还像以前一样对我,帮我治病……如果我向你道歉,你会觉得我在疏远你吗?”
宋晚知也转头看了他半晌,无奈一笑:“我会觉得你得了便宜还在卖乖。”
“作为医生,那是我的职责。作为哥哥,更是我的意愿。
“你很少把话说得这么绕,现在这样是在怕我不同意。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的负担少一点……
“你们能再见到面,还一路走到了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以后的险阻还在以后,我怎么能提前做一个给你们增加阻碍的人?
“至于其他的……我们连那样的地方都逃得出来,以后的事情同样有办法。”
雪停的第二天阳光很好,照在外套上只让人感觉暖融融的。
只是后院的雪人有些颓丧,圆脑袋变得有些尖,几乎要耷拉下来,红围巾都滑落在雪人肩上,颜色变得深浓。
谢竹尘如释重负,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格外分明,他的笑容终于放松许多、也真切许多:“我最希望的就是你能这样说。”
宋晚知还要继续找眼镜坠子,放谢竹尘回了自己房间。
谢竹尘关上门第一件事是快步走到洗手间的半身镜前,拨开显得格外心虚的衣领,眯着眼仔细查看。
他担心的痕迹其实很淡,在下颌的影子下方更不明显。其实他也觉得是自己多虑,许荷声吻的力度根本不大。
只有在衣领最深处的锁骨下方,他记不清许荷声动真格地咬了一下还是两下,那里的确留下了暗红色的咬痕,但不会有人看得到。
隐秘又露骨,克制也放纵。
谢竹尘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处,出神地站了半天。
直到他房门被敲响,他才反应过来,脱掉外套去开门。
许荷声出现在门后,手中拿着他那根没找到的白色发圈。不知道乔婶他们在不在一楼,谢竹尘做贼心虚地拉他进房间关上门。
许荷声把发圈放到他手上:“小尘哥哥,怎么走得这么急?”
谢竹尘讪讪接过,苍白无力地否定:“没有,只是忘了……”
许荷声点头:“收好吧。”
谢竹尘把发圈套在指间,直接回到镜子前用梳子梳头发。他以为许荷声捎来发圈就没什么事了,但对方却跟来了洗手间门口,就那样倚着门框看他。
谢竹尘原本就不太熟练这种事,还不时与镜子里的许荷声对视,手上的动作越发没了章法,头发打了结,怎么也梳不开。
他抓着梳子强行往下拽,不仅没用还疼得自己无声地倒吸凉气。许荷声看不下去,走到他身后,从他手里拿过梳子。
许荷声对他的头发简直比他自己还要熟悉,一缕一缕地抓起来,动作轻缓地细细梳好再分到他肩前。
原本是极为缱绻温馨的一幕,但这动作太有象征性,谢竹尘不禁想到昨晚的某个片段,耳朵又红了起来,怕许荷声发现,头一直微微向对方抓着梳子的手的方向偏。
许荷声瞥了一眼镜子,神色如常地继续梳。
谢竹尘觉得许荷声其实也没有多擅长这种事,因为他梳的实在很慢,时间实在太长……如果他们学校的女孩每天花这么长时间梳头,高三本就少得可怜的睡觉时间就更会缩水。
许荷声终于伸手向他要那根发圈的时候,谢竹尘的耳朵几乎要红透。他向后递出发圈,两人指尖交错的那一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荷声仔细地帮他绑好长发,而谢竹尘在结束的下一秒就转身错开许荷声走出洗手间,打开行李箱的外置拉链袋,拿出某个东西走了回来。
谢竹尘展开手心,手中赫然是他的另一只发圈。
谢竹尘有些拘谨地一笑:“小声,你伸出手。”
他没说伸哪只手,许荷声将两只手都举了起来。
谢竹尘没来由觉得像小狗,忍住想笑的神情,思索片刻,将发圈戴在了许荷声的右手腕上。
许荷声只是看着,没有发问。
谢竹尘试图解释:“就是,刚好多出一只……”
很快他就泄了气:“好吧……其实是最近几年一个常见的做法,会给……男朋友、戴发圈。”
谢竹尘将那三个字说得费力。
许荷声一字一顿没什么起伏地重复了一遍“朋友”这两个字,在谢竹尘意识到他误会之前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浏览器。
十几秒后,许荷声关上手机,对谢竹尘点头:“我知道了,小尘哥哥,我会一直戴着。”
谢竹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明明许荷声的神情一直没什么变化,他却觉得对方的心情倏地变好了。
许荷声生疏地挥手,走出了他房间。谢竹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笑了笑。
Lucifer死后的第三天,江枫把他的尸|体用麻袋拖着丢到了山沟。
自谢竹尘一行人离开,机构的管理与运行就被Ansel带来的研究员暗中接管。
在Lucifer开始使用Ko-Xui药剂的前一天,Ansel就已经找到她,用手中的数据向她证明他们已经有能力掌握H机构的命脉,他要求她交出手中的最后一部分核心数据和消息。
江枫原本是不敢信的,但她将那些数据细细看过,以她这些年在机构的工作经验考量,发现自己这次不得不信。
那一刻她的心情格外复杂,无数个念头在合上电脑时冒出——
那个为一己私欲践踏她人格的男人很快就要得到报应了。
她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
她费尽心思收集所有能接触到的筹码,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机会了。
她或许还能再见到她的儿子,还有……
Ansel达成目的,礼节性地后退几步,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让江枫清醒了许多,她愣了很久,缓缓靠坐在床边。
江枫把尸|体处理完,回到房间删除了Ansel的手下向她列出的数据,然后拿出他们给的新手机。
她拨下“110”,电话过了几秒被接通。
“我要举报,”江枫直截了当,镇定清晰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现处一所地下机构,该机构以精神病院为掩护……”
“实际参与人口|买卖,进行人体|实验,非法拘禁七百一十一名未成年人,造成三百一十八人不同程度精神损伤。
“……我不确定具体位置,请您定位。入口在协康精神病院二楼207病房的衣柜门后。”
电话被她挂断,她沉默地看着手机界面,看着“110”的字样,许久过后脱力一笑。
江枫扔下手机,走到桌前,桌上有一支注射器和一瓶药剂。她用注射器抽出药剂,然后扎在了自己的身上。
很快,她就将药剂尽数推进体内,随即平静地躺在床上。
她没有穿制服,也没有穿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从任务传达室取来的一件红色长裙。
那是机构给外出执行任务的成员准备的,采购得随意,但这件与她大学最喜欢的那件实在相似。
仿佛穿上它,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青春与希望从未消磨,她还能回到那些忙碌、烦心却依然有所期待的日子。
可她早已为虎作伥,做了太多错事……
她的孩子,不必再见到劣迹斑斑的母亲,也不必知道那个畜|生不如的生父的存在。
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也不需要沾染这些事情。
剧痛来势汹汹,江枫蜷着身体,难以忍受,缺憾也多,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赎罪也好,无望也罢,所有的污秽、罪恶、痛苦、煎熬,都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