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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周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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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奴仆居所出来的时候,切尔西娅很诧异地看到伊迪斯居然还在门口等候。
看来西德是下了死命令的,否则伊迪斯的坚持倒是令她刮目相看。
看到她出来,伊迪斯依旧是挂着得体的笑,刚刚的疏离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上前亲昵笑道:“真是我的疏忽,小姐初至王城,若是愿同我一道出宫游玩,观赏王城风光,那真是伊迪斯的荣幸。”
“不用。”她回答,但伊迪斯依旧是保持着笑容:“克劳利小姐的警惕性很强,这在王城是件好事,但也要分人,小姐不愿同我亲近,我自是看得出来,但若是我有小姐想听的消息呢?”
她能有什么消息?切尔西娅敷衍句:“是吗?什么?”
伊迪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关于,您的哥哥,克劳利伯爵……哦,真是伊迪斯的不是,现在应该是,克劳利侯爵。”
她看到切尔西娅的脚步顿住,扬起胜者的笑容:“我的马车在宫外等候,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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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知晓伊迪斯多半是想哄骗她出去,切尔西娅依旧坐上了那看上去富丽堂皇到显然不属于一位伯爵远方小姐身份的马车。
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相信伊迪斯的话,对于陆斯恩为何去圣殿这件事,伊迪斯又能从西德口中知晓些什么?
但她确实被吊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位一直同她亲近的冒牌小姐究竟想做些什么,更何况以她现在的魔法能力,就连几个黑巫师一起都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可能我先前的表现让小姐对我的印象不佳,那么我重新介绍自己,伊迪斯.贝索,贝索伯爵的妹妹。我也是刚到王城不久,对贵族间的尔虞我诈心生厌恶,所以见到小姐第一眼就觉得很是亲切,想要和您相识。”
切尔西娅丝毫没有听进去,看着窗外风景出神,甚至心中在想,很显然伊迪斯的交际能力不行,至少不如莱雅,若是想要结交朋友,哪有这般已知对方不愿同自己过多接触、还要偏偏粘过来的呢?
只会徒增对方厌烦罢了。
“……不过我来得比较比小姐早上一段时间,对于王城也稍微熟悉一些,这里有间甜品店很是受贵族小姐们的欢迎,不如去那里?”
在她愣神的时间,伊迪斯已经将目的地定下了,见她并未反驳,伊迪斯叫住了马车。
伊迪斯所说的甜品店位于王城中心商业街的位置,粉色的门牌上写着“布朗家”三个大字,香甜的气息从轻掩的门内飘来,还未推门,头顶的风铃碰撞,发出了悦耳的声响,一名长着八字胡须的男子打开了门。
“欢迎二位尊贵的小姐!”
虽从未见过切尔西娅,但这名在王城经商的男子对于贵族有着极强的敏锐性,立即弯腰行礼:“三楼有包间,这边请。”
此时已经快到十二点钟,但甜品店并没有其他人。
男子将她们带到了三楼唯一一间包间内,恭敬递上菜单。
“两个葡萄千层,最好加一些果酱;再来两份烤可塔;两杯比奇果汁,一杯加酒精,这位小姐的就不用加了,小姐还想要什么吗?”
伊迪斯点完后问道,切尔西娅摇头,男子恭敬接过菜单后关上门离开。
“这里的比奇果汁很是出名的,我在外流浪、还未被兄长找回时就略有耳闻,您一定要尝一尝……”
伊迪斯说,提到了“兄长”,她的话题立即一转:“小姐,克劳利侯爵为何去圣殿,您知晓吗?”
若是知晓,我就不会和你来了,切尔西娅心道,摇头。
伊迪斯勾起笑意:“我的兄长曾作为下属服侍过大公爵,据他所说,克劳利侯爵或许同黑暗有些交易,否则,一向不闻世间事的圣殿,为何会忽然召唤他呢?”
这是不可能的,若是圣殿因同黑暗有关便动辄传唤调查,那么她曾经去圣殿的那次为何安然无恙?
更何况,同黑暗更有关系的明明是她,而不该是陆斯恩。
她的沉默为伊迪斯更增添了底气,接着又扯了一些关于黑暗魔法的事情,但切尔西娅丝毫没有听,直到门口的五色水晶风铃发出悦耳声响,她才回神。
侍从将托盘呈上,上面放着伊迪斯点的东西,伊迪斯指挥:“有酒精的是我的,没有的是这位小姐……”
“我要有酒精的。”切尔西娅说,面无表情看着伊迪斯,而伊迪斯一如她预料中的愣住,迅速反应过来:“那……那我也换一杯有……”
“喝掉,现在。”切尔西娅看着她,语气不由分说,很显然她现在的身份是足以命令伊迪斯的,按照贵族的规定,若是伊迪斯不按照她的命令去做,她完全可以以此惩罚伊迪斯。
这重重恶心繁琐的贵族规定倒是也有方便她的时候,切尔西娅想。
“这……小姐,我们也不能……”
“现在。”
伊迪斯咬了咬唇,端起杯子,杯中果汁因手颤抖而略微晃动。
“好了,我知道里面有东西,”切尔西娅终于打断,而伊迪斯立即换上了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小姐在说什么啊……这家店的老板不会胆大至此,怎么会在给贵族呈上的东西中……”
“莱雅已经说了,大公爵想杀我是不是?”她问,语气平淡,伊迪斯面色因此苍白起来,“他先是派莱雅去王宫当奴仆,本以为我也会惩罚为奴仆,却没想到我没有,变成了普通奴仆无法接触到的,于是他又派你来接近我,在陆斯恩还没见我之前伺机杀了我,以防止我明白莫莱村究竟发生了什么,最后再找理由杀了陆斯恩,对吗?”
她并没有见到莱雅,这些话都是为了糊弄伊迪斯让她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的。
伊迪斯放下杯子,摇头:“小姐怎么会想到这里?我接近小姐不过是因为感觉小姐与王城其他小姐不同罢了,至于大公爵,我并没有那个福气接近他,又怎会听从他的命令呢?还有那个叫做莱雅的姑娘,我并不认识她……”
“西德会杀了你们的,但凡我和陆斯恩出事,下一个他要杀的一定是你们,这点,你其实心里清楚,但不愿相信。”
伊迪斯苍白着脸,想说些什么,但那不过是一些反复称她并不认识西德的话了。
“猜猜吧,西德会怎么杀了你们……哦,莱雅不能吃雪晶草,是吗?若是我的话,我会在莱雅接近我、得手后,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吃了那个东西,你说,莱雅在最后一刻是怎么想的呢?是后悔对我动了手吗,还是后悔为西德卖命却落得这个下场……”
“好了,别说了!”
伊迪斯打断,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接着低声呢喃了句:“……所行皆为正义,所愿皆为光明……”
这似乎是光明圣殿的祷告词,她又忽然起身,在切尔西娅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然朝着墙壁撞去!
嘭的一声,伊迪斯的身躯缓缓倒下,木质的墙壁上,鲜血划出的纹路与名贵木质墙壁的花纹重合,像是一朵诡异妖艳的死亡之花。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快,切尔西娅愣了足足几秒钟的时间,其间她甚至还思索了为何西德的手下对他会有着这样的忠心。
接着她起身走到伊迪斯身边来,猛然的撞击足以使得一个年轻的姑娘当场丧命,但距离仅剩最后一口气还是差了那么些功夫的,她抬起手来,淡蓝光雾流转,洒在了伊迪斯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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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龙焰宫的时候,圣殿的钟声才刚刚敲响了十下,几乎是在她踏上二楼台阶的一瞬间,奥德里奇立即从视线的尽头出现。
“都不让我陪你……”
他有些委屈地咕哝了句,垂下头将她抱在怀中,毛茸茸的金色脑袋蹭在她的耳边,像一只金色巨犬。
“克劳利小姐好狠的心,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整整两个钟头呢……”
他凑近她的耳边,气息灼热,呼在本就很是敏感的耳上,黏腻滚烫,切尔西娅又想起了昨晚的疯狂,无奈将他推开:“现在没心情。”
“那么我亲爱的小姐刚刚去做了什么事?”
他的嗓音沙哑,捻起她的一缕卷发来,在两指间轻轻摩挲,好像拨弄的不仅是发丝那么简单。
切尔西娅瞥了他一眼,抬手从他的指尖抽回了发丝:“至少在获得下人忠心这一方面,你需要向西德学习。”
“唔,我可没他那样的心机……你看,我这么的单纯可怜,若是遇到心术不正之人,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奥德里奇说,语气委屈极了,金色的卷发也耷拉下来,看起来倒是真像一只金色卷毛狗。
不过奥德里奇垂头半天也没得到她的抚慰,又扬起脑袋来,一扫刚刚的委屈:“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他挑眉,“不知道这能不能勾起你的好奇心?”
“什么消息?”她问,而奥德里奇眯起眼睛露出个得逞的笑:“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
切尔西娅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径直略过,又被他焦急拉住:‘别别别…我说还不行吗……’
他的神情一改刚刚的挑逗,严肃起来:“刚刚派到莫莱村的侍卫来报了,你猜的没错,村子的正下方,有人类骨骸。”
即便早就想到,切尔西娅仍旧感到血液在凝固,听到奥德里奇说:“……具体数量他们还在统计,但大致,至少有两千。”
两千多,加上树林中的几百具,是了,是那三千名被虐杀的村民。
“今晚他们会带着确切的结果回来,我已经派人去传唤西德了,”奥德里奇说,“我倒是想听听,西德能给出个什么理由。”
如果正经有个确切的数值的话,切尔西娅觉得,说罢这些话,奥德里奇的正经值再次耗尽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展开,殷红色的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纤长的大手忽然勾起她的腰肢来,语气都软了许多:“我好可怜……自幼无人爱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信任的叔父还是个背地里要置我于死地的,也就你是真心待我的。”
还未反驳这个“真心待他”完全是他的凭空想象,切尔西娅的唇上被温热湿软的东西覆上,这个过程持续了许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面色一定是染上了些醉酒后的红晕,奥德里奇才放开来,央求一般拽着她的袖子:“都已经整整好几个钟头了,你倒是可怜可怜我……”
“不要,没心情,别拽着我。”
她回答,奥德里奇立即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好好好,别生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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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来到王宫的时候,远处圣殿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十下。
咚,咚,咚……
面前那由最为出色的矮人工匠制成的台阶通体洁白,在彻夜亮起的灯光下泛起荧光,让他想起了极远处圣殿的圣光来。
只是圣殿崇高的意志与光芒怎会是他那废物侄子能相比的?
奥德里奇在治国上是个废物,他很清楚这一点,同样,他是个天才,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幼时的他和兄长争夺王位失败,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海曼家族的烈焰血脉,这简直是将他的自尊心丢在地上狠狠研磨。
凭什么一个人的努力轻易被天赋所取代?凭什么同样是海曼家族后裔,他却没有火系魔法?!
凭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政治天赋远胜于他的兄长与侄子,却始终只是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西德踏在白玉台阶上的脚步声与远处的钟声重合,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崇高了起来。
“吾于世间行走,所行皆为正义,所愿皆为光明……”
他心中默默念着,像此前无数次那样告诫自己:
“此为圣殿的意志,崇高的事业需要惨烈的代价,需要无辜的牺牲。”
圣殿的意志,是教皇大人的意思。
他做了这些,只是为了日后更为光明的王国,他何错之有?
台阶终于走到了尽头,面前那扇巨门由两列骑士看守,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今天的骑士穿戴的比往常更为整齐肃穆,看向他的眼神也不似往常的敬畏。
伟大的宝剑需要无辜的鲜血铸就,他心道,冷眼睥睨了那几名侍卫。
侍卫打开了门。
西德有些惊叹,在此之前他并不知原来一向充满荒淫喧嚣的大殿在安静整洁之时也会如此肃穆,视线尽头的王座由无数宝剑铸就,那是千百年来海曼家族的隶属家族的象征,在他心中,也只有最为勇敢、智慧的海曼成员才会有资格登上那宝座。
而现在那宝座上坐着他的侄子,还有……
西德眯起了眼睛。
还有一名黑发黑瞳的貌美少女。
少女的长相极为出众,即便是多年奔波于各大世家与种族,见识了无数美人,竟无一人能与这少女相媲美。
那么按照民间的传闻,自己的荒唐侄子对一名极为貌美的少女一见钟情、甚至要不顾礼数将她立为王后、家族直接跻身仅次于王族的四大家族,也情有可原。
若是往常,这侄子做出任何胡闹的事情,他的心中不会有丝毫波澜。
只是这次……
这少女,千不该万不该,是克劳利家族的余孽。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在惊叹少女貌美之余,依稀觉得,她和金发蓝眼的陆斯恩从外貌上来看,倒是毫不相干。
少女坐在奥德里奇身侧,坐姿懒散,看她的架势,甚至会让人以为她才是女王,而旁边的奥德里奇仅仅是她的男宠。
可奥德里奇寻常是喜怒无常、动辄杀伐的,她让他破例如此。西德心中一动,直觉告诉他,想要扳倒克劳利家族几乎是不可能。
西德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再次意识到了不对劲。
即便是王族相见,也是要内臣通报的,但自从他进入大殿后,除了王座上的奥德里奇与少女外,再未见过其他人。
难不成这克劳利已经知道了他所做之事?
可陆斯恩明明已经被圣殿传唤。
说到圣殿,西德再次蹙起眉来。他心生向往、极为崇敬的圣殿并不传唤他,反而是传唤了他指控谋逆的克劳利。
如果陆斯恩将莫莱村告知圣殿,那么……
他轻阖双眸,弯腰行礼:“西德.海曼,拜见国王陛下,以及……王后。”
居然有一日,克劳利家族的人需要他来屈尊行礼,他确实意料不到。
他等了许久,也没见宝座上的二人命他起身,心中的阴霾更甚。
即便座上的是国王,可那也是他的侄子,平日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更何况那克劳利家的贱人,竟也不主动请他起身!
“我的好叔叔,”座上的人终于出声,声音是他一贯的令人厌恶的不着调。继续不着调吧,西德心想,或许年轻国王的好日子没几天了,而那令人厌烦的声音继续:“这是从何处回来?”
“凯旋城,陛下。”西德回答,其实不只是凯旋城,他平日里便是四处巡游,名义上是王族守护各大世家,实则不过是他在为自己立威。
凯旋城是个满足他目的的好地方,守卫边境赫莱兰德与艾因克两个大陆边界之处,那里的平民多半生活贫苦,骑士与守卫的待遇相较于王城也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那么他只要花费很少的金币,再撒播仅仅在表面的善意,假言安慰上几句,这些一腔热血的蠢货就会为了心中那可笑的荣誉为他卖命。
是的,为他,而不是海曼家族。
“凯旋城啊……”那恼人的声音又出现,不等西德暗自皱眉,听得奥德里奇又说:“……顺路去了莫莱村?”
西德一惊,猛然抬起头来将视线投向宝座,座上的国王却并不看他,似乎全部的注意均在那贱人身上,而对他的问话只不过是片刻投来的目光。
只是那贱人看着他。
为什么叫她贱人,西德也不清楚,她并没有招惹他,况且她有着几乎可以使世间所有的人类男子都动心的面孔,虽说这容貌对于西德来说毫无作用,他看到的第一反应只会是,可惜了,这女子不能为他所用。
他对她天生的敌意中,有怕她知晓真相的部分,而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见到他竟然并不畏惧,甚至身躯坐在了奥德里奇身前,仿佛她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乌黑的瞳仁淡然地投向他,丝毫没有普通少女对他的恭敬与仰慕。
不卑不亢,毫无敬畏。
习惯了所有异性仰视了的西德不得不承认,他讨厌这样的女人。
“莫莱村,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陛下。”
西德将心绪收回,回答。
"这样啊……"
那恼人的声音依旧说着,西德一向厌恶他的侄子这么说话,语气丝毫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
“……那就是,一个月前去了莫莱村,顺道杀了那里的村民?”
西德也顾不得礼节了,径直起身来,大声质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在怀疑我杀了莫莱村的村民?世人都知晓,我去那里是听从你的命令,是前去剿灭黑暗魔物的,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莫莱村这样的惨案的,陛下可以不体谅我剿灭魔物,但因此对我做出如此污蔑……”
他话锋一转:“……倒让我不得不怀疑,平日里陛下身边的人都是什么德行了。”
切尔西娅都懒得同他掰扯,他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指责她。
“你杀了莫莱村的村民,让你的手下散布暗示王室不作为的言论,逼着奥德里奇让你去平息……”
“莫莱村的百姓是被魔物屠杀尽的,我带手下前去剿灭魔物,并将魔物烧毁于树林,此事举国皆知!”
西德的语气很显然是带了几丝急怒,这在平日里一贯平和的他身上是几乎见不到的,而他也很坏意识到这样不仅无用,还会给他的言论增上几分心虚的色彩,语气又平稳下来:
“克劳利小姐这是何意?我同你的兄长情同手足,小姐却如此污蔑我,若是陆斯恩知晓,不知心中该是何等光景。”
“情同手足么?”奥德里奇弯起嘴角来,往往这个时候他会摇晃着一杯酒的,但此时的他只是用指间的戒指轻轻扣响坚硬名贵的座椅,“可不是你说克劳利谋逆么?还说得像模像样的……”
西德心中感到了不妙,往常他的这个在政治上可以说是毫无作为的侄子是完全听从他的意思的,可以说是从他之口说出的事情,奥德里奇从不核查便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了。
曾经的他以为,他的这位国王侄子是完全地信任他,愿意将所有的事情交予他去做,但现在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奥德里奇并不是信任他,而是毫不在意。
而当他开始在意的时候,他血脉中流淌的龙焰是要将一切背叛他、在他身后怀有二心之人吞噬个干净的。
“克劳利是我最为亲密的同伴,但他也确实做了背叛海曼之事……”
“那你说我的哥哥是怎么做的。”切尔西娅打断,饶有兴致。
西德沉默片刻:“那日,陆斯恩傍晚唤我出去喝酒。我那时即将启程凯旋城——原本我是打算几年后再回来的,陆斯恩说要为我送行。可那杯酒有问题,好笑的是端酒侍女弄错了,给他的反而是有迷药的那杯……而陆斯恩,他才喝几口就脸色大变,说有事要先走一步。”
“中了迷药的他已经神志不清,她将我的公爵府错认为王宫,将我的侍卫错认为王宫的王家侍卫……”
这些话与她在监狱中听西德说的大差不差,但有一个问题。
“你不是不能喝酒么?”
她问,她记得,早在欧洛德瑞斯来的那次,名叫赛琳的女仆特意告诉她关于那些大人物的饮酒习惯,而公爵是不能喝酒的。
那时的她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西德话语前后的矛盾。
“喝了酒你就会几乎窒息,对吗?”她问,“这件事整个王宫都知晓,那么我哥哥为什么在明知你不能喝酒的情况下还要找你喝酒呢?”
西德的面色变了,又要说些什么,切尔西娅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些年,你执着于王位,却没有海曼继承人必须得火系魔法天赋,没有继承王位的正当身份,为了迫使奥德里奇下台,你刻意制造了混乱,将舆论引到他身上,你却塑造给了自己一个体恤百姓的形象。”
“这些年你暗中收养了不少孤儿吧,可是公爵大人,你说怎么就这么巧,你收养的孩子均是被你收养前不久家毁人亡的,那么如果往可怕的方向去想,会不会是你害死了他们的家人,在他们一无所有之际伸出援手,为了彻底得到他们的忠心呢?”
“这些只是你的猜测,”西德再度沉静下来,“我只是想给那些孩子一个能够安稳长大的住处罢了,至于为何每次都是紧接着他们成为孤儿……小姐,作为公爵,我总是想在自己能够触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多的行善事,好在我的手下不少,在短时间内打听到有需要帮助的孩子,这事并不算难。”
他的话语的确很有说服力,况且切尔西娅的确拿不出证据。
看着座上沉默的少女,西德的嘴角渐渐弯起来。
她的确猜对了,他是会物色一些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年少女,借他人之手除掉这些孩子的亲人,再伸出援手。
对于落于谷底的人来说,但凡他施舍给一个温和却不达眼底的笑,一句鼓励却假惺惺的话,都足以让这些蠢货来为他卖命。
更何况他是真的将这些人收养起来,命人教授他们。
老实说,有些人是真的蠢,蠢到他明白无论找到什么样的老师都起不到作用,这个时候他总是会起杀心,但公爵府不能总是有人消失,于是他会寻个理由,或许是谋了个亲事,也或许是在王宫内找了个不上不下的职位,将他们送出去。
无用,但也算是眼线。
听着他们一句句感恩戴德的废话,看着他们那敬畏崇拜的蠢脸,他心里总是会冷笑上一句。
感谢没有用,能关键时刻为他卖命,才是真正的报恩。
比如那个莱雅,是一心为他所用的。
“莱雅已经全都说了。”
西德猛然抬起头看着座上的人,对方嘴角勾起,容貌是被光明神吻过的美貌,笑容却是满含讥讽。
“她知道她的父亲是被你害死的。你知晓她父亲的为人,命那叫做杰米的人接近她的父亲,利用她父亲的正直与责任感,让他用生命担保为杰米决斗,最终被当堂杀死。”
“接着你收养莱雅,命她接近我,当我无法控制的时候就杀了我,毕竟我只要有一日存在,你的秘密就会有一日被透露,是吗?”
“可是莱雅不傻,你知道她不能吃雪晶草,而她又有着水系魔法天赋。虽然她对你足够忠诚,但一旦她的能力超过你能控制的范围,那么面临的只有死路一条。莱雅打算去光明学院测试,你是知晓的,而你也早就准备好在她解决我后毒死她。”
切尔西娅语气平静,但这些话语毒箭一般,直直扎入西德心中,将他五脏六腑掏了个透彻。
在这一次,莱雅并没有中毒,也并没有将心里话同她讲,那么这些话至少在西德眼中是无人知晓的,尤其是要杀死莱雅和她。
那么轻易被人看穿心中阴狠怨毒的想法,并且堂而皇之说出来,这对于一贯以宽和仁慈这一虚伪面具示人的西德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西德笑不出来了,直直盯着她:“莱雅为什么告诉你?”
“所以,我说的是真的,对吗?”切尔西娅并不回答,唇角勾起,看着已经几乎卸下了面具的西德。
“我问,莱雅为什么告诉你?”西德又问,奥德里奇打了个哈欠:“我说叔叔——当然马上就不是了——你面前的是国家的王后,注意你的态度……”
“我问你,你做了什么,莱雅才会告诉你?”
西德仍旧在追问,这个自负虚伪的男人无法接受自己一手养大的傀儡背叛自己,忽然拔高了音量,眼神几乎是淬了毒,死死盯着奥德里奇:
“这是神明的旨意!我是践行神的旨意!我可以将因迪赫莱治理好,我也可以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凭什么是否能做君主仅依据血脉,我所做的一切均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真是疯了……”切尔西娅摇摇头,远远睥睨那现在同优雅温和可以说是毫不相干的公爵:“是神明的旨意让你杀死无辜百姓吗?凭借极端的手段即便上位就能保证将国家治理好吗?为了王位不择手段,却又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人民,你听着不矛盾吗?”
西德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口中喃喃念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所行皆为正义……这是神意……”
不过他再也说不出话了,他的背后被一把匕首贯穿,那匕首早已生锈,细看那是用来修剪花园的,上面还带了几片未清理掉的碎叶。
他有些木讷地低头,看着胸口忽然晕开的猩红,有些困惑,接着似乎反应过来了一切,不可置信地盯着胸口。
是神明的旨意,不论何种手段,所愿皆为光明……
是神明的旨意……
他看着一双脚静静走到他的面前,是背后狠狠将他贯穿的凶手,究竟是谁,他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眩晕与无尽的鲜血将他的视线遮挡,他看到面前是一名瘦瘦小小的少女。
像是十年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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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大人,这是您要的文书。”
侍卫恭敬地递上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书材料,西德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公爵府位于因迪赫莱南部,处于曼特山与奔流河的交界处,因地势较高,自公爵府顶层能看到南部整整三个镇子、一个城市的全貌。
而西德看到的,却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吃不起饭的妇人哭着将嗷嗷待哺的孩子交换,拖着残缺身躯的流浪汉哀叹着世道不公。
西德打开那摞文书,记录的均是在过去十年间,在他领土内,饿死或冻死的名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纸张撕得粉碎。
国王冷漠残暴,对百姓不管不顾。
那么他要做国王,他要做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要给他庇护下的人民安居乐业的生活。
无论用什么手段。
无论用什么代价。
即便会造成无辜生命的牺牲……他的领土内每年都会因饥寒死这么多人,再做一些牺牲又怎么了?!
一切均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为了王国内所有的生命。
他是个圣人!他在践行神明的旨意!可这些愚昧的人总是如此目光短浅,无法理解他的高尚!
可西德坚信,千百年后,终有一日,他的雕塑定会建在教皇身边,于光明身侧,享有万世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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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了?”
西德坐下身来,温和询问着在道路边哭泣不停的女孩。
女孩年纪很小,像一只小鸟,揉着红通通的眼睛,也不管他是谁,径直扑到他的怀中:“我,我叫莱雅,我的父亲……我没有家了……”
眼泪浸湿了他胸前华贵的衣物,西德的嘴角却是勾起,他轻轻托起小女孩的脸颊,仔细地擦干她的泪水:“那么,小莱雅,你愿意跟随我吗?我会教导你,养育你,而你,只需要付出你的忠心。”
即便她的家是他毁的,而他所做皆为获得她的忠诚。
他看到小莱雅郑重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又埋头躲进他的怀中哭了起来,良久她抬起头,时间在这一瞬凝固。
他看着莱雅红着眼问他。
“为什么这么对我呢,公爵大人。”
她的掌心通红,被他的鲜血浸透,而他胸口插着她平日修剪花园用的刀,连贯穿他的姿势都是他亲手所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