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黑暗神相爱相杀后[西幻]》呆头鹿不秃

54、三周目

　　“小莱雅，你来。”

　　父亲在远处唤她，莱雅放下手中的针线，乖乖巧巧走了过去。

　　父亲身边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有着令人不舒服的鹰钩鼻，笑起来满脸褶子，胸口还别着个金碧辉煌的胸针。

　　是莱雅最不喜欢的那类人。

　　“小莱雅，这是父亲最好的朋友，杰米。”

　　父亲介绍道，杰米也笑眯眯看着她，莱雅努努嘴，不太情愿唤了声“杰米叔叔”。

　　“杰米可是大公爵身边的侍卫，风光无限着呢，到时候，若是小莱雅有这个福气能在大公爵身边做事，那真是咱们加西亚家被光明神赐福了呢！”

　　父亲说，接着就和那叫做杰米的讨厌叔叔开始聊起了大人的事情。

　　莱雅默默走到一旁坐下，轻轻挥动手，杯中的水面阵阵波动。

　　而她背后，杰米盯着她已经瞪大了眼睛，她的父亲还在热情介绍：“对对！我的宝贝女儿有水系魔法天赋！哎去光明学院太难了，我只要我的小莱雅能呆在我身边就好，其他的，别给她压力了……”

　　.

　　再次见到杰米，是三年后，杰米被指控盗窃自己的主人大公爵的财宝。

　　“小莱雅，我最珍贵的明珠，你听好，父亲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朋友，友情是世界上极为珍贵的东西，若是有一日有人真心待你，一定不能背叛她。”

　　全身铠甲的父亲说，他在城堡满堂勋贵骑士的面前当堂说，他要成为杰米的决斗骑士，为捍卫杰米的荣誉而战。

　　也为他心中那可笑的友情而战。

　　父亲是被一剑贯穿了的。

　　那宝剑可真锋利，只是一瞬间，她的父亲就没了声响。

　　起初小莱雅以为自己的父亲被击昏了，或者是太累了起不来，可直到有好心的贵族夫人将她的眼睛蒙上，命人将她带走，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没有父亲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杰米被证实真的盗窃了大公爵的财宝、加西亚家族被彻底连带夺去贵族头衔，连不大的府邸都被收回时。

　　小莱雅成了流浪的孩子，起初那些家族的仆人会私下偷偷塞给她不再新鲜食物，告诉她远离某几位有爱好幼童癖好的贵族，但后来那些仆人也不再来接济她了。

　　饿，很饿。

　　回想起流浪的那段时间，最为深刻的记忆便是，她永远处于饥饿中。

　　而直到那本是寻常的一日，她像往常一样从加西亚旧宅所处的街巷走过，期望着路人或许会发善心给她些什么吃的，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停留在了她的面前。

　　这叔叔可真好看，莱雅想，即便他的面容已不再年轻。

　　他温和地问她名字，戴着名贵珠宝戒指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那戒指上的光晃乱了她的眼睛。

　　再接着，就是她来到了大公爵的府邸内，成为了他重点培养的人。

　　公爵府邸中，有一处是被高高的围墙围起的，她和十几名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居住在里面，有时会称呼这里为“烟囱”。

　　烟囱很高，望不到外面，只能看到头顶那一块蓝色的天空，有时候下起雨来，雨水落到她的身上，她才会恍惚间想起，似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不过他们心甘情愿。

　　大公爵是个大善人，他四处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聚集起来，派很严厉的老师传授他们，有基本的格斗，也有政治之类她多半听不懂的东西。

　　由于她拥有水系魔法天赋，是这些孩子中唯一一个有魔法天赋的，大公爵对她格外关照，烟囱内的大多孩子一个月都见不到大公爵一面，可她几乎每个光明日都能见到他。

　　他会带她来到自己的书房，翻开一本厚重的古书，一字字帮她解答她的困惑。

　　大公爵常说，他要做一件很大的事情，大到世人无法理解，大到他一人无法完成，大到一旦被发现，或许不仅是他的盛名，连性命都会毁于一旦。

　　但大公爵每次都会笃定地说，这是光明神的旨意，他在践行神意。

　　“吾于世间行走，所行皆为正义，所愿皆为光明。”

　　他总是这么说。

　　过了不知多久，烟囱的上空黑了又白，细密的小雨变成了暴雪，又便成了瓢泼的大雨，久到她看着身边的同伴瘦弱矮小的身躯渐渐高大强壮，终于有一天她意识到，他们已经长大了。

　　也是在她们一年一度的年度测试中，她夺得了第一，那天，大公爵像往常那样唤她单独进自己的书房。

　　“莱雅，这是你来的第八年。”

　　他说，语气不同于他以往的温和，这次是敛起了笑意，那双蓝眸似乎要透过她看破她的内心。

　　或许到了她离开烟囱的时候了，莱雅想。

　　大公爵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说：“我总会想塑造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纷争、人民安居乐业的国度，但现在呢？莱雅，人类国王昏庸无度，动辄杀伐，黑暗魔物肆虐侵蚀，可这些无辜的人民又做错了什么？”

　　他说的没错，莱雅想，而大公爵继续道：“而我现在需要你，我要你进入王宫，去接近一个即将会来王宫的人，她叫切尔西娅.克劳利，我要你同她交好，不论什么手段，取得她的信任，在能够洗清你自己嫌疑的情况下，在合适的时机，杀了她。”

　　莱雅咬了咬唇，这话对她来说无疑是惊涛骇浪。

　　她从未杀过人，甚至没有伤害过幼小的动物。

　　况且，她也并不理解，杀人与成就大公爵的大业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但莱雅仍是点点头：“好的。”

　　她相信大公爵，他那样光明伟岸的人，即便是要除掉人，那一定是有合理的原因。

　　大公爵为她安排的身份是奴仆，据他所说，那叫做切尔西娅的少女多半也会成为奴仆，这样方便她接近。

　　自然，她也清楚，按照大公爵做事的严谨程度，除了她外，定还会有其他人也安排进了王宫。

　　进入王城短短几天的时间内，或许是忽然换了新的环境，也或许是她白日工作压力太大，夜间总是梦境不断。

　　可每次做梦，她总是会梦到那叫做切尔西娅的少女。

　　那女孩可真好看，她想，即便看上去不苟言笑不好接近，却真心帮了她许多次，有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热心肠。

　　莱雅在梦中一遍遍提醒自己，父亲被一剑贯穿的场面也一再浮现。

　　不要相信友情，这是最没用的东西，这是愚蠢之人用来欺骗自己的。

　　可是当她和切尔西娅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会有意无意将这个想法压下，甚至有时还觉得，大公爵的话也可以不必全听，只是一个任务罢了，大不了她向大公爵写信，说她无法完成任务，若是要处罚，那她也甘愿受罚。

　　她也确实给大公爵写了信，信中阐述了自己对那少女产生了真正的友情，希望大公爵饶她一命。

　　没多久她收到了回信。

　　那是莱雅有记忆以来，大公爵第一次冲她发火。

　　信中他列举了他为她做的事，桩桩件件，从收养她回来给她一个家，到抚养她、亲自教导她。

　　最后大公爵说，他养育她多年，只需要她做这一件事，若是她不愿做，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替天下百姓寒心，替自己几年心血寒心。

　　梦中的莱雅攥着那信，字迹已变得模糊，她将自己的手心掐得生疼。

　　梦里的场景是模糊的，但她记得几个画面极为清楚。

　　一个是她站在了一座建筑前，光明神在上，这建筑可真好看，四处都有荧光闪烁，有三名长相模糊、周身有淡淡光雾的人站在她的面前，似乎要授予她什么，但她忽然口吐鲜血，而那画面就此结束。

　　另一幅是切尔西娅在她的面前掉落在湖中，她就这么站在岸边，看着水面逐渐归于平静，即便她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信中无数次质问。

　　为什么，她没做错什么。

　　大公爵有个伟大的愿望，他希望因迪赫莱的人们均能过上不再为生存发愁的生活，他说，伟大的事业需要部分人的牺牲，渺小的生命会成就更伟大的利益。

　　她忽然开始质疑大公爵说话的合理性了。

　　再接着，便是她不再做梦，听到那叫做切尔西娅.克劳利的小姐来到王城，但预料之外的，她竟然成了未来的王后，并且居住于龙焰宫。

　　莱雅本觉得，那只是几个奇奇怪怪的梦罢了，切尔西娅不会认识她，也不会同她产生交集。

　　但没几天，管理奴仆的杜拉夫人却找到她，告诉她，王后或许对她感兴趣，她忽然心里颤了颤。

　　冥冥之中她觉得那或许不只是梦，那或许是某一个她所不知晓的时空内发生的事实。

　　在得知大公爵会来后，她冒着被抓到便会严刑处罚的风险，悄然躲进了龙焰宫大堂的偏门内。

　　接着便是，她听到了国王与王后说，莫莱村的惨案是大公爵一手指挥的，忽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公爵杀死莫莱村的村民，伪造为魔物所为，却暗中宣扬国王不作为之类的言论，目的是引起民众对国王的不满。

　　国王是有极强的魔法天赋的，大公爵对此很是忌惮，但愤怒的人民不会。

　　克劳利伯爵是发现了这一事实，才被冤枉入狱，而大公爵为了防止他的妹妹切尔西娅同样发现事实，才命她去杀了她。

　　多么好笑啊，他的教导与他的所为，不觉得矛盾么？

　　莱雅忽然觉得心口有股什么要突破出来，那或许处于另一个时空惨死的她。她拔出藏在脚腕处的利刃来，一步步走到大公爵的身后。

　　曾经她一度想光明正大站在他的身边，那种情愫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或许早已超越了男女与养育之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莱雅只知道，她心中的道义与光明尚存，这是足以压制一切的。

　　她看着大公爵的身躯渐渐倒下，他那曾经温和的眼神已变得空洞，而他的唇微微颤抖，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凑近，听见他用最后的气声说道：

　　“为了教皇，为了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