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黑暗神相爱相杀后[西幻]》呆头鹿不秃

51、三周目

　　奥德里奇坐在宫殿长廊外，抱住膝盖，抬头看着太阳。

　　“怎么了，小殿下。”西德在他身旁坐下。

　　他摇摇头：“叔叔，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为什么这么问呢？”西德温和笑着问，揉了揉他的头。

　　“父亲总是打我，说我是怪物，可是，可我也不想这样的……”奥德里奇说着，眼眶有些泛红。

　　他也不想的，父亲总说他生性卑贱，说他不配流淌海曼家族的烈焰，还说他晚上总是控制不住魔力，果然是卑贱的血脉。

　　不过他也确实发现，自己在晚上也越来越控制不住了，在照射到月光的时候，胳膊甚至会被鳞片覆盖。

　　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控制不住变成怪物，到那时他该躲到何处呢？

　　或许花园可以，他记得那里有个迷宫。

　　“我收养了很多孩子，和你年纪差不多大，有时候我都会想，如果你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西德说，他总是这样，宽厚仁慈。

　　奥德里奇希望自己长大也可以这样，只是他觉得那时自己或许会步入父亲的后尘，他体内那难受的灼热愈发强烈，到那时，或许他会因此发疯成为暴君。

　　“你并不差，小殿下，要知道，你的火系魔法或许会比你的父亲更加出众。”

　　西德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说，“我收养的孩子是会学习很多东西的，他们会学习如何攻击，如何处理干净。你看，这样一只小鸟，若是你用烈焰烧尽，但又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你会怎么做？”

　　奥德里奇想了想：“埋了。”

　　“是啊，埋了。”西德说，“最传统的方式，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找个不被人发现的地方，找个最安全的地方，埋了。”

　　.

　　西德杀了莫莱村的村民，他按照村民的名册，不论是当天出海的渔夫，还是前去树林砍柴的樵夫，亦或是出门许久不归的商人，不论男女老少，不论那天他们在何方，他动用了身边的黑巫师，动用了他那成百上千名侍卫，将莫莱村的三千名百姓尽数屠杀尽。

　　切尔西娅心中的一些迷雾也终于被吹散开来。

　　为什么陆斯恩会被弹劾，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件事情。或许他不相信自己的挚友会做出这样的事，也或许是他为了套出西德的话，他去找西德那日，被西德污蔑谋逆。

　　是啊，在监狱那日，西德替陆斯恩“回忆”的内容还历历在目。

　　“‘那天，你傍晚叫我出去喝酒。我那时即将启程凯旋城……’”

　　可她明明记得，曾让她在欧洛德瑞斯来访那次倒酒的女仆赛琳明确告诉过她，大公爵是不能喝酒的。

　　她居然才发现不对劲。

　　怪不得陆斯恩会承认，因为他看到了她和西德在一起，若是不承认，或许西德会对她做出什么。

　　同奥德里奇去狩猎场，她忽然被叫做“麦穗”的小马袭击的那次，她记得那年轻的侍卫牵来了麦穗，那是公爵家的侍卫，或许他那时对麦穗做了什么，导致上一秒还温顺的小马忽然发狂要踩死她。

　　那么她第一次被毒死……

　　那日的宴会，她除了隔空与奥德里奇喝的那杯酒外，还吃了什么呢……

　　“‘来自亚克岛的奥克派果，或许更附和你南方的口味。’”

　　是啊，那淡粉色的、香草气息的糕点，是西德亲自推荐给她的，并亲眼看着她吃下去的。

　　而陆斯恩被流放的路上，在有西德的侍卫暗中保护的情况下，会被爆发的兽潮杀害……

　　或许根本就没有兽潮，或许一开始就是西德的侍卫动的手。

　　那么一向崇敬西德的莱雅……多半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那么整件事便是，西德的阴谋被陆斯恩发现，善良的克劳利伯爵并不愿相信这一事实，却反被西德污蔑；

　　与此同时，西德在得知了陆斯恩的妹妹要来王城的消息后，提前安排了亲信或许便是莱雅，来接近她，得知她的想法，打消她为哥哥洗清冤屈这一念头——杀死一个处于风口浪尖上的人代价并不小，即使是公爵，为了隐人耳目也并不会随意杀伐。

　　而西德发现她逐渐脱离他能控制的范围、且依旧对陆斯恩之事并不死心后——第一次是欧洛德瑞斯，第二次则是光明学院——便选择了最冒险的方式，下毒并且派出亲信动手，将她的嘴永远堵住。

　　一切都清晰明了，但有一点对不上。莫莱村树林的那堆骸骨看起来只有五六百人，但莫莱村是杀死了三千人，剩下的人在何处？

　　当初莫莱村惨案发生后，仅仅找到了几十名村民的遗体，均是血肉模糊、肢体破碎，西德给出的公开理由是，魔物会吞食遗体，于是绝大部分村民尸首都被魔物吞噬。

　　而既然魔物从头到尾都不存在，那么剩下的村民在哪？

　　“你的意思是，西德杀死了那些人？可他为什么……”

　　奥德里奇说了一半卡住，“……为了引发暴乱，他无法同我抗衡，但暴怒的百姓会。”

　　他坐在了座椅上，垂下了头：“你看，我身边的人要么背叛我，要么算计我，小时候我的父亲毒打我的时候，我还以为西德是好人……他告诉我，或许我的魔法能比起父亲还强。”

　　“后来我杀了我的父亲……我真没想到我果然比他优秀……我宣称父亲病逝，遗体由皇家下葬，找了个和他身形相当的，不过给了他家人丰厚的回报……挡住眼睛，几乎是看不出来区别的。”

　　“至于我父亲的尸体……处理尸体总是麻烦的，即使我的魔法很强大，即使我是王位第一顺位继承者，但依旧没人会真心臣服一个杀死自己父亲的暴君……于是我把他埋在了王宫的光明神雕塑下，说来好笑，这还是西德给我的启发……那里每天无数人祷告，但谁能想到下面埋藏着老国王的遗体呢？所以我才会说，如果教皇真是光明神，他断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从回忆中醒来，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眸的最深处，有极浅的无助。

　　切尔西娅忽略掉他此时的情绪，抓住了重点：“你说你受了西德的启发？”

　　奥德里奇回忆了片刻，点头：“是，我小的时候，他和我说，如果要处理尸体的话，埋起来是最安全的，尤其是烧毁后埋到所有人想不到的地方……”

　　埋起来……

　　切尔西娅忽然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怎么了？”奥德里奇紧随其后，语气有些慌张，不可一世的暴君此时对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有着极大的不自信，或许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导致她并不愿同他过多交谈。

　　“你们现在去莫莱村，路上如果遇到从莫莱村回来的王家侍卫，告知他们返回，去村子内，把看起来像是翻新的地面翻一遍，现在就去。”

　　她对着门口守卫的几名侍卫说，侍卫面面相觑，在没有得到国王陛下的命令前，即使面前或许是未来的王后，他们也并不敢轻易应允。

　　奥德里奇一改刚刚的模样，甚至看都没看侍卫，语气不耐：“没听到王后的话吗？”

　　几名侍卫这才惶恐行礼：“是的，国王陛下，……王后殿下。”

　　待侍卫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夜，切尔西娅感到衣袖被轻轻扯了扯，奥德里奇的声音带了丝试探：“现在我们做不了什么了，回宫，好吗？”

　　他是有意靠近的，呼吸间那成熟侵略的气息萦绕而来，但他怕这些在她眼中过于亲密的行为会令她反感，又生出几分小心翼翼来。

　　即使已经有所适应，这样的反差还是令切尔西娅恍惚了一瞬，而就在这个功夫，奥德里奇已经唤来了雪角马，笑盈盈朝她伸手：“来，我送你上去。”

　　“我不用……”

　　即使雪角马的身形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庞大，但她依旧选择拒绝奥德里奇的亲近，而话还没说完，她的腰间被托起，奥德里奇是克制了自己力气的，她并没有感到丝毫不适，被轻轻送上了马背。

　　奥德里奇翻身跃上马，调转马头朝着王宫方向。

　　“小时候我是没什么机会出宫的，虽然父亲并不在意我，但他在意家族脸面，每次我偷偷出宫，没过一个钟头就会被他派出的侍卫抓回来，生怕我做出什么有损皇家威严的事情。”

　　奥德里奇说，将童年的秘密说出来的他看起来心情愉悦了不少，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王宫轻笑出声：“你看，从王城来看，王宫是那么高大宏伟，那些怎么都无法翻越的高墙是我幼时的梦魇，即便是现在，也时不时会出现在噩梦中。那时我总是想着逃离，觉得王宫这种地方总是会挨打，虽然那些侍卫侍女对我很是恭敬，但我在被父亲毒打的时候可没人敢制止……”

　　“直到偷跑出宫我才知道，原来这么多人都向往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原来他们畏惧的不是父亲，而是父亲代表的国王这一身份。那么我便想，换我成为国王也一样，我那时就忍不住想，若是我成为国王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切尔西娅打断，并不想听他继续讲述童年的悲惨，好像不断诉说他的苦难就能抵消他犯下的罪孽。

　　她感到身后的人一顿，背后偶然间碰到的胸膛有些僵硬，依旧开口：“你并不是个合格的国王，对于百姓，你不管不顾，丝毫不顾及他们的死活，你确实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恶事，但相对的，你也没干什么好事。对于贵族，你随心杀伐，或许他们确实犯了不可饶恕之罪，但这并不是你取乐的理由。你不在乎事实也不在乎真相，所以未加证实就对我哥哥定了罪。”

　　她看到不到奥德里奇的面容，但她能看到现在的眼前，他攥着缰绳的手在月光下白到毫无血色，青色的血管隐现。

　　像是终于忍无可忍迎接一场爆发。

　　切尔西娅甚至松了口气。

　　他是暴虐的，坏脾气在她面前即使被刻意压制，但并不代表他能容忍她所做所言的一切，终有一日疯子的面具会被摘下，而现在就是他放弃伪装的时候。

　　可她猜错了，预料内的发狂被哀求取代，他的下巴轻轻蹭着她头顶的发丝，在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之余并未过分亲密。

　　他几乎是在求她，用最为卑微的语气，像是一条浑身脏兮兮的狗，在并不爱惜他的主人面前摇尾乞怜，只为获得她的原谅。

　　“……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那个时候是因为，是因为，因为我胸口的龙焰无法抑制，那几乎会令我发狂……所以当时的我没有任何心思在治国上，看到那些令人厌烦的贵族也只想让他们赶紧消失……可现在我不再这样了，梦到你救过我几次后，我已经不再畏惧月光与龙焰了，我会好好做一个君主……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很是颤抖，最后甚至是带了一丝沙哑，似乎是在忍住自己的眼泪不让自己看起来过于狼狈。

　　最后，他轻轻抱住她，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把我的心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