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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三周目 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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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利小姐,这边走。”
骑士长说,恭敬地行礼,示意方向。
这是切尔西娅第三次走过那条挂满了海曼家族历任国王画像的长廊,不同于前两次,这一次,曾经傲慢不屑与同她交流的骑士换成了恭敬惶恐的骑士长。
看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画像,骑士长停步,耐心地同她解释。
“这是象征海曼家族统治的长廊,承蒙陛下荣光,长廊此后仍会延续千万年。”
骑士长介绍道,“颜料均是用刚特山的黑曜石、莫斯雪山的矿石、还有海岸边的红土这些珍贵材料所制,每一幅画单论颜料,价格预估在六十三万枚金币左右……小姐,您的画像也会挂于其上。”
她抬眼,望不到尽头的君主画像对面均悬挂着相对应的王后画像,相貌大多为金发绿眼,是坎贝尔家族的象征。
而奥德里奇对面的画像为空,只是前几次他画像的对面只是刻着繁复纹路的墙壁,这次倒是已经挂上了纯金边的画框。
像是已经默许了即将会有人的画像悬挂其上。
她的冷漠并没有令骑士长的热情有所熄灭,他依旧介绍道:“陛下是海曼家族第八十三任君主,小姐您或许有所耳闻,海曼家族受过神的赐福,寿命远超寻常人类,家族也有一脉相承的火系魔法,即使不通过光明学院的教导,也依旧可以运用自如。”
切尔西娅倒觉得,这骑士长这般竭力,是为了在她面前说海曼家族的好话。
她已经无暇听如何奉承海曼家族了,蹙眉:“我要去见我的哥哥。”
既然奥德里奇说释放了陆斯恩,那么她去见哥哥完全合乎常理。
骑士长的脚步一顿,笑容僵了僵:“这……小姐,陛下说现在就要见您……”
罢了,切尔西娅想,陆斯恩被释放、以及现在她在常人眼中所获得的荣光,确实均是来自于奥德里奇,若是将他惹恼,怕是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陆斯恩又不知会面临什么。
见她并未再坚持,骑士长似乎舒了口气,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骑士长弯着腰指向楼上。
“小姐,陛下在上面,平日国王陛下并不允许旁人入内……”
“我明白。”
她回答,迈上了台阶。
她倒想知道,奥德里奇又想玩什么花样,虽说已经重复了第三次,但每次他的反应倒是都令她意料不到。
尤其是这次。
底部镶嵌着碎钻的鞋子踩在光滑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楼满堂的勋贵早已被清走,或许她和奥德里奇是这座建筑唯二的存在。
切尔西娅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对奥德里奇的做法依旧有些疑惑。
如果他是想杀她,那么不必如此麻烦,大可以直接找一个理由,或者直接动手,那么她第一次被毒死大概率也并不是他。
也就是说……
奥德里奇其实对她并无杀意。
那么他的所作所为……
放了她的哥哥不说,还直接升了爵位。要知道,在王国内,爵位处于侯爵的四大家族是经过千百年的积累沉淀才得以站稳脚跟,期间或许是战争,或许是神职,也或许是对抗魔物,总归都是立下了显赫功绩才得以晋升的。
从未有过这般情况,将上一刻还身处监狱的罪臣直直升为侯爵,家族仅次于王族,与四大家族平起平坐。
并且,还直接宣布她为未婚妻——虽说这一点切尔西娅一直当做玩笑话——但对于她目前的处境来说,这或许只会是好事。
若是说,只将陆斯恩升爵位,那么其余的贵族或许会产生诸如“克劳利家族或许做出了什么贡献”之类的猜测,但多半会认为站不稳脚跟。
如果是又将她宣布为未婚妻、王国未来的王后,那么克劳利家族便有了她这么个巨大的靠山,即使奥德里奇经常发疯,也不得不考虑自己的颜面,对于外人来说,他们日后便是利益共同体。
那些勋贵即使内心并不服从她,或许依旧在私下一遍遍称她为“克劳利家的贱人”,但从此以后,没有任何人敢在她面前对她不敬。
可是奥德里奇为什么这么做呢……
切尔西娅始终想不明白,她是断然不会相信“俊美年轻的暴君对她一见钟情”这样的童话故事的。
此时她的脚步已经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还记得奥德里奇的房间在回廊的中间位置,正欲朝着那个方向前进,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奥德里奇。
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绣着无数稀碎宝钻的礼服从中间岔开,带着蕾丝花边的内衬也并未扣紧,随着动作幅度的变化,胸口若隐若现。
之所以是动作幅度,是因为……
切尔西娅后知后觉,这家伙直接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我……”
奥德里奇似乎有些激动,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切尔西娅挑眉,这可确实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此前好歹他情绪上一直都是比较沉稳的。
可他紧紧抱着她,又唯恐伤了她,略微松开了些许,大手紧紧禁锢在她的腰间,像是怕她转身离去。
“……”
切尔西娅很是无奈,她一向不喜与生人过分接近,瓦利博与欧洛德瑞斯在她面前是完全的低位,于是她并不介意,而奥德里奇……
她有些迟疑,觉得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在奥德里奇面前,她也是完完全全的上位者。
“放开。”
她说,推了推他。
这是完全不合礼数的,在国家的唯一统治者面前,在世俗认知中,人类身份中最至高无上的国王面前,不仅不主动居于低位,甚至还用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呵斥,按照国家律法,或许她会被绞死。
奥德里奇却十分听话地松开了她,湖蓝的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慌张,有些着急地解释:“我,我只是终于见到了你,你别生气,别讨厌我好不好?别讨厌我……”
他有些手足无措,提到“讨厌他”这几个字,他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眼眶甚至泛起了微红。
他的肤色是苍白的,但并不是病态,至少比起切尔西娅此前在同一时期见到他时,看起来要正常不少。
而因得他苍白的肤色,眼眶的微红是如此明显,切尔西娅只瞥了一眼:“你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丝毫不理解。
哪个君主会因百姓的态度而难过?哪个男人会在第一次见面的小姐面前被她的态度所左右?
除非……
切尔西娅心中想到了一个可能,但她立即将那可能否认。
不可能的,奥德里奇不可能真的喜欢她。
他从未见过她,即使他有着之前的记忆,也不会因为仅仅是平息了几次龙焰就……
等等,记忆?
切尔西娅迟疑抬头,对上他的眼眸,原来他一直看着她。
见她终于愿意对他投去眼神,奥德里奇看起来可怜极了——虽然切尔西娅心知这个词用于形容一国之君,尤其是刚刚还虐杀了伯爵一家的暴君来说毫不贴切,但奥德里奇的表情给她的第一想法便是,似乎她对他的冷淡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委屈。
“你都记得什么?”
她问,而奥德里奇愣了愣,似是在思考,良久他开口:“我……并不记得什么。”
那是为什么?
切尔西娅的眉头蹙起,或许她表情的不耐又令奥德里奇再次陷入慌张,他几乎是竭力在思索能回答她这问题的答案,好令她对他的态度好一点。
“等等,如果,如果梦也算的话……”
他说,微卷的金发垂下,蹭到了切尔西娅的脸颊,有些痒,但切尔西娅无暇拨开,因为她听到了奥德里奇接下的话语。
“我梦到过你,许多次,我,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梦中像是,像是早就见过你,但时间很混乱……”
“梦里,我梦到过你进宫,梦到过你的手掌心会溢出温暖的魔力,那终年折磨我的龙焰会得以平息。”
切尔西娅心中一颤。
奥德里奇记得,他记得此前的两次,只是存在于他记忆的形式为梦境。
奥德里奇还在说着。
他的大手轻轻地握住她的肩膀,怕捏疼了她,却又忍不住一遍遍摩挲;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一个饱受委屈的孩童获得了唯一的礼物。
“我,梦里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做,为什么要骗你从光明学院回来,为什么要惩罚你,让你做最卑贱的奴仆,若是我能控制梦中的意识,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我全都告诉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他一遍遍道歉,怕她再也不理她,于是再次重复,害怕又紧张。
“你还记得什么?”
切尔西娅打断,而他愣了愣神,从无助的情绪中清醒了片刻,她本以为他情绪恢复正常,而下一瞬忽然被他拉入怀中。
这次他抱得很紧很紧,大手不断摩挲着她的后背,金色的卷发落入她的脖颈间,蹭得发痒,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掉进她的脖子。
“我,我还梦见,你……”
他的声音颤抖,像是在回忆极为痛苦难忘的回忆。
“你满脸是血,是中了毒,还有,浑身冰凉,面色惨白,再也醒不过来了……”
是她被毒死和溺死的两次。
“还有呢?”
她问,由于被紧紧抱着,她看不到奥德里奇的表情,但她能感到,他本就僵硬的身躯更是蓦地冰冷。
“圣殿坍塌,所有的人,广场上的,王宫内的……不只是人,精灵,矮人,全部化为血雾,一片黑暗。”
他说:“……我记不太清了,或许记错了,也或许没有,但这些不重要。”
他轻轻松开她,摩挲过她的面颊,这种带着上位者姿态的动作却使他因此看起来更为卑微;他紧张极了,直直盯着她,殷红的唇瓣几乎是哆哆嗦嗦说出:
“我想,我很清楚我的心意了,克劳利小姐,我,我很喜欢你,能否,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来为为你效劳?”
他很认真,很严肃,俊美的面上那惯常的懒散一扫而光,像是在做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切尔西娅摇头:“我不喜欢你。”
他却舒了口气,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勾起浅浅笑意:“无需接受我的心意,克劳利小姐,我只是希望让我为你效劳,不需要回报,也不需要对我产生什么意料之外的情绪——如果这对你产生困扰的话。”
“我很喜欢你,但这只是我的想法,我清楚。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别拒绝我。”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不需要我做什么,只需要接受你的好意?”
切尔西娅很无奈,仰起头来直视着他:“既然你记得,那么我告诉你,你那口中居然使你产生了感情的梦境,于我来说是真实发生的,梦中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不论是第一次对陆斯恩行刑也好,还是让我被那群贵族羞辱做奴仆也好,还有你后来用那居高临下的态度对我说让我做你的情妇……这些在我的记忆中均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你认为,这样一个欺辱我、伤害我同我的家人的混蛋,满脸羞愧站在我面前说他错了,说他后悔,说他对于曾经行的恶事无可奈何,乞求我的原谅,甚至祈求我对他动心……你认为,我会接受?”
她的语气平淡冷静,对于奥德里奇,她并无多余的想法,即使是他刚刚用着几乎是可怜的语气来求她,她也只是觉得聒噪烦闷。
即使第一次被毒死并不是他所为,但他对她所做的种种恶果仍旧历历在目。
她顶多能做到看到他不骂几句,用对待平常人的方式对待他,是她最大的退步。
而奥德里奇,他的面色仍旧苍白,俊美的脸颊上毫无血色,素来殷红的唇瓣此时也不再鲜艳,扣着她肩膀的手指发白,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他耐心听她说完,又像是不甘心般,紧接着回答:“我明白……我理解你心中所想,但是,但是对于我来说那只是梦,我总是梦到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白日也总是想到你,直到我意识到我已经爱慕你……你说那些梦境你真实经历过,但是对我来说,我什么都没做,这样对我不公平……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有些语无伦次,在听到她的那番话后,他本就绷紧的神经更是紧张到了顶峰,不等她回答,像是怕她会继续出言刺伤他,又急忙接着说:“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没说你要现在接受我,只是,只是给我个机会……”
切尔西娅有些恍然。
面前的男子,眼眸是极为漂亮的蓝,面容宛如最出色的矮人雕刻家手中那生平最得意的作品,俊美到足以使他礼服上的珠宝黯然失色。
他的衣料华贵至极,或许陆斯恩一辈子的俸禄也买不起其中的任何一颗。
但他的浅金色卷发垂在脸颊旁,乱糟糟的,有些狼狈,表情也是委屈至极,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猫。
这真的是奥德里奇吗?
这同切尔西娅记忆中的奥德里奇相比完全是两个人,现在面前的男子,哪还有一国之君的威严?
但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于她来说,至少是短期内,是无法原谅的。
对上他的眼眸,切尔西娅觉得同他已经是多说无益了,奥德里奇眼底的坚持与难过或许不是她几句话能转变的,她叹口气:“你不是放了陆斯恩吗?他在哪?我要见他。”
“他刚刚,被圣殿传唤了。”
奥德里奇回答。
“什么圣殿?找他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切尔西娅蹙眉,拔高了音量,而奥德里奇低下了眼眸:“我不知道……圣殿传唤他,我做不了什么,你知道的……不告诉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来找我了,我怕你不理我,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瞒着你了……”
他还在小声地道歉,但切尔西娅已经无暇理会了。
圣殿找陆斯恩做什么?
在她的记忆中,陆斯恩与魔法毫无关系,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贵族,甚至不喜她使用魔法。
奥德里奇或许并没有骗她,他已经放了陆斯恩,没有理由阻拦他们相见,况且如果是撒谎,甩给圣殿是极为不明智的选择。
如果真的是圣殿,奥德里奇也确实无法插手。
切尔西娅叹口气:“好了,没生气。”
面前的俊美男子几乎在一瞬间目光亮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松开紧握住她双臂的手:“抱歉,我,我太唐突了,希望你别怪我……”
他指的是不经她同意就碰了她。
“你的房间在那里,放心,我,我不会不经你同意打扰你的……”
他结结巴巴说,指着他房间的隔壁房间,眼神期待又紧张。
切尔西娅摇摇头:“我要回家。”
“那里还在打扫,再,再等两天就好了。”奥德里奇解释。
她回答:“可以,但是我不住在这里,我要去个地方。”
“可以,你想去哪都可以,”他急忙说,在她眼中,他像是几乎用尽一切来讨好她,“我可以陪你去吗?”
带上国王可并不方便,但奥德里奇强大的火系魔法、以及他随身的王家侍卫,或许可以帮上些许忙。
她点头:“可以,去莫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