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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班 晚一点就能 ...

  •   文件袋里还有缴费凭证、几张证件复印件,以及一份投保确认书。

      慕良将纸摊在桌上,挨张翻过,没找到季元留下的字条。除了签名,那个人什么也没写,连为什么要把这份合同收在公司,都不肯留个说法。

      他拿起手机,照着凭证上的日期查银行流水。

      钱确实从他的账户里出去过,收款方是保险公司,金额也对得上。

      慕良盯着那笔支出,又往前后翻。家庭生活支出大都是季元在管,慕良的偶尔帮画室垫付一些小钱,买颜料、交水电费、给学生订材料,钱花去了哪里,他大多记得,夹在其中的保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也是你说的修正?”

      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没见过这张纸以前什么样。”

      慕良把手机放回桌上,没再问。他知道十三还有瞒着他的事情,他和十三说好听点是合作,说不好听就还是伺机而动的敌对。如果他是十三,他也会潜伏在暗处,找到合适的机会将自己的身体夺回来。

      所以,没必要解释太多。

      第二天,慕良先去了松庭公馆。

      他问起房屋保险,物业那边说还在核实,需要跟屋主对接,只是暂时没联系上,有进展会再通知他。楼上还不能进去,车却一直停在地下车库,黑色行李箱也留在后备箱里。他准备把箱子取走,拉开拉链时,手停在了半空。

      装着血衣的透明袋压在最上面,旁边是鞋,鞋底抵着箱角,和他从青川回来时放的位置一样。慕良将袋子提起来,下面的钱包、手机也都在。他翻开钱包,夹层里仍塞着自己的证件照,又拉开侧面的文件层,死亡证明、物品清单和火化手续一张不少,连被他折过的角都没变。

      这些东西,他曾经把箱子翻空了找过。

      现在全回来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慕良蹲在车旁,将手机和材料取出。手机屏幕碎得厉害,边框也摔歪了,按住开机键,始终没有反应。

      但他们的戒指却不知道在哪里。

      那枚戒指原本就没放进行李箱,他从尸体手上取下来,一直藏在外套口袋里,后来却戴在了家中那个季元手上。火灾以后,他托物业帮忙留意,得到的答复仍是现场没找到。

      慕良又发了张戒指的旧照片过去,请对方继续帮他留着心。

      回到旧房子,他联系保险公司,核对身份和保单号码。客服查到了合同,又指导他查看电子保单,纸上的姓名、金额、投保日期,在系统里都有,没有一处不同。

      “您是要咨询理赔吗?”

      “对,我要申请理赔。”慕良说,“另外,投保时留过哪些资料,我也想查一下。”

      对方先替他做了理赔登记,发来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单,又另行登记了调取投保资料的申请,告诉他后续会有人联系。慕良逐项记下,挂断以后,将清单和重新出现的死亡证明放到一起。

      保费从他的账户里扣了,受益人也是他,能拿的钱,他当然要拿。房子烧了,手还伤着,接下来要停多少课、往青川跑多少趟,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个骗子还有太多事没交代,自己为什么替他买过保险,为什么买了又不记得,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如果知道,那些晚上抱着自己睡觉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那个什么陈师傅,究竟是小三还是别的什么,慕良也必须刨根究底查出来。

      慕良捏着纸,直到折角抵进手心,才将它放平。

      电脑仍停在登录页面,他试过一次季元常用的密码,没有成功,便没有继续乱猜,将它关机收好,带着摔坏的手机去了一家维修店。师傅拆开检查了一会儿,问他还要不要里面的东西。

      “要,主要就是想找回数据。”

      “那得慢慢弄,受损太重,给我一周时间。能找回来多少,现在不敢跟你保证。”

      慕良留下号码,拿好维修单,出门后又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

      手机要等,青川却不能再拖。他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没打算开车,手上的伤握方向盘还有些吃力。临走前,他将电脑和原始材料留在旧房子,骨灰盒也没带,只拿上证件和手机里的照片。

      他要先听听青川的人怎么说。

      ……

      南桥派出所的门口换了一张反诈宣传,边角没贴牢,被风吹得翘起来。

      慕良进去,报出季元的名字和出事日期。接待人员让他坐,核验过身份,在电脑前查了一会儿,便问他是不是遗失了相关材料。

      他握着手机,过了几秒才说:“家里失火,很多东西都没了。”

      他没提行李箱,也没拿出照片,明知材料就在家里,仍故意说找不到,想看看对方能查出什么。

      “能补的我们帮你查一下,你先别急。”

      那人说得很平常,转头叫同事拿来登记本,沿着日期往下找。

      慕良看着他翻页。

      上一次来,他们把姓名、证件号码查了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没有事故,没有死者,连他坐过的那张桌子,都不曾接待过他。

      现在,那本登记簿很快停在了某一页。

      “是这一起,对吧?”

      季元的名字出现在纸上,日期、联系家属的号码,还有死亡后的交接信息,都能跟慕良记得的对应。纸页有翻动过的痕迹,夹在前后几条记录中间,没人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慕良没有伸手,先问:“我上回来的时候,你们说没有。”

      对方抬起头:“没有什么?”

      “这起事故。”

      “是不是当时没查对?这边有的。”

      那人又看了一遍屏幕,招手叫来另一位民警。慕良认得,年纪稍长,上次就是他告诉自己,所里根本没有自己要找的人,近年调走、退休的也都查过。

      “你前几天来过吧?”年长民警拉了张椅子,“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

      “当初带我去辨认遗体的那位孙警官,我能见见他吗?”

      对方脸上的神情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眼接待台,又把椅子挪近了些。

      “你记错了吧,处理这个案子那位警官姓赵,你之后还联系过他?”

      慕良眼睛一亮,看来随着“修正”,那位警官也回来了。他回答说:“对,是我记错了,他是姓赵。我打过这里的电话,没找到人。”

      “他的私人电话呢?”

      “我没有,他给我打过来的就是办公电话。”

      慕良把通话记录调出来,手机放到桌上。对方看了日期,问他那通电话里说过什么,最后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问到第三句,慕良打断了他。

      “他怎么了?”

      “最近联系不上,家里也在找。”

      慕良慢慢将手机拿回来。

      “失踪了?”

      对方没有否认,只让他再想一想,除了季元的事情,那位警官有没有跟他说过别的,或者提到要去什么地方。

      慕良原本还想问赵警官几句话,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

      “交通招待所。”他说,“他当时跟我提过这个地方。”

      “什么招待所?”

      “南桥路那家,已经废弃了。第一次做笔录的时候,他说季元从那栋楼的楼顶摔下来。”

      民警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核对电脑上的记录。

      “人是在南桥路高架附近发现的,记录里没有招待所。你是不是把别的地方记混了?”

      “我自己去过。”

      “在哪儿?”

      “有棵歪脖子梧桐,树后面是铁门,进去一条窄巷,八层楼,两边还有附楼。”

      对方听到一半,眉头便皱起来,从旁边抽了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画一下,大概什么位置。”

      慕良先画出路口,再补上高架桥墩和梧桐树,将铁门标在树后。画到主楼时,民警伸手点了点那一片。

      “这里是河堤,没有楼。”

      “以前也没有?”

      “一直都是河堤。我在这一片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说的招待所。”

      慕良握着笔,笔尖停在自己画出的天井中央。他进去时,铁门上有锈,楼前拉着警戒线。那些窗户、护栏,他都抬头看过,不是在地图上找错一个位置,也不是记混了哪张照片。

      跟上次一样,那栋招待所消失了。

      “那这起事故里,有没有写他从哪里掉下来的?”

      “这里只登记了发现地点,其他情况要看具体调查材料。不是说找到人的旁边有什么,他就一定从哪里掉下来。”

      民警将纸挪近,重新看了一遍路口,目光停在那棵树上。

      “你确定是这个地方?”

      “确定。”

      对方没马上说话,慕良看着他:“怎么了?”

      “老赵前几天也问过这里。”

      慕良的手指收紧:“他也在找招待所?”

      “没听他说什么招待所,他问的是这段河堤,从绿道哪里能下去。”

      “他去过?”

      “这个还在查,我只记得他问过。你刚才说进去过那栋楼,是哪一天?”

      慕良报出自己第一次去的日子,又说了后来再去时的情况。民警记下来,将画留了下来,让他想到别的再联系。

      临走前,慕良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民警在图旁写了“南桥路河堤”,用笔圈住路口,恰好把他画的铁门也圈了进去。

      ……

      从派出所离开后,他又去了市二院和殡仪馆。

      这一回工作人员查出交接和火化记录,告诉他需要补哪些手续,还在留存材料上找到了他签过的名字。那个替他挑骨灰盒的女人认出了他,问是不是盒子哪里不合适。

      慕良站在柜台前,摇了摇头。

      他拿到了能够补办的材料,又翻出原件照片,一项项核对,日期、编号和签名都对得上。

      那些记录已经开始互相印证,继续查下去,也许酒店会承认那辆车停过,也许当时的定位都能找回来,可没有一张纸能替他回答,自己究竟把谁送进了火化炉。

      他在殡仪馆门外停了一会儿,又取出派出所给他核对过的信息。

      发现地点写着南桥路高架附近。

      没有交通招待所。

      他在医院与工作人员核对时,对方也只说警方送来了一具高坠遗体,不清楚具体从哪里掉下来的。

      尸体有了,火化记录有了,那栋楼却仍然没有回来。

      慕良叫了车,报出南桥路绿道入口。

      司机问是不是去河边,他应了一声,将材料收进包里,在心里叫了两遍十三。

      没有回应。

      ……

      河边比街上冷,慕良拢紧衣领,沿着绿道往前走。

      梧桐树还在,树干歪向河面,下面积了些落叶。高架桥墩上贴着旧广告,被人撕掉半截,露出一串不完整的号码。

      他在树旁站定,抬头看。

      没有楼。

      河对岸的窗户一排排亮起来,几个散步的人从身后经过,谁也没有停下。慕良沿着上次走过的位置找了一圈,护栏、河堤、爬进水泥缝里的藤根,全和上次一样。

      “晚点再来。”

      十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慕良过了片刻才听清。

      “还要多晚?”

      “等夜深了试试。”

      “晚一点就能看见?”

      “要进入到规则当中,也是有规则的。”十三停了一会儿,“时间是最准确,但也最不准确的规则。”

      慕良还想问,那个声音却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了?”

      “没力气,得歇会儿。”

      “说几句话也累?”

      “我费尽心思从画里出来……你以为我还剩多少力气?”

      十三像是想顶他一句,话说到后面却接不上了。慕良等了片刻,再叫他,始终没有回应。

      他站在河边,第一次认真想了想自己该怎么办。

      慕良收起手机,先离开了河堤。

      他在附近吃了饭,又去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坐着,把手机充满电,喝了些热水。直到夜里十一点多,才重新往绿道走。

      下河堤的路只他一个人。

      白天停在路口的电动车都不见了,店铺卷帘门上贴着小广告,被车灯扫亮,又很快暗下去。慕良走过最后一家还亮灯的门面,回头看了一眼,将位置记住。

      河对岸的窗户大多黑了,几盏灯隔得很远,倒影被水拉成细长的一截。风从高架下面穿过来,枯叶贴着地砖往前擦,到了梧桐树下,便积成薄薄一层。

      慕良放轻脚步,仍能听见鞋底的声音,每走一步,桥下就跟着响一下。

      他停住,声音也停了。

      树后没有铁门,手机灯照过去,光直接落在护栏上。他换了个角度,沿着记忆中窄巷的位置照了照,看得见藤根,也看得见更远处水面上的碎光。

      还是没有。

      慕良在心里叫了一声十三,没有等到回答。他把手机握紧,打算再走到树后看看,就回到有灯的街上。

      风忽然停了。

      他抬头,梧桐枝头还在晃,脚边的一片枯叶也被吹得翻了个面,可脸上那股凉意却消失了。前面飘来一股潮味,不像河泥,倒像一堆洗过后捂在暗处、始终没晾干的床单。

      慕良往后挪了半步,风重新擦过耳朵。

      他没有立即往前,先蹲下,将灯光压低,照向刚才鞋尖的位置。一片落叶斜斜搭着,下面没有土块,也没有草梗,叶柄离地有一小截,始终落不下去。

      慕良伸脚碰了碰,鞋尖磕上了硬物。

      他用没受伤的手往前探,离地还有十来厘米,指尖已经碰到一道石沿,粗糙、冰凉,中间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一级台阶。

      手机灯就在旁边,照得他的指节发白,却照不出手掌下面的东西。砖缝仍从指间往前延伸,仿佛他只是把手悬在半空。

      慕良后背有些发麻,没敢把身体往前送,沿着石沿摸到一处缺口,又碰到了更高的一级。

      那年久的石阶正对着记忆中铁门的位置。

      他抬起头,眼前仍是一段无遮无挡的河堤,可掌心贴着的东西不会错。季元如果走过这里,是不是也这样,一脚踩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慕良将一只脚放上台阶,另一只仍留在绿道,慢慢压了些重量过去。

      踩得住。

      那股潮味更重了,他忍着喉咙里的痒,还是咳出一声,声音却在前面兜了一圈,从更高的地方传了回来。

      慕良立即收住呼吸,没有再迈第二步。

      有东西挡在前面,可能还有顶,他正站在一处门口。那些他看得见的河水、护栏和灯,都在不该看见的位置。

      高架上驶过一辆大车,轰鸣声将别的动静压下去,车走远后,桥下却还在响。

      不是回声。

      有人在下楼。

      鞋跟一下下落在硬地上,起先很远,拐过一个弯以后,突然清楚了许多。慕良抬头,声音正从面前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里下来,一步比一步低。

      他赶紧把踩上去的脚收回来,撑着石沿起身,手背却擦到一块垂下来的布。

      凉的,湿得贴住了皮肤。

      慕良猛地缩手,手机灯往上照去,光仍直直穿过去,落在河对岸。那股床单捂坏的味道却堵在他面前,连呼吸都躲不开。

      脚步不响了。

      他看不见对方的鞋,也看不见刚才碰到的衣服,只听见上方有人吸了口气,像俯下身,凑近了辨认他的脸。

      慕良往后退,鞋底踩碎一片枯叶。

      “来接夜班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没有答,正要再退,一串钥匙忽然在耳边碰响,肩膀随即往下一沉。

      一只手搭了上来,五根手指隔着衣服,慢慢扣紧。

      慕良把手机转过来,光照着肩头,外套正在一点点凹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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