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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招待 你不是认识 ...


  •   慕良猛地沉下肩,往旁边挣了一下。

      那只手没松,反倒隔着外套抓住了他的肩骨。他伸手去掰,伤处被扯得一疼,指尖碰到湿软的皮肤,几根手指细得出奇,指节却很大,牢牢卡在衣料里。

      “你先松手。”

      “钥匙拿着呀。”

      冰凉的东西碰上他的手腕,慕良没有接,用手肘往前顶,终于把肩膀抽了出来,连着退了两步。鞋底一滑,他扶住旁边的东西,才没摔下去。

      掌心底下是一根方形的木柱,漆皮剥落,有一处扎手的木刺。手机的光扫过去,照出半截暗红的门框,再往下,是被鞋底蹭得发黑的铜门槛。

      慕良的手停在那里,刚才光还照着河对岸。

      他迅速转过身,沿着退来的方向照去。绿道不见了,几块缺角的花砖铺到墙边,墙脚放着两个红色塑料桶,上面盖着拖把。再往里,一道木柜台横在暗处,柜台上方亮着一根日光灯,灯下没有人。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雨点密密地砸上屋顶,声音离他很近。慕良抬头,看见门框上方一片受潮的顶棚,再也看不见梧桐的枝叶。

      “把门关上,雨都进来了。”

      女人就在他身后。

      慕良转回来,先看见一只垂在半空的手,手里是钥匙。灯光沿手腕向上挪,灰蓝色袖口、衣襟和肩膀一点点从黑暗里显出来,最后才是一张浮肿的脸。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贴着耳后,眉毛很淡。胸前别着一小块塑料牌,水珠挂在牌子下面,迟迟不落。

      他在那上面看见“交通招待所”几个红字。

      “站着干什么?”她抬起拿钥匙的手,“来不来接班?我都等多久了。”

      慕良没往她跟前走,先扶着门框探出身。

      雨声一下灌了进来。

      廊檐外是一片不大的院子,地上积着水,两侧低矮的附楼只看得见屋顶和门洞。一扇铁门立在院子尽头,门外的窄巷漆黑,雨斜着打进来,顺着廊檐落成一串。

      他用手机往更远处照了照,光只够照到半边铁门。河对岸的灯、高架下的护栏,全被这座院子挡住了。

      慕良跨过门槛,站到檐下,回头再看。

      那根木柱还在,门框也没有变。木门上方钉着一块旧牌子,只剩“接待”两个字,玻璃里映出他的半张脸。他把没受伤的手伸到雨里,收回来时,水沿着手背流进袖口。

      他进来了。

      慕良在心里叫十三,连叫了两遍,始终没有回应。女人就站在门内等他,既不催,也不往前走,那串钥匙还举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将手机抓紧,回到门边。

      “我想找个人。”

      “住几号?”

      “不知道,叫季元。”

      女人想了想,摇头。

      “有照片吗?”

      慕良关掉手电,调出季元的照片,把屏幕转过去。她凑得很近,呼吸擦着他的手背,带着一股闷在湿布里的味道。

      “长得像修东西的那个。”

      慕良抬起眼:“他在这里?”

      “在后头忙呢,我叫他过来,你看看是不是。”

      “我跟你去。”

      女人却又把钥匙往他面前送了送。

      “你走了,柜台谁看?先替我坐一会儿。”

      他看着她握钥匙的手,指腹泡得发白,皮肤上起着细密的褶子,握紧时,那些褶子便挤在一起。

      “我想看看住店的登记。”

      “都在柜台上,自己翻。”

      慕良往里望了一眼,柜台后挂着一整面钥匙板,旁边有电话和账本,楼梯转角只亮着一盏小灯,照不见更高的地方。

      “我先替你看着,你把那个人叫过来。”

      女人这才放下手,领着他往里走。

      她裤脚贴着小腿,布鞋的鞋帮整个浸透了,每走一步,鞋口就往外冒一点水。慕良落后几步,眼看两排湿脚印从门边一路延到柜台前。

      门内原本是干的。

      两张木长椅靠墙放着,椅面空空的,扶手被磨出油亮的包浆。角落里摆着一台厚重的电视,凸起的玻璃屏幕映着日光灯,底下亮着一点红光。没有人看电视,也没有人候在楼梯口。只有头顶的灯管一直嗡嗡响,偶尔掺进一声短促的电流声。

      慕良走近柜台,才看见女人身后的挂历。上面印着“2002年”,底下是一幅山水画,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青川市某家厂子的名字。

      他多看了两眼,女人已经绕到柜台后,把几把钥匙往玻璃上一搁。

      “这把开钱抽屉,这把开杂物间,红的开楼梯底下那道门。”

      钥匙撞在玻璃上,声音在空大厅里荡出去。

      “电话响了就接,有人要出去,先叫警察。”

      “警察在这儿?”

      “在后面查着呢,侧廊那边你别进去。”

      她拉开椅子,让他坐,手从椅背上拿走时,留下一道很长的水痕。

      “怎么称呼你?”慕良问。

      “叫许姨就行。”

      她从楼梯里侧一扇窄门走进去,鞋底的水声又响了几下,便听不见了。

      慕良没有坐。

      椅面上湿了大半,水顺着前沿往下滴。他把三把钥匙收进口袋,卸下包,放到柜台里面干燥的地方。那根日光灯离得近,照得见木头缝里的灰和账本上卷起的纸角。

      柜台里没有电脑,只放着算盘、复写收据和一本翻开的登记簿。钥匙板上的号码从二楼排到八楼,大部分格子里都挂着钥匙,只有零星几个空着。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仍是2037年,信号栏却空了。慕良试着拨出白天存下的派出所号码,页面停了一会儿,提示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放在手边,去看登记簿。最上面几行的入住日期,写的也是2002年。

      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房号、住址和证件号码,字迹各不相同。有些已经打了勾,有些房号被红笔划掉了。他往前翻了两页,一页里记着好几天的客人,并没有多少人。

      没有季元。

      慕良翻回来,沿着最末一页往下看,视线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2037。

      前后的人都填着2002年,只有夹在中间的那一行,开头写了2037。写字的人大概也发现了什么,后面没有继续填,只留下半道横线,姓名那栏还是空的。

      那行下面又登记了一个人,蓝墨水写的2002,最后那个“2”的尾巴拉得很长,正压着上面没写完的横线。

      慕良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上了一点蓝。

      他慢慢抬起头。

      挂历还在墙上,纸面平整,只有下角被风吹得轻轻翘着。电视下面的红灯也还亮着。没有谁说话,甚至听不见哪个房间在放电视,刚才那几下湿鞋踩地的声音消失以后,这栋楼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电话就在他的手边。

      慕良拿起听筒,照着旁边“外线先拨0”的纸条按下去,等了一会儿,没有拨号音。他又试了一次,听筒里仍只有低低的杂音。他将听筒放回原处,把手机上的照片重新调出来,屏幕朝着窄门的方向。

      许姨还没有回来。

      慕良抽出一张便笺,借着柜台上的圆珠笔,画下梧桐和石阶。石沿中间的弧度、侧面的缺口,他都记得,再往前才该是铁门和窄巷。

      他从台阶边退了两步,就退进了这间大厅,中间隔着的那座院子,他根本没有走过。

      慕良没有把两处连起来,折好纸,放进外套口袋。

      电话突然响了。

      他手指在口袋里一蜷,伤处被扯得发疼。铃声隔了一下,又响起来,空大厅里再没有别的声音能把它压住。

      慕良拿起听筒。

      “前台?拿两条毛巾上来。”

      是个男人,声音含混,像嘴里含着什么。

      “几号房?”

      “四一七。”

      慕良抬眼去找钥匙板,挂着“四一七”塑料牌的钥匙,就在对应的格子里。

      “你现在在房间里?”

      “衣服全湿了。”

      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水声。慕良把听筒贴近耳朵,想听清他后面的话,听见的却是很长的一次吸气,吸到一半,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里咕噜响了几声。

      “你那边怎么了?”

      “毛巾……拿干的。”

      慕良正要再问,耳根忽然一凉。

      他立刻把听筒移开,摸了一下耳朵,指尖是湿的。他又摸衣领,只有刚才贴着听筒的那一小块沾了水。

      电话那头没有挂断。

      慕良把听筒翻过来,一滴水从听孔里滚出来,落在玻璃柜台上。

      他盯着那几个小孔。

      又是一滴。

      “快点。”

      男人的声音从手里传出来,比贴着耳朵时清楚了些。慕良手上一紧,将听筒扣了回去。那点水在玻璃上摊开,没有再多。他抽了张纸压住,用手背擦掉耳根的潮意,抬眼看着楼梯。

      楼梯上没有人。

      慕良站着等了一会儿,才把登记簿拉近,去找四一七。房号在前一页,旁边打了退房的勾,后面空着,没再记过别人。

      他没有取那把钥匙,只在便笺上记下房号,把纸压在电话下面。

      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慕良立即转身,许姨走进去的窄门仍然关着,右边那道通往侧廊的门却开了一条缝,里面有灯,黄色的光落在地砖上。

      他记得刚才那扇门是关着的。

      慕良拿起手机,从柜台后走出来,没再往前。站在这里,刚好能看见侧廊靠墙的一张木凳,凳脚旁边露着一截白色的东西。

      他偏了偏头,才看清那是一块垂在地上的白布。

      布底下盖着个人,头在靠里的那端,两只脚朝着门口,其中一只穿着鞋,另一只只有袜子。袜底有块破洞,露出半截脚跟。

      门缝里那股潮味很重,比许姨身上的还重,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白布贴在那人的胸腹上,湿了一大片。慕良的目光顺着水迹往上移,看见蒙住头脸的位置也在慢慢变深。

      先是鼻尖,随后是嘴。

      一小块布往里陷下去,停了片刻,又慢慢松开。

      慕良屏住了呼吸。

      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二次,身后便有人说:“不是让你别过去?”

      慕良猛地转过头,许姨抱着几条毛巾,从窄门里出来。她绕过他,把侧廊的门往回带了带。

      “那个人怎么了?”

      “死了。”

      “可我刚才看见……”

      “晚饭前就死了,警察还在里面,你别乱碰东西。”

      门合上了,最后一点黄光也被挡住。

      慕良看着那扇门,又转头看向许姨。她在抖怀里的毛巾,捏着两角扯平,再一条条叠起来,水顺着布边落到地上。

      “拿两条擦擦。”

      她把叠好的毛巾递过来。

      慕良没接,手指在手机边缘扣得发疼。

      “刚才四一七打电话下来,说要干毛巾。”

      “那间没人。”

      “他报的就是四一七。”

      “下午就退了。”许姨往钥匙板看了一眼,“钥匙不是在这儿?”

      她把毛巾放在柜台上,没再谈四一七,好像退过房,这件事便算说清了。水沿着玻璃往电话底下淌,慕良把那张房号便笺抽出来,连同刚才用过的笔放到干处,绕进柜台,将地上的包往里挪了挪。

      他随即退出来,站在柜台外面,侧过身,同时看着楼梯和那两扇门。

      “我要找的人呢?”

      “叫过了,说马上来。”

      “他叫什么名字?”

      “平时都喊他修东西的,你不是认识他吗?”

      慕良看着手机上那张脸,没有回答。那张脸在火里塌下去时,还叫了他一声。

      许姨见他不说话,走到窄门边,又敲了两下。

      “还没好?人等着呢。”

      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过了片刻,一个男人应道:“来了。”

      慕良一下抬起了头。

      声音隔着门,听不太真切,有些哑。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肩上的湿衣贴住皮肤,才发觉自己一直绷着。

      脚步沿着窄楼梯往下走,到了门边,停了一下。

      慕良还握着手机,屏幕上季元坐在车里,正偏头看着镜头,他今天在殡仪馆补办的那些材料,就放在柜台里面的包里。

      门把手转动。

      男人侧身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旧工具包,灰蓝色工作服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沾着黑油。他比照片里瘦,颧骨下陷了一点,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季元抬起头,看见他,脚步停在了门口,眼神明显怔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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