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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残秋梦呓 将军府的院 ...

  •   将军府的院落浸在晚秋清寂的天光里。
      紫宸殿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早已远远抛在了宫墙之后。宋随昭一路抱着邬怀悲赶回府中,一路上不敢走得太快,生怕颠簸加重他身上的病痛。府里下人早就得了吩咐,早早敞开正中主院的屋门,熏笼烧起了温和的炭火,驱散晚秋入骨的凉意,软缎被褥铺得厚厚一层,窗棂挂上厚绸帷幔,隔绝外头萧瑟的秋风。
      宋随昭小心翼翼把怀中人放在床上。
      邬怀悲一身月白绣银竹的国师朝袍早已被冷汗浸得半潮,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衬得那一副十四岁少年的身子愈发羸弱,肩骨清瘦嶙峋,仿佛轻轻一碰便能折损。他眉眼紧紧蹙着,哪怕陷入昏迷,痛楚也没有从他身上褪去,长睫时不时剧烈颤上一颤,像被秋风惊扰的蝶。方才朝堂之上强撑起来的所有从容、所有锋芒,尽数随着意识溃散,只余下少年人藏不住的脆弱。
      宋随昭亲手为他松开发间那一支素玉簪,乌黑细软的长发散落在锦枕之上,铺了满满一枕。他唤下人打来温热的巾帕,极轻极缓擦去邬怀悲额角一层一层的冷汗,指尖碰到少年的皮肤,一片冰凉,怎么都捂不热。
      不多时,宫中奉陛下旨意赶来的太医匆匆踏进院落。
      老太医须发花白,背着药箱,神色郑重。他先是细细诊脉,三根手指长久搭在邬怀悲细瘦的腕间,眉头越锁越紧。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窗外晚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沙沙拍打窗扇,一声一声,缓慢又凄清。
      许久之后太医才收回手,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立在一旁、一身银甲尚且来不及卸下的宋随昭,低声回话。
      “宋将军,国师这一身病根,积得太深太深了。早年长期饥寒交迫,受过寒毒侵入肌理,伤及本源,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养好。平日里全靠着极强的心性强行压制,一旦心绪大悲大喜,再遇上寒凉秋风,旧疾立刻爆发。如今脉象虚浮,气血大亏,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万万不能再劳心费神,朝堂纷争、殚精竭虑全都要暂且放下。臣开一副温养固本的方子,早晚煎服,周遭万万不可再受秋风侵袭,需得好生静养,千万不能够再受刺激。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发作,日积月累,怕是难以挽回。”
      一字一句,沉甸甸砸进宋随昭心底。
      他站在那里,银甲还没有卸下,肩甲边缘还留着一路奔波沾染上的晚秋寒露。边关数月,他见过无数重伤垂死的兵士,刀伤箭创,血肉横飞,什么样惨烈的场面他全都见过,从来不曾有片刻心神动摇。可听见太医这一番话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一一应下太医的叮嘱,吩咐府中侍从跟随太医去取药、煎熬汤药,一切都安排妥当。
      老太医又细细嘱咐了好几桩静养忌讳,方才收拾药箱,躬身告退。屋子里伺候的仆婢也尽数遵照宋随昭的命令轻轻退出门外,合上雕花木门,偌大一间卧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屋里面只有熏笼里面炭火轻轻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厚重帷幔隔住外头萧瑟晚秋,金黄的梧桐落叶在院子里随风打旋,秋风穿过庭院的回廊,发出呜呜浅浅的声响,像极了低声的呜咽。
      宋随昭终于卸下身上沉甸甸的银甲。甲胄一件件摘下来,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方才在朝堂之上一刻不敢松懈的戒备,到了这一刻,终于一点点松垮下来。他只穿一件素色里衣,走到床边,轻轻在床沿坐下。
      床榻上的邬怀悲依旧陷在沉沉昏迷之中。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锁着,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轻辗转,薄唇微微翕动,仿佛正困在一场绵长又痛苦的旧梦里面。腕间是那夜市集之上二人一同系下的那一根红绳,安安静静束在他纤细苍白的手腕上,艳红一抹,衬得肌肤愈发惨白。
      宋随昭就这么坐着,一瞬不瞬望着他。
      他今年方才十六岁。少年将军,年少成名,一身功勋全是一刀一枪从边关生死场上搏出来。黄沙漫卷的戈壁,尸骸遍地的战场,凛冽刺骨的朔风,刀尖划过皮肉的剧痛,多少次他深陷绝境,刀口贴着脖颈,离死亡只有一线距离,他从来没有害怕过。军中将士人人都说,宋小将军天生铁石心肠,胆识过人,不知畏惧二字怎么写。
      可如今,望着床上面色惨白、被一身沉疴苦苦折磨的少年国师,他心底翻涌着一种他自己全然无法解释清楚的惶恐与酸涩。
      明明相识不过短短数日。
      明明按照世间常理来讲,他们只是新近才熟识的两个人。
      可从第一次在贡院远远一瞥,宫道当中蓦然相逢,无人的宫墙角落紧紧相拥,再到夜市长街手牵着手,一同买下两根细细红绳,彼此系在腕间。一桩桩一幕幕,每一回靠近邬怀悲,他心底就生出一股早已经熟识了千百年的怅惘。他无数次暗自疑惑,自己是不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认识这个人。那些藏在灵魂深处,抓不住、摸不着的碎片,时不时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模样。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生怕惊扰沉睡当中的人,指尖距离邬怀悲的脸颊一寸之处停住,不敢轻易触碰。只静静看着少年蹙起的眉峰,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这一具小小年纪,却背负了数不清苦难的身躯。
      晚秋的风时不时撞一撞窗棂。
      屋子里暖炭融融,却怎么都驱不散笼罩在邬怀悲梦境里的寒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榻之上原本只是不安辗转的邬怀悲,嘴唇动得越发频繁,喉咙里溢出细碎模糊、听不真切的呢喃。一开始字音破碎,含糊不清,宋随昭俯身,微微侧过头,屏住呼吸,竭力想要听清他梦里面究竟在说些什么。
      邬怀悲陷在两世纠缠不休的长梦里。
      梦里又是漫天漫地的大雪。大启城门之下,风雪割着他的肌肤,他浑身浴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面流走。他孤零零倒在冰冷青石板上,心底唯一放不下的那一个人,正披星戴月,千里迢迢往京城赶,终究晚了一步。他清清楚楚记得,宋随昭跪在他冰冷身体旁边,一双素来清亮果敢的眼睛,红得快要淌出血。
      那一份遗憾,那一份刻骨的惦念,穿越生死,顺着魂魄刻进骨血里。哪怕重生一回,那些深入骨髓的思念,并不会随着时光消散。
      他没有醒。双眼紧紧闭着,意识深陷那场永远走不出去的风雪噩梦之中,一声极轻、极软,带着绵长无尽委屈与思念的呓语,轻轻飘了出来,微弱得几乎要淹没在秋风里。
      “阿昭……”
      “我很想你。”
      短短六个字,音量极轻,气若游丝,像一片晚秋摇摇欲坠的枯叶,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卧房里面。
      宋随昭整个人猛地僵住。
      身子一瞬凝固,血液仿佛刹那间停滞流动。
      他怔怔坐在床沿,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阿昭。
      从来没有人这样唤过他。
      从小到大,所有人称呼他,要么是宋小将军,要么唤他大名宋驰安。长辈客气,下属敬畏,同僚疏远,从来没有谁,会用这样亲昵、熟稔、带着刻入魂魄眷恋的,轻轻唤他的小字。
      一个十四岁,刚刚与他相识数日的国师,昏迷睡梦之中,清清楚楚,唤他阿昭,说他很想自己。
      一股滚烫酸涩,毫无预兆猛地撞碎了他长久以来所有坚硬的外壳。
      边关再狠的伤,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皮肉外翻不曾落下一滴眼泪。敌军箭镞刺穿肩头,黄沙埋住半截身子,深夜独守边关城楼,望着一轮孤月,他从未有过半分软弱。军中人人敬佩这位少年将军铁骨铮铮,已经快要忘记落泪是什么滋味了。
      可是这一刻。
      十六岁的宋小将军,坐在邬怀悲的床沿,望着昏睡当中喃喃念着自己名字的少年国师。心口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恸、疼惜,还有一种失而复得、迟来了太久太久的酸楚,密密麻麻,一瞬间填满胸膛。
      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猛地从他的眼眶滚落下来。
      一滴,紧接着又是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起先死死咬着下唇,拼命想要忍住,攥紧了拳头,指节绷得发白,竭力逼回眼眶里面汹涌的水汽。可越是压抑,心底翻涌的情绪越是汹涌,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顺着清隽的脸颊不断往下淌。
      他背过身,想要悄悄拭去泪水,不愿意等邬怀悲醒来,看见自己这般失态的模样。可眼泪落得越来越急,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一个身经百战、于刀山血海当中来去自如的少年将军,此刻哭得像一个无依无靠、受尽委屈的孩童。
      没有呜咽的哭声,只有止不住的不断滚落的泪水。
      许许多多零碎、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面疯狂翻涌。他看不见完整的前尘往事,可心底生生地疼,像是遗失了一件自己生命当中最最重要的珍宝,兜兜转转,历尽千山万水,才刚刚寻回来。差一点点,就要再次眼睁睁看着它碎掉。
      宋随昭缓缓转过身子,重新看向床榻之上尚自昏睡的邬怀悲。
      他慢慢俯下身,放得极低极低,尽量让自己的气息轻得如同一片羽毛,不会惊扰梦里的人。他不敢伸手去抱,只把自己的额头,极轻极轻,抵在邬怀悲手边那一片被褥上。
      少年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哽咽,轻得只有秋风能够听见。
      “阿怀,我在这里。”
      “这一次,我不会再迟来了。”
      邬怀悲依旧陷在沉沉睡梦当中,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丝,像是听见了这句承诺,不安辗转的身子慢慢安定下来,再也没有细碎痛苦的呢喃,只是腕间那一根艳红的红绳,随着他微弱绵长的呼吸,轻轻晃动。
      窗外晚秋的风渐渐柔和了几分,枯黄梧桐叶悠悠扬扬,一片一片,落在将军府寂静的院落里。两世隔了一场生死,今生晚秋相逢,前尘遗忘,唯有魂魄深处的惦念,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消减。
      宋随昭就这么守在床边,一夜不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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