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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朝寒猝疾,袖拥归尘 天色方才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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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方才撕开一道浅淡的鱼肚白,晚秋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住大启皇宫重重飞檐。紫宸殿的琉璃瓦凝着一夜的清露,朱红廊柱浸在微凉雾气里,殿外白玉丹陛湿漉漉的,踩上去泛着一层冷润的光。
三声景阳钟缓缓荡开,厚重绵长,穿透晨雾落进四方。文武百官依照品阶分列紫宸殿内外,蟒袍、绯衣、青衫次第排开,衣袂肃然,无人高声言语。大启早朝素来法度森严,殿内静得只余下风吹檐角铜铃细碎轻响。
邬怀悲立在文臣一列最靠前的位置。
一身月白绣银竹的国师朝袍,料子轻薄,并不御寒。墨发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束起,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是大启新帝破格钦点的国师,无旧朝根基,一朝身居清贵高位,万众瞩目,也万人提防。
那日自丞相陆渊府邸离开之后,他与宋随昭在市井长街上温存半晌,两根细细的红绳牢牢系在二人手腕。那一晚太多心绪翻涌,跨越生死重逢的震颤,两世积攒下的酸涩欢喜,还有陆渊暗藏杀机的拉拢与胁迫,一桩桩一件件盘绕在心底,叫他几乎几夜未眠。
旁人只看见国师从容通透,舌灿莲花,在朝堂之中进退自如,没有人知晓这一具十四岁便在北庭冷宫熬出来的身子,藏着数不清的旧疾。
北庭冷宫整整十四年的磋磨,隆冬罚冻,粗粝饭食,日复一日的折辱与饥寒,早已把根基伤透。后来重生蛰伏,日夜筹谋逃亡,寒窗苦读备考科举,殚精竭虑思虑万民疾苦,一桩桩事耗损心神。那些病痛平日里全都被他凭着极强的心性死死压住,藏在皮肉骨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只有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刺骨的隐痛才悄悄钻出来,啃噬他的骨头。
那日心神震荡太过,内里早已埋下病根。他一早醒来便觉得四肢发沉,胸腔之中时不时掠过一缕缕闷痛。可今日早朝,他心知陆渊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然要在紫宸殿上发难,他不能缺席,不能露一丝一毫的软肋,给丞相抓住把柄。于是照旧梳洗整齐,换上国师朝服,准时入宫。
清晨的风从紫宸殿敞开的殿门一阵阵吹进来,晚秋的寒气顺着月白朝袍的缝隙钻进去,直往骨头缝里钻。
最开始只是指尖一阵阵发麻,腕间那一根系上的红绳,随着他极轻的颤抖微微晃动。邬怀悲不动声色,将垂在身侧的手收了收,藏进宽大的袖管里。长睫轻轻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与痛楚,面上依旧是那一副淡然平静、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帝王端坐紫宸殿正中的龙椅之上,依次问询各地粮储、河道修缮,又问到边境布防。一身银灰铠甲的宋随昭从武将队列踏出,一一从容应答。他是大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将军,不过十六出头,一身战功实打实从边关刀山血海里挣来,说话声音清朗沉稳,条理分明。回答完毕,他退回武将队列,目光却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悄悄望向文臣前列那一道月白色清瘦身影。
宋随昭自己也说不清这份牵挂从何而来。明明相识不过短短数日,可只要视线落在邬怀悲身上,心底便会漫上来一股莫名的心疼,好像自己已经寻了这个人许多许多年。
没过多久,丞相陆渊缓步从百官之中走了出来。
陆渊年过四十,一身紫袍,面容沉稳,一双眼深不见底,城府如海。那日威逼利诱拉拢邬怀悲失败,他心中早已存了芥蒂,今日又特意早早筹谋好了说辞,打定主意要在帝王与满朝文武面前,狠狠挫一挫新晋国师的势头。
他对着龙椅深深一揖,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整座紫宸殿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国师邬怀悲年纪轻轻,蒙陛下圣恩,身居国师高位,实在是旷世殊荣。只是国师一职,掌观星卜筮,谏言国策,干系重大。臣听闻国师近日频频接触民间寒门士子,又于市井之中接触不少底层百姓。国师身负天命,当静心居于灵台,少沾染市井流俗。臣斗胆进言,国师年纪尚浅,阅历不足,恐难以担此重任,若是陛下倚重,不妨先令国师多多历练,切莫委以过重的国策参议之权,免得决策失当,贻害大启万民。”
话说得十分体面,句句都是为国考量,内里却刀光暗藏。明面上是劝帝王不要太过重用邬怀悲,暗里直指邬怀悲结党寒门,私揽人心,隐隐扣上一个培植私势的帽子。
紫宸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心中雪亮。昨日丞相邀约邬怀悲失败转而针对他的大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番话,显然是拉拢不成,转而发难。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邬怀悲身上,好奇他要如何应对权倾朝野的陆丞相。
邬怀悲缓缓抬眼。
他神色淡淡的,没有半分慌乱,也不见一丝怒意。两世朝堂沉浮,像陆渊这样绵里藏刀的攻讦,他见过太多太多。前世他一腔赤诚,直来直往,别人暗里捅来一刀,他还要堂堂正正正面辩驳,到头来落得帝王猜忌,城门惨死。这一世他早学会了四两拨千斤,不疾不徐,拆解对方每一处暗藏的锋芒。
他正要迈步,从队列之中走出,从容回话。
可就在他身子微微一动的那一瞬间。
猝不及防,一股剧烈的绞痛猛地从胸腔深处炸开!
那痛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隐痛,是蛰伏许久的沉疴被寒风、忧思尽数引燃,一瞬间全部爆发开来。像是无数根冰冷的细针,狠狠扎进五脏六腑,顺着血脉窜遍全身,一路钻到每一根骨头缝里。四肢瞬间脱了力气,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邬怀悲肩头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
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抵着上颚,借着一丝刺痛强行把快要倾覆的身子稳住。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冷汗一瞬间便渗了出来,顺着光洁的额角往下淌,濡湿了鬓边细碎的黑发。方才还白皙清俊的一张脸,转瞬褪尽了所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了向来淡淡的粉,一片惨白。
耳边所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模糊。紫宸殿梁柱、御座、文武百官的身影,全都在眼前旋转摇晃。眩晕一层一层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北庭冷宫落下的病根,今日彻底发作。
他素来最擅长隐忍。当初在北庭,再狠的苛待,再重的伤疼,他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就连那日面对陆渊满是威胁的试探,他也从容周旋,没有半分示弱。可此刻在紫宸殿刺骨的晨风里,长久硬撑的那一根弦,差一点就要崩断。
周围已经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低低地抽了一口气,窃窃的细碎声响悄然蔓延开来。
龙椅之上的帝王眉头微微一蹙,身子微微前倾,正要开口询问。
武将队列里,一道银甲身影再也按捺不住。
宋随昭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无视朝堂规矩,大步从武将一列快步走出来。甲叶随着急促的步子轻轻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紫宸殿之上,文武殊列,没有旨意,武将不可随意走向文臣之列,这本是朝堂大忌。可宋随昭什么都顾不上了。
从陆渊开口发难那一刻,他便死死盯着邬怀悲。旁人只看见国师神色淡然,从容自若,唯有宋随昭清清楚楚看见了他微微发白的指尖,看见了他垂着的长睫不住轻轻颤动,看见了他强撑着不肯显露半分痛苦的模样。宋随昭太清楚那种硬扛一切的模样,心底揪着,一阵阵的发疼。
他快步走到邬怀悲身侧,伸手一把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肩膀。滚烫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月白锦缎,贴着邬怀悲冰凉的肩头。那一份暖意,像一束微光,撞进邬怀悲冰寒刺骨的混沌之中。
“阿怀。”
宋随昭压着声音叫出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声音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慌张,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叫。
邬怀悲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睫,视线朦朦胧胧,透过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向身侧的人。年轻将军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眉眼英挺,那双一向坚毅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藏不住的焦灼、疼惜。
他多想开口,告诉他自己无事,不必担心。可是喉咙干涩发紧,浑身力气全都被剧痛抽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胸腔里一阵阵翻搅的疼,眩晕一波接着一波往头顶冲。他死死撑住的意识,一寸寸溃散。
宋随昭低头,一眼看见他毫无血色的脸颊,看见额角不断滑落的冷汗,看见他手腕那一根红绳无力垂落。
前世那些他本不该记起的画面,一瞬掠过宋随昭心头——漫天大雪,城门之下,那人一身鲜血,再也睁不开眼。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恐慌。他再也不愿意等,再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个人独自硬扛所有苦难。
什么朝堂礼制,什么百官非议,什么丞相暗中算计,这一刻全都不重要。
宋随昭不再有半分迟疑,一只手臂稳稳揽住邬怀悲单薄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稍稍俯身,稳稳将清瘦的邬怀悲打横抱了起来。
月白的国师朝袍松松垂落,落在银亮的铠甲之上。清瘦单薄的人完完全全落进小将军宽阔安稳的怀抱里。邬怀悲身子轻得惊人,宋随昭下意识放轻了力道,生怕稍微用一点力气,便会碰碎了他。
满堂轰然一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紫宸殿中,天子驾前,大启最年轻的将军,当众横抱一国国师。这一幕太过惊世骇俗,所有人屏息望着,一时之间连低声议论都忘了。
丞相陆渊站在原地,脸色瞬间沉得如同乌云密布,一双眼阴沉沉望着被抱在宋随昭怀中的邬怀悲。方才蓄谋已久的发难,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彻底打断,心底一股怒火硬生生憋住,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算计。
帝王靠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叩击御座的扶手,目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神色难辨,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宋随昭全然不顾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探究、震惊、猜忌的目光。他怀里的人已经半昏过去了,长长的眼睫无力地垂着,时不时轻轻颤一下,像一只受尽风霜、疲惫到极致的蝶。邬怀悲在朦胧混沌之中,本能往带着宋随昭温度的铠甲上轻轻靠了靠,贪恋这份难得的暖意。腕间那一根艳红的红绳,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荡,在素白衣料与冷亮银甲之间,艳色刺目。
宋随昭抱着他,微微侧过身,向着御座郑重躬身,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一丝慌乱: “陛下,国师旧疾骤然发作,神色极差,不宜继续留在紫宸殿之中受晨寒侵袭。臣斗胆,请旨护送国师回臣的将军府暂作休养,待到国师身子稍缓,再入宫向陛下请罪,补今日朝议所有事宜。”
话说得恭敬有礼,却带着一份不容旁人置喙的坚定。
帝王沉默片刻,轻轻抬手:“准。爱卿速去吧。传太医即刻前往将军府候着。”
“臣,谢陛下。”
宋随昭不再多言,抱着怀中之人,转身便走。银甲的衣摆扫过白玉地面,一步一步,稳稳踏出紫宸殿高高的门槛。身后是满朝文武暗流涌动的心思,是陆渊藏在眼底的阴毒谋划,是紫宸殿里翻涌不休的朝堂风波。
身前,只有怀中人清浅微弱的呼吸。
长长的宫道向远方绵延开去,晨雾还没有散尽,微凉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宋随昭走得极稳,每一步都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护住怀里虚弱的人。
邬怀悲半睁着眼,意识浮浮沉沉。一阵阵剧痛依旧在骨头里面来回窜动,可是身下人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源源不断送来暖意,一点点驱散骨血之中盘桓已久的寒凉。
他这一生,十二岁困在北庭冷宫,日日受欺,无人庇护。重生归来步步筹谋,孤身一人,步步如履薄冰。前世殚精竭虑为国,最后孤零零死在漫天风雪里,唯有宋随昭迟来一步,只捡回一具冰冷尸首。
他从来没有想过,今生自己在紫宸殿之上,旧疾轰然发作之时,会被这个人稳稳抱在怀里,迎着满朝猜忌的目光,堂堂正正地带走。
混沌之间,邬怀悲微微侧过头,脸颊轻轻贴在冰凉坚硬的银甲之上,鼻尖萦绕着属于边关风沙独有的清冽气息。两行极淡的泪,悄无声息从眼角滑落,渗进宋随昭胸前的铠甲缝隙里。
他没有力气去想朝堂上陆渊接下来的算计,也不愿意不去想前路还有多少风波权谋。这一刻,他只想暂且卸下国师这一身重担,卸下重生以来时时刻刻紧绷的心防,安安稳稳,靠在这个人怀里。
长长的宫道走到尽头,将军府的朱门遥遥在望。
宋随昭低头,垂眸看向怀里面色惨白的人,眼底翻涌着无人能读懂的温柔与执念。昨夜市井长街系下的红绳,是今生定下的缘分。从今往后,无论朝堂多少刀光剑影,他拼尽一身铁血铠甲,也要护好他的国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