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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没有认出他 这明明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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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车挺显眼啊,新换的,不至于找这么久吧。”
“我也挺明显的啊。”
周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正是最近挚爱的大红外套,吉利喜庆,红红火火。
本命年,他满意得不得了。
“刚刚没看到。”
这怎么能没看到呢。
周康凑过去问:“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幅样子,明天晚上我来安排,你晚上的讲座几点,我听完正好我们喝一顿,去我家楼下那?”
“……”
“说句话吧,我可是推了我明天的开放麦来的,你毕业之后就不见人,我要不是上次撞见你了,都不知道你来这里了,来了也——算了,等会儿你回这儿?”
“不了,去金晨酒店。”
“金晨酒店?”他想起来了,“那个什么你的论坛就是在那开吧,那个什么2015年的……他想了半天没想起全名。”
金晨酒店上面的会议厅总是有这样的活动,如果他没有转行去做脱口秀的话,估计自己也正儿八经的人模狗样的坐在上面听着。
但这些事哪有讲笑话有趣。
周康爱说话,和季燃待在一起的时候正和他胃口,对面不说话,以至于所有的时间都是他开口的机会,一个接着一个问题抛:“定了租了吗?”
“不喜欢。”
“不喜欢?”周康大惑不解,“我还以为你已经定了,不喜欢你还在这里看这么久,我来你都看不见?”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可以。”
周康住了嘴,却也不生气,大家在一个宿舍里住了三年,多少还是知道些,季燃这幅样子倒不是针对人。
他就这样。
像是生来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定要和其他人打额外的交道。
季燃坐在后座,玻璃车窗上映照着两侧的霓虹灯影和车流,他垂眸,视线避开了车窗、倒影和玻璃。
她没有认出他。
这明明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她完全没有认出他。
*
黎淇看向办公室桌面,上边贴着一个便签,分明是程瑶的手笔——“你喜欢科技精英还是居家人夫,我来赔罪。”
黎淇一个三分把科技精英和居家人夫都投进了垃圾桶。
她跑得倒快。
黎淇点开徐诺的聊天框,把反馈发了回去:“三花猫的投资协议书资料没补充,明天记得找黄律拿一下;尽调报告要改的不多,这两天可以出个终版,老何那边急着要。”
老何的一大通消息轰炸在聊天框,最后一句还是关于上次的事情:“茉香的项目我已经汇报过了,最后收尾一下,上次和你说的项目,我听说你前同事是那个公司的对吧,看项目一些消息能不能帮上忙,我相信你朋友心里都是有数的,弄好了裁员我也能帮帮。”
黎淇盯着朋友和私发看了一会儿,回了前半段。
一边打开几篇AI相关的行业报告,一边回消息,双线并行的黎淇头也不抬地走进了公寓大堂,她的指尖微微一停。
很耳熟的声音。
“我知道,一个月四千。”
“可以换……对,换个地方,不在这里就可以。”
“不方便,是私人原因。”
“我在楼下等你。”
黎淇转过头。
凌晨,正常的小区和公寓本不应该有人,以前走过去就走过去了。
偏生黎益念叨了一整天。
但她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运华大厦显然属于黎益说的那一种。
过了凌晨,依然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坐在下面,浅绿色沙发上,三三两两的男女离得很开,看不出什么异常,无一例外在低头看着手机,不久,其中一位就被接了上去。
最后只剩下一个身影坐在长沙发的右侧打电话。
他和其他人离得更远些,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但即使只能看见背影也足够显眼,个子也比人高上一截,周围都是散漫坐着的男女,唯独他绷着身子,个子气质都很突出。
而且,莫名的熟悉感似乎驱使着她,黎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她又想到,可惜了。
运华大厦分两个电梯口,一个是低层电梯口入口,一个是高层电梯口入口,他坐的位置是高楼层入口处的沙发。
黎淇掠过他,手机里又传来三花猫的小作文,黎淇没看,直到电梯门闭合之前,她才拿出手机。
开门,包被放在茶几上,正好挡住客厅桌面上便签夹。
房间空旷,并非断舍离的那种简洁风,而是空落落的,近乎空旷的吓人。
一张桌子,一张床,一张茶几,基本是自带的家具。
墙上的挂钟是房东的原本选的,有些尖锐的走针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刺着。
其他再无一物。
比起像居住的地方,更像是临时落脚的酒店。
她从桌上摸起耳机,一切都很安静,脸上但笑意从她嘴角一点点消融在寂静里,呼吸声不比挂钟声更大。
就像是这间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此时一楼公寓大堂。
暗沉的灯光下压着地面,中介回到电话:“本来说今晚可以来处理的,我明天要出差,一下子赶不上了,咱们已经签好了,这里是哪里不合适吗?”
季燃不愿再和他们拖。
“私人原因。” 季燃抬眸,扫过电梯,“麻烦你了,押金不用退,中介费也会照给。”
中介脸色这才语气一喜:“好嘞好嘞。”
中介一顿,又说道:“那也不用急在今天,这样吧,我边给你找换租,找到了我们再处理这边,方便你歇脚,程序上我们也好处理。”
*
“滴——呜呼!”
一声几乎尖锐的救护车的轰鸣在她身边响起。
黎淇恍惚睁开眼,面前是一家医院。
医院的白铺满她的视线,她蹲在一件病房外的墙角,带着耳机听见里面循环的录音,这一遍也录得不好,要重录才行。
她蹲在门口重新开始,刚刚念出一个开头的音节,却听见里面的人叫道让她滚,她仓皇地跑,身后是更清楚的救护车声,几乎要撞上她的后腰,伴随着那救护车的轰鸣抬起头。
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榔头从她的耳边砸过来,很熟悉,明明对砸过来的弧度,距离,力道都烂熟于心,但却避不开。
她想要侧过头,想要躲,但是却一动都不能动,除了心脏在跳动,其他的肢体都被捆住一样。
终于,她的手微微抬起。
她只摸到了一手水。
黎淇猛然睁眼,视线范围内,水是红色的,红色的水破碎又重组,然后被水纹扭曲得乱七八糟。
身上很重,右手依旧举不起来了,她抬手扒拉住身边的东西,光滑的,冰冷的。
这是白色的浴缸,那红色的水面是倒映的是,热水器温度显示的光。
半梦半醒间,呼啸的救护车的轰鸣依旧持续不断,过了好半天,她动了动发昏的脑袋,才听出来,那不是救护车的轰鸣。
……
又是楼上的装修声。
黎淇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躺下泡澡的,她伸手从浴缸隔壁的化妆台上摸出手机。
六点。
她靠在那儿,等着脑子慢慢回温,过了一会儿,楼上的装修声才终于停了。
她坐起身。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也不是第一次投诉了,但这里物业总是敷衍了事,从来没人管,偶尔几天没听见,之后又会响起。
黎淇实在没办法,天还没亮,又睡不着,打开了桌上的台灯,重新带上耳机。
一个上锁的抽屉打开,里面似乎是放书信的,层层叠叠的旧书和旧信摆在里面,似乎都被翻开了无数遍。
最上面还有一本新一些的黄色笔记本,约莫有5厘米厚,用了有段时间,她掏出一只黑色中性笔,一句一句抄下一行又一行字。
她的身体安静下来,先是颤抖的手指安静下来,再是肩膀,再是喉咙,再是心。
*
“挺能啊黎淇,替身上位也搞上了。”
“再走一步就违法乱纪了啊。”
“你别总装睡,不是,你昨天不会又在公司睡吧。”
“浴缸。”
“什么?”
“浴缸里睡的。”
黎益一个急刹。
“……你现在不能碰水知不知道。”
正好碰到红绿灯,黎益转头。
黎淇头都没抬:“你还真信?”
“黎淇!”
“看路。”
“我,还有妈,大家都在为你殚精竭虑,人做事做人不能只图自己快活。”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从哪里染上的中年男人味。
黎淇啧了一句,往前靠。
“你上次说的男大学生,你知道雇一个一月多少吗?”
黎益狠狠转了下方向盘:“?”
什么?
你说什么?
这雇佣听起来怎么也不是正经意思。
“我在看,我怕我图快活的时候亏了。”
图快活。
她这三个字咬的字正腔圆,语气平静。
“你有病吧,黎淇。”
“嗯。”
“不是——”
黎益不知道她说真的还是说瞎话,因为这很离奇,但黎淇就和她名字天生一对。
他的出生就是在黎淇的故事中长大的,故事他没法忘。
因为头一件和他有关。
是黎淇讨厌他的故事。
黎淇是在听说自己会有个弟弟后,闹得底朝天,叫着要离家出走的。
这个计划宣传地过于宏大,以至于她的狐朋狗友各个都收到了警告,直接断绝了她的出路。
她还是不见了。
她在一个雷雨天人间蒸发,小半个月才回来的,除了第一天有人告密说了半夜叫门要了个巧克力面包,之后就再无消息。
妈报警了。
没找着。
她的狐朋狗友没有一个收留她,所以她没在任何一个狐朋狗友家里。
她是半个月后自己回来的,回来的时候遍体鳞伤。
听说,妈在她的遍体鳞伤上加了一层遍体鳞伤,她没嚎,黎益没信这个。
听说,那天一群娃娃头把眼睛塞在他们门缝里往里瞅,后来瞅的人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最后一个也没剩下了。
第一个走的人是因为没热闹好看,黎淇不嚎,显得不热闹,第二个走的是因为打得太狠,看不下去。
那条街上大伙奔走相告,第一个走的娃娃说的是黎淇有骨气,被打不出声,可这一不出声就是半个小时,最后一个娃娃走的时候,满大街的大伙听见的已经是这个版本,黎淇因为这事被他妈打死了。
于是门缝里多了一堆大人的眼睛,等着劝架,等着出了事喊救护车的。
最后门打开的时候,黎淇顶着个巴掌印对着门口熙熙攘攘的大家伙在笑,那是河源巷子里知名一笑。
而至今也没人提过她那时候去了哪。
家里人向来不愿意提那一年的往事。
妈妈不提,黎淇更是不提。
他们家总是这种情况,他妈妈和姐姐两个人总有一堆他不知道的事情,那他像是这个家里的外人一样,平时也是她们两个人说得上话。
弄得他之前做侦探一样,靠着外边的流言还有她姐姐的旧物探案似的。
比如那些明显不会是她姐姐的笔记,一张张的信纸。
还有那个名字,姓应。
但和这个名字相关的,应该不是好事,反正每次他时不时提起,家里都没什么好脸色。
也是,他姐姐那性子能惹出来什么好事。
黎益是真觉得没必要,他感觉姐姐的生命中有太多的无用功,就像是她遍体鳞伤都没有阻止自己的出生,还把她自己弄得伤心。
但她是那种就算知道这是无用功,就算遍体鳞伤也要咬下你一口肉,为了伤敌两百可以自损一千二,只是为了告诉你——我反对的疯子。
她这事就打定主意和妈对着干。
黎益总是觉得没必要。
毕竟改变不了的东西,弄得自己一身伤,又有什么用呢,那样过得不是太辛苦了吗?
滴滴滴。
他听见一个短信发送声。
他没空再去想那些唧唧歪歪的旧事,有点警觉地向后靠了靠。
下一秒。
黎益听见她姐吩咐道:“先不去公司了,去金晨酒店。”
“……”
黎淇没等到他回应:“金晨酒店。”
方向还是没变。
“走错了,得往右拐。”
黎益方向盘上捏得用力,虎口泛白,努力把语气压的温和些:“黎淇,你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还好吧,又开过了!下个路口总得拐了啊。”
“你这样容易被骗知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
黎益听见后边淡淡飘来一句:“开2015年邹城论坛交流会。”
……
……
他就知道这是个混蛋!
后座响起小声的哼歌声。
黎淇在后座哼歌,哼了一路的歌,哼得黎益的脸色跟着调子起起伏伏。
黎淇声调一高,黎益脸上就黑上一分,黎淇声调萎靡不振,他的脸色就略略有点好转。
黎淇琢磨着小时候上门的声乐老师说得实在不对,黎益怎么会没有音乐天分呢。
看吧,黎益的音乐天分实在是太牛了。
“晚上十点散场。”
“不接,不认识,你谁啊,我凭什么来接你。”
黎益从车内,抬手一抛,把她的小包丢给她,气鼓鼓的,黎淇一手捞住,手按在车窗上,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张绿的:“车钱,司机。”
拿着那一块钱纸币,黎益直接愣了。
黎淇!
等到盯着黎淇进了门,黎益回神摇上窗户,在外头听了一耳朵。
“上次你那客户就是让黎淇给翘的?”
“可不是嘛。”
这年头人都说不出一句好听话。
嘟——黎益转头看了眼门口窃窃私语的两人,一声喇叭打得震天响,尖锐的嘶鸣把门口的话撕裂了。
金晨酒店门口,说闲话的两人骂骂咧咧,吃了一口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