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5、玻璃窗 他死死地盯

　　“季燃？”

　　黎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程瑶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你不乐意嘛？”

　　见她垂眸不说话，程瑶有点儿紧张，然后听见一句——

　　“那倒没。”

　　那你摇头晃脑想个什么！

　　黎淇挑眉：“给你带了喝的，门口桌上。”

　　程瑶乐滋滋地跑出去拿：“哪杯是我的。”

　　“你生理期。”

　　程瑶立刻果断拿起了桂圆红枣的那杯。

　　——

　　程瑶背了一路稿子，看向亲自送她去相亲，坐在驾驶座的黎淇，一眼又一眼。
　　“看路。”
　　“开车看路，坐车不用。”
　　“你影响我看路了。”
　　“我这张脸，和你这张脸真的能替过去吗？”
　　程瑶得到了一句睁眼说瞎话的“能。”
　　“你会等我出来的吧。”
　　“你是相亲，不是坐牢，三句起步不是三年起步。”

　　程瑶对着两人脸看，不像。

　　完全不像。

　　她圆脸圆眼睛，而黎淇是典型的柳叶眉，丹凤眼，要是加上一头直发，妥妥是个明艳古典美人，但黎淇的头发打小有点儿自来卷，又不爱打理，看起来就变成了一张很会撩人的性感脸。

　　刚入学，她便边抄作业边问黎淇：“你是不是从小讨人喜欢。”
　　黎淇扼腕叹息：“我们那没人有眼光。”
　　程瑶不死心，追着问：“一个喜欢你的都没有？”
　　黎淇犹豫了半天，一脸为难：“一个都没有。”
　　程瑶大惑不解：“你们上学的时候没有情窦初开吗？”

　　在黎淇摇头的时候，程瑶就知道，她会骗人。

　　黎淇谈过。

　　而且谈得念念不忘。

　　这件事天知地知然后就是她知。

　　她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看见的。

　　但那种那些遗留的年少痕迹，双方相互模仿对方字迹的信纸，还有一盒子的小玩意，程瑶身经百战，从小到大男朋友就没断过，她闭着眼睛也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来的。

　　从初中留到现在——

　　她不愿意相亲说不定是难忘旧爱。

　　“你初恋不会真的是在俄罗斯吧，还是的确你们此生无法相见，所以上次的剧本你格外有感情。”

　　黎淇充耳不闻，丢给她一个看傻瓜的笑容：“不是，但的确有一个我念念不忘的对象。”

　　“那在哪？”

　　“我曾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黎淇你有病吧。”

　　咖啡店隔壁是家书店。

　　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外边的气球人有些干瘪，没精打采的手舞足蹈。

　　从玻璃外头能看见摆着的书。

　　黎淇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里面靠了靠，最后还是绕过书店，侧过脸看了眼，零星几个小孩靠在里面坐着。

　　没有大人。

　　自从互联网兴起之后很少有人线下买书，这里与其说是商店，不如说是收留闲散孩子的驻留地。

　　程瑶听黎淇说过，她老家良镇也有一家书店，新华书店。

　　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靠着玻璃窗，那椅子质量不好，坐在上边的时候总是会吱呀吱呀的动，如果不想要吵到别人，坐在上边念书的时候，得绷得像是一根弦，让腰板挺的像是书一样直。

　　黎淇对书店倒是深入研究过很久似的，说得惟妙惟肖。

　　但黎淇这种人会进书店？气质百分百的不合适。

　　程瑶见她往书店看了好几眼：“你等会在这等我？”

　　黎淇转过眼，没再去看，只说道：“不了，人倒闭了不方便，我往前走走。”

　　“我还以为你喜欢书店，之前才特意去接收孙莫合那三花猫书店的破项目。”

　　“现在腻了。”

　　程瑶没觉察出来有什么不对，除了正经做工作，黎淇说话向来不靠谱，摆摆手示意她随便找地方，又开始独自背自己盘了一个晚上的战略，自顾自上了阵。
　　十分钟后，一辆摩托车嘟嘟嘟嘟地来了，程瑶扯了扯裙子进去坐在他对面。

　　“你好，黎淇小姐。”
　　“你好。”程瑶坐下来，看向对面那位。
　　没等她做完精心编撰，又努力背了半个小时的自我介绍，对面同样气质的自我介绍出现。

　　对面的这句话也像是演出来的。

　　程瑶眼睛睁圆了——这不对劲吧。

　　半晌，程瑶出门提个包，终于在前面的一家甜品店找到了罪魁祸首：“黎淇！！！”

　　“嗯？结束了？走吧。”

　　程瑶盯着她：“露馅了。”

　　“嗯，没关系。”

　　程瑶比比划划：“我就啪嗒一坐下来，他就发现了。”

　　“嗯，露馅也没关系。”

　　“是啊！”

　　果不其然，黎淇听见耳边絮絮叨叨的抱怨骤然响起。

　　“那你还看着我背稿子！我为你写的三千字的人物小传和语气模拟！你明明知道是去走个过场，你是不是和对面商量好了！我是你这边的你都不知会我一声！”

　　“……”

　　“黎淇！”

　　“喂？”

　　下一秒，她看见黎淇接起了电话。

　　“你别装接——”

　　但里面的声音大得吓人，她甚至能听见里头漏出来的一点声。

　　“黎淇，上一次就这样，这次你搞没完了是吧。”
　　“妈妈不在乎你工作的怎么样。”
　　“妈妈也不在乎你有没有钱。”
　　“妈妈就想要找个人来照顾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
　　“妈，你问替我的人哪来的。”

　　黎淇侧脸一看，程瑶老实得像个小鹌鹑似的，也不叽叽喳喳了。

　　“招的嘛。”
　　“一百一天，招的是个新手，多经济实惠。”
　　“我这人向来知道赚钱不容易，我这不是持家有道吗。”

　　程瑶确定她纯属是为了气她妈，就冲她这个标准，她的首选应该是个身高八尺性别为男的魁梧大汉。
　　一百块一天的程瑶明知自己不要钱，也许她能参与是赢在便宜。

　　没一会，她听见黎淇的声音微微变了调，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妈，我知道人家好，我配不上人家。”
　　“认出来多好，免得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嘛。”
　　“不然呢，我这种人，配过什么日子我心里清楚。”

　　黎淇直接把电话挂了。

　　程瑶心想。
　　很坏了。
　　这种不给人反驳机会的行为。

　　她闭眼都想得到，她妈估计被气的够呛，但要是她开口问，黎淇肯定又装模作样——老人家生活没乐子，这属于给老人家添点乐子，老人家喜欢这个，她识趣。
　　在大学为数不多的电话里，黎淇都是这样敷衍她的。

　　她清楚明白黎淇这次也不会说。

　　于是她避开家庭矛盾：“哟，你怎么配不上了？”
　　“我说胡话气我妈，怎么？心疼了？”
　　程瑶打量她的表情。
　　“我没放心上，老人家都这样，和他们计较什么。”

　　对面哑巴了。

　　没等黎淇心里数到半分钟，又探过来个脑袋。
　　“你家最近出事了？你妈为啥突然总让你结婚回家？”
　　程瑶脑子里晃过那些常见猜想。

　　是生病了吗想要女儿在身边，这种黎淇可以请假的她甚至可以帮忙请护工，或者她可以帮她们找医院。
　　或者是亲戚朋友给压力了，这种的话就不大好办了，但黎淇这么优秀他们能给什么压力，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又或者是老人家无聊要孙子孙女了，这种的话得建议黎淇去给她妈报老年大学才行。

　　她的这些理由被黎淇的胡说直接枪毙了。
　　黎淇正儿八经地开了口，语气笃定。
　　“她嫉妒我。”
　　“啊？”

　　“她嫉妒我。”
　　“你糊弄我能不能找个更尊重我智力的理由！”

　　“她嫉妒我可以一个人在外面潇洒自由，享受生活。”
　　“你妈管你这种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活死人日子叫做享受生活！”

　　“那你想我回去结婚？”
　　“当然不行！你走了那我怎么办？”程瑶出谋划策，“你要不真找一个得了？”
　　“哎呀，走了也好，在这里人还得陪我加班到三点对吧？”

　　程瑶她难得认真地动了动脑子，陪她每天致死量的茶叶提神，凌晨三点的工作时间，二十四小时耳机里循环的财务报告，当时看见她洗头的时候耳机都没摘，开口想要关心她，结果黎淇都给她一句“防水的”。
　　谁关心耳机啊！

　　程瑶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被她说跑了题，黎淇就算是心烦意乱，就算是明天检查出来大限将至，也都是这副样子，顺便再往东指给你看看，那是什么，等你回头，她早就更是一点儿痕迹都不留了。

　　程瑶知道自己说不过她。

　　见四下无人。

　　肃然咖啡馆门口，黎淇的腰被她胳膊肘一搂，手机都颤了下，转头对上一双圆乎乎的鹿眼，里头机灵得像是装了三百斤的妙计：“你知道，我总是站你这边的。”

　　这三百斤的妙计压着黎淇低了头，不得已看向响个没完的手机消息，程瑶不过几分钟便给她发来了五花八门的链接。
　　“但你知不知道，男模八百一位？”

　　她进一步怂恿。

　　程瑶看见好友思忖片刻，以为她懂了自己暗度陈仓替身上位永绝后患的思路，并且藏好了拉她下水的欲望。

　　然后她好友像是压根没懂她意思，指尖在工作软件上噼里啪啦的打字，像是他们的情谊还抵不过OA上的一个申请审核。

　　在拖了最后一个单后，吝啬地抛给她两个字——
　　“犯法。”

　　*

　　“找个人假装对象，怎么犯法了，这不是cosplay吗？”
　　“？”

　　“而且在你妈妈先出手的情况下，我这属于正当防卫。”
　　“？”

　　黎淇把“正当防卫”塞上驾驶座，扫了一眼她的列表，程瑶一骨碌从自己车上探出半个身子，塞给她一只耳机，这是发誓要把直属上司带入歧途了：“真的，钱我出了，我们一人一个。”
　　她大包大揽地说道：“你妈喜欢科技精英路线还是温良居家版本。”

　　没等黎淇开口，她纠缠不休：“要试过，拒绝才能有理有据。”

　　“有理有据？”

　　程瑶只见，有理有据的黎淇上前一步，忽然笑眯眯地低了头，近的她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

　　“……欸。”

　　下一秒，黎淇把屏幕一点，“姐姐好”的夹子音已经呲溜一下从听筒里面放出来了，简直像个疯子，程瑶捂住听筒。

　　“黎淇，这是公共场合！”

　　黎淇那双凤眼一笑，压根没搭理，把她手机掠了过来，她比程瑶高半个头，程瑶在车内几乎抢不回来，脸刷得通红，只听见她说：“我这不是给你找理找据嘛？”

　　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

　　程瑶瞪着她。

　　于是程瑶就看见她半靠在车门，甚至半是享受半是工作似的开始品味起来。

　　还故意旁若无人的点评。

　　她红着脸压低声。

　　“黎淇！”

　　“哎呀，不行……这个表演痕迹太重了，不日常。”

　　“黎——”

　　“这个长相……要是是年轻男大就好了……”

　　“黎淇……”

　　“这个声音……没有情景感……有点背词了……”

　　“不行啊程瑶，有没有更厉害点的？”

　　见程瑶从羞恼地盖住听筒还左顾右盼，到已经脸红一片，黎淇轻笑：“怎么？原来之前没点过啊，不是一人一个吗？倒是挺会用别人的事儿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

　　……

　　“我没有！谁没点过，我给你找点好的。”

　　程瑶受不得激，钻出车，掏出私藏。

　　“喂，自从你出生后，我再也没看见过天上的银河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银河已为你倾倒。”
　　“对于世界而言，我是过客；但是对于我而言，你是归途。”
　　“春雪，夏雨，秋风，冬阳，一年四季好风景，但最迷人的风景，是遇见你。”

　　黎淇沉默了。

　　救命。

　　好土。

　　黎淇看了眼极为得意的程瑶，倒是不笑了，也不再逗弄她。

　　毕竟的确没想到土狗竟在我身边，没打算继续在她锲而不舍的放映上浪费时间，把手机还给她。

　　下一句又冒了出来。

　　“我今晚有约了，下次再去你店里吧，对了，你地址再发我下？”

　　黎淇顿了下，不知为何，心脏几不可闻地颤了一秒。

　　也许是因为太正常了。

　　正常到有种不该出现在这一堆土味情话里面的错觉。

　　而且，很好听。

　　是干净自然的好听。

　　程瑶一下子抓着她把柄似的：“怎么，这个喜欢了。”

　　“不喜欢。”

　　“哦——”

　　“枯燥，古板，无趣，生硬，太正经，没情趣。”

　　“怎么了，这可是欲擒故纵的好风味，你看，今晚有约，下次再去，你店里，地址，每一个都是潜台词。”

　　“上车。”

　　“你这么不着调，没想到声音上还喜欢表面上的正经人啊。”

　　她乐滋滋地分析：“也不能算完全正经，我今晚有约了，下次再去——这试音还搞欲擒故纵啊，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啊。”

　　“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还有这位。”程瑶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我看看啊，等我给你约过来五花大绑陪你见家长。”

　　她叨咕着“我看看”，找了半天，这才发现不是这句话，从手机里发出来的。“人呢。”

　　“怎么没——”

　　她抬头的时候，黎淇已经绷着嘴角转头了。

　　拐角柱子后头。

　　站黎淇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见男人的背影，黎淇的视线绕了一圈。

　　那是一家书店门口。

　　门口老旧的雕塑上刻着硕大的二零零七，在雕塑后边，是大片落地的玻璃墙面。

　　低温将落地的玻璃墙面覆盖上一层霜，将光线更加柔化了一层，他背影的轮廓线条有些锋利，但被软和的光线和围巾中和得恰到好处。

　　他正抬手接电话，衣袖因为这个动作向上微微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上头似乎有一截刺青，和整个人完全不搭架。

　　不合适，这种人身上就应该是规规矩矩干干净净的。
　　正经，古板，枯燥。

　　以及。

　　如果没错的话。
　　他上说的上一句应该是——“我今晚有约了。”
　　而现在，对面已经举着手机半晌，没再说话了。

　　现在她的手机里还在往下放着那些试音。
　　如果现在手忙脚乱地把静音键按到底，还能在最后一位选手说出“我是姐姐可爱贴心的小棉袄”这句话之前就此打住。
　　但隔壁站着的人显然已经把这一通这一段评价尽收耳底了，甚至侧身微微看向了这边，撞上黎淇的视线。

　　*

　　黎淇耳边传来口嗨第一名同学得叨叨咕咕，刚刚要点男模的气焰去了八百米。

　　“你怎么还发呆啊。”
　　“他在打电话，应该没听见吧。”

　　没听见对他的声音指指点点还是五花大绑送去见黎淇妈妈？

　　“是吧，黎淇。”

　　程瑶有点没脸见人的样子，把帽子戴上了，但半点声音都没有，缩在这里根本不敢动，然后刷得一下开车跑了：“明天见。”
　　黎淇：？？

　　黎淇转身，倒是目不斜视地路过那人，她惯性地压下心底的心烦意乱，心思却明显没放在这儿。

　　怕什么。
　　虽然她也要脸。

　　但他没完全回头，大部分都是背影。
　　背对着她看不见脸。
　　不过是个路人，这样一走过去，听得见什么，谁又认得谁。
　　但下一句是一句生硬的——
　　“我都听见了。”

　　黎淇的脚步愣生生一顿。
　　这时候耳边传来阵阵警笛声，她转头——又是几辆警车呼啸而过，盖住了一切声音。

　　*

　　季燃面前，商场巨大的落地玻璃上，清晰地倒映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还有这条过道上人来人往的脸。
　　电话里传来问句。
　　“喂喂喂？你听得见吗？这里限停三分钟，我兜一圈再回来啊。”
　　“我都听见了。”

　　话音落地。
　　身后脚步声一停。

　　面前玻璃墙面上，那头熟悉的，毛茸茸地卷发顿住。
　　很快地，动了动，然后试图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没成。

　　最终，黎淇还是倒着走了回来，装模作样地举着手机靠在耳朵上。
　　回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
　　而他的视线停留在玻璃上映着的那张脸上，将化未化的雪，融化的冷气从裤腿向上钻，使得手指不得已更用力地抓住了机身。
　　……
　　直到玻璃墙面上人来人往的身影已经重新置换了一轮。

　　直到那个人影坦然地消失。
　　他却依旧停留在原地。
　　他的视线依旧盯向那一小块空白的，模糊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