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异人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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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堰的心理咨询室和各科老师的办公室在同一栋教学楼，特意设在一层楼的转角处。为了环境的舒适感和静谧性，会诊室设立了两面玻璃落地窗，一面可以看见半片蓝天和绿茵跑道，一面是隐隐绰绰的阳光和满屏山毛榉的绿意。
沙发座椅靠在对门的那面墙上，于是剩下的那面，挂着壁画和悬浮式书架，墙角堆满五花八门的盆栽。
夏不怎么见外地扫视一圈，问：“你看起来很有生活情调？”
“你是指什么？”贺堰脱掉白大褂，然后随手关上门，从茶几下找出一次性杯子，礼貌地问：“白水或者茶？”
“白水，谢谢。”夏站在悬浮书架前，大致扫了一眼书脊，随手抽出一本书，是本杰明的《心理学导论》。他把书放回原处，走到沙发上坐下，“我们刚刚在说什么？对，生活情趣。”
“难道你是喜欢边放着巴赫，边给盆栽里的仙人掌浇水，顺便看看少女漫画的类型吗？这难道不算情趣？”他抬高下巴，依次点过办公桌上的唱片机，靠着墙角没开花的仙人掌和喷水壶，以及夹在专业书里卷了边的少女漫画。
坐在茶几对面的男人露出笑容，是那种嘴角上扬几个像素点的笑容，但奇怪的是，人们往往不会觉得被敷衍，反而受宠若惊地觉得被重视。他瞥了一眼唱片机，没有半点不虞，反而态度认真：“谢谢夸奖，那些是同学们送来的礼物。偶尔课间的时候，他们也会跑过来照看一二。”
“要听音乐吗？我这里不止有巴赫。”
“谢谢，但是不用了。”夏婉拒，他从背包里掏出储存着从摄像机上导出视频的U盘，问：“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电脑吗？”
对方有些惊讶，这惊讶让他的思维和动作都直接停顿了几秒。这是男人脸上第一次浮现这么明显的非常规性神情，他似乎知道遮掩不过去，便坦然开口：“这和我预料的不太一样，抱歉，你当然可以用。”
贺堰甚至贴心地把电脑打开，才退到一边。
对方和夏是一类人，这种人往往知道的多想的也多，所以很少会惊讶。但正因为自认为思考周密且对自己有信心，当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反而会更无措。他一边插u盘，一边漫不经心地顺着对方说：“你想象中的场景是什么？我们像辩论赛上的正反方辩手一样，争锋相对，水火不容。没能满足你的要求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非黑即白地看问题。”
贺堰拖了一把高脚凳过来，在夏同侧坐下，他目光下垂落在分析师修长的指节上，咬字缓慢：“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喜欢站在什么立场？”
“人为什么非要有立场呢？”夏懒洋洋地等待视频解压，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反问。
在夏看不见的角度，他露出一个稍显冰冷的表情，声音笃定：“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所以他们天生具有立场。”
“你要和我讨论哲学？需要我告诉你这句话的时代局限性吗？很好，看来你知道。”夏瞥了一眼贺堰不为所动的固执神情，不甚在意地回答：“既然你非想要个答案，那么我不喜欢站在中立的角度，更喜欢站在对方的角度看事情。”
贺堰沉默了，那瞬间，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是抗拒，仿佛他在拒绝任何人跨过那条门槛，进入他的世界。
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到了尽头，视频视角摇晃着开始，贺堰听到很舒缓的老旧音乐，随后响起的是夏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视频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是两个星期前的周六下午三点十分，同时那天也是情人节。
大概半分钟，摄像头才被摆放好，摄入清楚的人像。
穿着白衬衫的书卷气息浓厚的青年和穿着校服神情不安的男孩面对面坐着，斜拍的角度，可以清晰捕捉男孩投来的警惕眼神。
“必须要录像吗？”他问。
“是的，视频可以作为资料反复回顾分析，同时它也可以约束催眠师的行为，来保证你的安全。”催眠师好脾气地解释，并在三保证客人的隐私不会泄露。】
“请放心！”夏在视频外插入一本正经的说明：“我有经过他的同意。”
【催眠在对象格外警惕中开始了，可想而知，结果是完全的失败。】
夏没有继续播放，他从办公桌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没有摘笔帽，有规律地在桌面上磕了三声，这通常意味着他开始飞速运转大脑。
“他过度的警惕了，别告诉我是紧张。他的动作和表情可不是这么表现的。”他歪着头，在屏幕的反光中故作疑惑，灰质的瞳孔却犀利而冰冷。“为什么？如果这触及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可以选择拒绝回答或者沉默，事实上大部分关键问题他就是这么回应的。但面对催眠，他接受却抗拒，甚至……”
在精准往后拖回五秒钟时，摄像机映出男孩被告知催眠失败时那一瞬间的反应。原本放松的面部肌肉突然紧绷又松弛，嘴角下垂，眉端上扬——是失望。
“面对一个他非常不信任的催眠师，他却很希望被催眠……”
“他对催眠有盲目崇拜，或者催眠不是根本目的。”贺堰自然而然地接话，仿佛此刻两个人成为了临时搭档。
“不错，盲目崇拜催眠对于外行人来说很正常，但在催眠师系统科普后，他第三次再次选择了催眠。”他点开第二次催眠成功的视频。
当男孩在催眠中清晰地描绘出学校的心理医生和他在天台见面的场景时，一切仿佛尘埃落定了。但贺堰和对方都知道，这一切仅仅是开始，男孩在他的计划里，不过是和那张贺卡起同一个作用——将summer带到他面前。
分析师没有去看贺堰的表情，那没什么意义，他笃定对方不会为了这么一点无足轻重的证据慌神。他转了个弯，换了个话题：“他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我们都知道童年时候造成的心理缺失只会在成长后扩大而很难弥补。而他的童年没有父母存在，或许奶奶代替了一部分母亲的责任，但父亲呢？”
“厄勒克特拉情结，弗洛伊德认为，它是一种女孩在心理发育第三阶段会出现的恋母仇父情结。”贺堰双手合十搭在腿上，坐在高脚凳上使他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但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带着纵容等待继续。
“是的，虽然男孩出现恋父情结很少见，但我一直奇怪的一点就可以解释了。”圆珠笔在他的指间旋转着，形成规整的圆。黑色的影子像展翅的蝴蝶，温顺停留在他指尖。“他一直把记忆里的心理医生叫做老师，而不是普世上的医生。人们总说，如师如父。”
贺堰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陷入了不知如何表达情绪的漩涡，最后只能单薄地点头赞同：“没错，这孩子一直对我很尊敬。”甚至说得上狂热。
“所以你利用了他的心灵漏洞。那么，你是在第几次会面时开始暗示的？”夏旋转过座椅，与贺堰相对而视。
“准确来说，一开始只是从缺口无声息地侵入对方的生活。催眠就是从那次天台开始的，一个他很喜欢的环境，有一点风，空旷，彼此建立信任的关系，获得掌控权轻而易举。”他说这种话的时候也冷峻且认真，像是诊断治疗病人一样理所当然。
“很抱歉，我给他移植的那个梦，只是一个空想的经典案例。它并不真实存在。”贺堰歉意地垂眸敛目。
夏仔细观察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惊讶地发现，对方是真的在觉得抱歉，仅仅是因为编造了虚假的梦境骗他。与这样正常且细腻的情绪相对的是，他对无辜男孩的态度，简直像对待没有感情，没有必要在意的工具。
“之后为了加强暗示，我多次重复过相关话题，并把他做梦的事告诉他的班主任。”当一个人生活在某个特定环境中，他就会毫无怀疑地接受某个事实，这是同样的道理。
“你还提过让他去看看电影放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近大火的电影《八月》和你编造的梦境有很多元素重合，你是故意的？”
贺堰眨了眨眼睛，为夏注意到这种小细节而感到愉悦，于是欣然点头。
啪啪啪——
夏忍不住鼓掌以示赞叹，口吻里带着纯粹的欣赏：“最后一个问题，你用的催眠方法是古典凝视法吗？”
“没错，这个方法并不难，你的搭档也会。”贺堰抱着为对方解密的态度在配合回答，所以知无不言。
夏理所当然地挑眉，当时男孩骤然表现出反催眠的姿态，搭档提醒他避开目光接触时，他就知道搭档猜到了。但重点不是这个，他停下转笔的动作，把圆珠笔投篮一样投入笔筒，在笔身和木筒相撞的声音里问：
“既然你已经达到了你的目的，请问可以把暗示解除了吗？”
在那一瞬间，贺堰的眼睛睁大了，他露出无法理解的困惑表情，像是某种根植在思维深处的认知被颠覆了。
“你……”玩家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锋利的npc，不敢置信又恍然大悟：“你来见我是为了这个吗？”
不是因为他的诱饵足够有趣，仅仅是因为，一个NPC在乎另一个NPC的生命，出于人道主义。
“为什么不呢？”夏理所当然地平静反问。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异人日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