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攻略的NPC[快穿]》越北疆

8、《异人日记》

　　星历1989年伊特诺（Eternal）公司发布了G03型仿生人，他们宣布第七代仿生人将用于医疗行业，且完全可以通过第一代图灵测试。但人们恐惧于在日常生活中突然发现，亲密相交的某个人，柔软的皮肤下是精密的器械和元件，所有温柔或关切的话语都只是基于数据和程序。

　　同年末，研究院发明了沃伊特移情测试，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型仿生人可以通过这个测试。

　　移情测试并不局限于普通的文字描述，而是采用了特制的仪器，在被测试者身处某个情景时，通过观察对方的呼吸频率，面部神色，心率快慢以及瞳孔反应等，来辨别人造人和真正的人类。而后者可以轻易拥有类似“爱屋及乌”或者“迁怒”的移情效应，通常来说仿生人和ai都不具有。

　　贺堰目送穿着印着梵高画像T恤的男人懒散地走出咨询室，从山毛榉缝隙里透下来的光柱打在他的肩膀和侧脸上，他垂着眼皮懒得去遮的样子，一边嫌麻烦一边又不爽地撇着嘴，忍耐着走过有阳光的那段路，最后彻底走出视野尽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红润有光泽的，细腻真实的触感和清晰的掌纹，毛孔甚至血管，但透过这些视觉的假象，他只能看到虚无的血肉之下流淌的数据，无数的0和1。

　　如果把通过移情测试作为识别人类的标准，贺堰想，“我和他，谁才是真正的人类呢？”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穹笼，而世界之外的世界，说不定也只是另一个穹笼呢？

　　…………

　　林祁接到搭档打来的电话时，正站在高等星系的某个医院内部，他站在光鉴照人的金属走廊上，盯着洁白的墙壁对面。全景变色玻璃内的雪白病房里，正中央放置着胶囊形状的疗养舱，而天蓝色的营养液中悬浮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

　　他看起来枯瘦苍白，如同即将凋零的白蔷薇。

　　手腕上的光脑就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搭档的通话提醒的，为了增加游戏代入感和玩家粘性，游戏内的虚拟角色给玩家打的电话，都会同步接通在现实光脑上，没有人会大惊小怪。

　　三秒后，电话自动接通。

　　“咨询所的电话，你是已经去见过对方了吗？”林祁靠在墙面上，抬头盯着天花板泛着幽蓝的照明设备发呆，“事情解决了吗？”

　　电话那头响起搭档拆糖纸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好一会儿对方才把糖含在嘴里，“当然啦，他已经答应会解除暗示了。”

　　“嗯？那是要催我吗？”林祁又扭头看了一眼疗养舱内的人，才斟酌着回复：“我这边大概还需要一两天。”

　　“问题不是这个，”搭档因为含着棒棒糖发出的含糊语调里带出一丝沮丧，他一副兴致缺缺很没干劲的样子，说实话，非常少见：“我突然发现莫名其妙被人投以期待真不爽。”

　　林祁不自觉站直了，他耐心地接话：“你是指？”

　　“不是很常见嘛，父母对孩子的，前辈对后辈的，甚至粉丝对偶像的，擅自把自己做不到的目标和妄想强加在别人身上之类的。”搭档抱怨的口吻强烈。

　　他忍不住觉得有点即视感，回想道：“我们是不是讨论过类似的话题，上次关于博客你是不是也这么说过。这么看……你居然是讨厌负责任的人…”

　　夏在光脑那头急切地打断他，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总之我很讨厌英雄那一套，凭什么能力越强的人就要担更大的责任，没有这样的道理。人类能在自然界存活至今，不就是明白一个真理，没有谁能比自己可靠。把未来或者希望交到别人手里，想想就很可怕。”

　　“我知道了，你是个人主义者。”甚至如果搭档活在这个世界的话，林祁想，对方肯定是人类至上主义的合格拥护者。

　　对面的搭档没说话，光脑过好的收听装置传达了对面传来衣物和沙发摩擦出的翻滚声，夏思绪不宁时最喜欢做的小动作——像猫一样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所以是谁在你身上投以期许了？”林祁等对方消化一会儿情绪，才追问根源。

　　“我们遇到大麻烦了，”夏不直接回答，只故意恐吓道，“上次去见的那个心理暗示的高手，他身上有很大的问题。”

　　“所以是他，”林祁有些恍然大悟地感觉，他心底沉淀的负面情绪一下子消失了，现在甚至可以笑着打趣回去，“难道大名鼎鼎的心理分析师解决不了吗？”

　　“只是很难而已。”他不服输地回应，但还是有些情绪萎靡，“归根结底还是要帮他，真不爽啊！感觉在顺着对方的意思走。”

　　“那不管了？”林祁有些没辙，虽然这样提议，但其实很清楚地知道搭档不会不管，他只是单纯的不爽而已，或者说不习惯。他不习惯回应别人的期许，甚至这通电话，也只是在发泄情绪。

　　果然，夏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而是东拉西扯地催促他回去。

　　“我明天就回去，到时候我们再仔细讨论一下这个事。”

　　“嗯，到时候我去接你，航班别挑我睡觉的点。”夏似乎开始往嘴里塞别的零食，声音又变得敷衍含糊起来。然后在得到回复后飞快挂了电话，连一句礼貌性的“拜拜”都没有。

　　林祁在通讯结束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营养液中悬浮的人影，对方曲卷的黑发下，面容苍白但安宁，仿佛在做一个好梦。

　　他想起半个小时前和朋友的一场交流。

　　已经升职的朋友穿着白大褂，面容疲惫，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他不再像当年那么青涩，游刃有余中透着麻木的冷漠，是玻璃器皿上开不出鲜花的冷漠。

　　“在游戏里见到了学长，”朋友神情有些恍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你上大学时也很喜欢那本书。”

　　人类逃离地球后，丢失了很多文化和艺术品。在当时的条件下，文字反而是最好用数据当载体运输的，所以各领域的文字作品的传承都没有断代。而心理学领域，古地球时期某个行内人写下的故事手札一样的册子流传下来，并深受喜爱。

　　而故事中记叙者角度描写的那个心理咨询师，就是［THE NEW WORLD］名下的某个游戏里重要npc的原型。

　　“我是搞不懂你们这些迷恋虚拟角色的人，不过真实的世界有够遭了，待在游戏世界有什么不好呢？”朋友领着林祁拐了个弯，认证身份的医疗ai的声音很熟悉，一扇严丝合缝的金属门打开，他们走进一条格外空荡的走廊。

　　就在走廊的尽头，林祁看见了隔离病房里沉睡着的贺堰。

　　朋友盯着这个几年前还意气风发的学长，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幽蓝色的光，表情复杂极了：“大概半年前，他完全感知不到人类该有的一切情绪了，医院判断他甚至通过不了移情测试。很可笑吧，一个做着修补人类灵魂工作的心理医生，却通过不了一个辨别仿生人的测试。”

　　来之前的一切猜测都被推翻了，林祁根本掩饰不了内心翻江倒海的惊讶。他几乎是低声喃喃：“怎么会？”

　　不知道朋友是否听见了，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专注地盯着营养液里悬浮的人影，像是很早之前就在等待着向一个人倾诉这一切：“这种疾病并不是自限性的，从三年前他出现轻微症状开始，情况在不可抑制的恶化。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抑制这个过程。这个领域最强的人是他自己，而人永远无法托举自己。”

　　所以，没有人可以拯救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崩塌，迅猛而无声地，从高处跌入谷底，沉入腐烂陈旧的沼泽。

　　而他又有那么强烈的感染力，就像一种天赋，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身边的一切观众拉入深渊，和自己目睹腐烂和崩塌。

　　“所以一年前，他主动申请进入深度隔离。”长久的待在这个空旷，远离人类，冰冷无情的房间。

　　“真的是他主动吗？”林祁少有尖锐地质问，等刻薄的话语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朋友的无辜。“抱歉，我不是讽刺你……”

　　“没事，”朋友显然不在意这一点小事，又或者他见多了这种态度，甚至可以开了个幽默的黑色玩笑，“你看，这就是他的魅力，你之前甚至只见过他一两面。”

　　“而事实上，如果你见过那些金字塔的高层对他的态度，你就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逼迫他。”他的声音低下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落，“学长那天难得清醒，他说要去晒一会儿太阳，然后就坐在花坛旁边的木椅上看书。晚上，他就主动和主任提出隔离……”

　　那天的太阳突破了放射尘，这个高等星球的保护罩隔绝了其他有害物质，于是撒下来的阳光温暖又璀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学长清醒的样子，后来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他选择沉溺于虚拟世界，而拒绝面对现实。”朋友咽下了积攒很久的情绪，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他略有好奇地看着林祁，问：“游戏里的学长看起来怎么样？”

　　“很好，”几乎是毫不犹豫，林祁坚定回答，“他看起来和当年一样虚伪，在一所高中当心理医生。”

　　朋友难得露出笑脸，他拍了拍林祁的肩膀，“我记得你之前就很讨厌他，不是告诉过你，控制一下你的好奇心吗？离这些魅力过大的人，远一点……”

　　林祁想起搭档懒洋洋打哈欠的样子，缓慢地摇了摇头，给出了和当年一样的回答。

　　“抱歉，我比较叛逆。”青年摊开双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然我当年就不会踏入这行。”

　　朋友摸着下巴咋舌，心想也是，不然以林祁的背景，他这辈子也没可能认识对方。而且虽然一本正经的这么警告别人，但其实他自己不也没做到吗。

　　林祁回过神，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回头，他模模糊糊地想到，贺堰那个人，真的是会安心当睡美人的类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