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异人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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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堰坐在会客厅的长沙发上，沙发靠背上挤着夏放置的几个柔软抱枕，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手臂的肌肉紧绷，手指微微交叉搭在布料光滑的西裤上。
他挂着面具似的微笑，看起来波澜不惊。
“你们大概频繁交流了两年，她有变化吗？”搭档向来懂什么叫张弛有度，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他就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闲聊似的开启新话题。
场面只僵持了一会儿，男人退让了一步，先低下头认输：“当然。我说过她的性格外向，事实上她的朋友并不少。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暴力行为是正确且正义的事，我让她多倾听朋友的想法，告诉她上帝当然可以不在乎渺小的个体，但你应该在乎。”
“很独特的引导角度。毕竟她不算是那种宗教狂信徒，它的上帝根本不具有权威性和崇高性，也就无所谓冒犯不冒犯了。”夏赞同地点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向贺堰，追问道：“然后呢？”
林祁对搭档在客户在清醒时候的问询能力叹为观止，这是他所不擅长的，他没有那么强的控场以及随机应变能力，也很难在短时间达到破冰效果。
但这些对于夏来说，仿佛信手拈来。
不知道是有意配合还是毫无所觉，贺堰走进了搭档的主场，他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大概半年左右，她父亲很高兴地过来感谢我，感谢我治好了女孩的暴力倾向，或者妄想症……总之她不再热衷于找人打架，也很少发表异常的言论。”
“但我知道，她的表现欲本来就不强，只是变得更内倾罢了。可人并不是机械装置，不可能贸然截断某种诉求，她必然需要一个不为人知的宣泄口，否则她的性格在被迫封闭下肯定会有所扭曲。”
“你当过她的那个宣泄口吗？哪怕是临时的？”夏挑眉询问。
贺堰迟疑地摇摇头，“你知道，临时寻找某个宣泄口反而是最糟糕的。我不知道是否有被她选择过，但最终，我在长期的接触谈话中找到了第三个人的影子。”
某种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夏突然支起身体，嘴里重复着某个可能被错过的关键点。在催眠中，贺堰推开那扇门后，06号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世界有上帝，你愿意做第二个相信我的人吗？
“第二个？那第一个是谁？”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她的朋友，一个自闭症小孩。”贺堰说，“准确来说，那个小孩并不是被她说服的。她甚至是启发06号的原点。”
夏注意到他的用词是“启发”，他摸了摸下巴猜测：“那个小孩是阿斯伯格综合征吗？”
“是高功能自闭症，和阿斯伯格的刻板行为比起来，她的语言发育系统很差。一个智商高于正常人，在图像和文字方面有浓厚兴趣的孤僻小孩，校园霸凌的绝佳受害者。她让06开始关注人类这个盲目的群体，并差点走上崎岖的道路。”贺堰的手指抽搐般无规律地敲击另一只手的指节处，他带着僵硬的毫无变化的表情盯着录像显示屏，大脑空白神游地回答完夏的所有问题。
“以后的大概两年时间内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但直到我们最后一次见面，06号的状态都很稳定。”
夏突然收回了落在他身上，过于有存在感的锋利视线。他又开始反复播放录像，像是在寻找什么，也像是短暂地逃避什么。
林祁扭头看了眼搭档，慢慢放下茶杯，替他开口询问结局：“最后呢？为什么两年后不再联系了呢？”
贺堰没有说话。他如同快要融化的雪人，僵硬冰冷的四肢和脊背缓慢地萎缩蜷曲，他几乎是佝偻着用胳膊支撑住头颅，才没有瘫软在沙发上。笼罩在他身体外永远不为所动的陶瓷外壳裂开了一道裂纹，外界的空气呼啸着吹进去，让他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思维也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没想，甚至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明当时听到消息时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都没有时间感到悲伤，只是有点遗憾。
“有天我在一个私人聚会上看到她父亲，他挂着装模作样的假笑向我赔罪，说他女儿本性难移，实在辜负了我的期待。”
“后来我的同事告诉我，06号在一次课外活动落单后遇上了之前认识的暴力团体，冲突过程中不小心被击中了脑袋，因为错过了黄金救援时间，造成了脑昏迷。”
贺堰垂着头，声音像一片死水毫无起伏，“我问他，真的是落单吗？我同事告诉我现场似乎还有另一个小孩，后来还是她报的警。不过那个小孩好像精神状态不太好，完全无法沟通，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他再次沉默了。林祁和夏这次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默默等待着。录像机发出轻微的电子噪音，早晨的那场雨已经停了。日光不盛，贺堰的轮廓几乎化在灰色的阴郁光线里。
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一个梦。
“我偶尔会想，”他再度开口时声音低沉而细微，仿佛梦呓。“异常的标准由谁来判决呢？究竟什么样的心理和行为是正常的呢？”
夏凝视着他，背诵一样给出纯然理性的答案。“文化相对论指出，对人的心理或行为异常与否，不存在普适性的标准或规则。而要看所处社会的常态模式。”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正常人类生活在一个全部都是精神病态患者的世界，他就是唯一的异类。”
“这就是问题，”贺堰捂住脸，闷笑出声，那笑声里刺耳的讽刺和自嘲。“当我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精神问题的人才是大部分的时候，我简直要发笑。原来我默认的社会常模根本是不正确的，人是会被自己获取的信息困住，我前所未有地理解了这句话。”
“我以为，我目之所及的人，无论是朋友，同事，老师，患者还是有求而来的客户都存在潜在或者显性的异常心理状态，仅仅是因为我处于这个领域而已。”
“所以我秉持着职业道德，对于所有开口求助的人尽力而为。我倾听他们的困扰和苦难，永恒注视着那些腐烂，混乱，挣扎着的内心，努力帮助他们调节自己的情绪，修补斑驳的灵魂，引导他们误入歧路的思维。”
“但原来……我所做的根本不过是把他们推向死路，拿走他们那造成病痛但让他们得以在这个世界存活的能力，让他们成为异常社会的正常人……”
“太可笑了。”
“原来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任何问题。它并没有变得更坏，也无所谓变得更好。它没有压力，不会抑郁，和几亿年前没有任何区别。”①
“出问题的是我，因为我自己出了问题，我开始怀疑一切，质疑过去的所有行为，开始麻木，崩溃，逃避，所以我以为一切都出了问题。”
“我被困在自己制造的迷宫里，却认为世界用冰冷的玻璃阻隔了我。但这些都只是我认为的而已。”
“所以不需要你说出口，我甚至懒得去抱怨什么，连自我折磨都后知后觉。在你和我谈这个话题前，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我一直记着06号，记着08号……只是因为我在责怪自己。”贺堰抬起头，他的脸上呈现着一种贫乏的，因为无法产生情绪于是无法发泄的枯涸感。他的眼眶又涩又红，但除了最开始控制不住的笑，并更多激烈的情绪表现。
“没关系。”
林祁从没听过搭档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话，他身上那永远不平息的混乱特质都消失了似的。他现在看起来耐心又包容，他站起来，在贺堰的面前蹲下来。以那种仰视的，屈服退让的无害姿势注视他的眼睛，然后再次安抚地重复。
“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
他说，“你只是病了而已。”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贺堰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那根绷紧他灵魂的琴弦终于断裂了，泄气般倒下，无力地靠在夏消瘦的肩膀上。
他垂着脑袋，发出长长的，虚弱的叹息。
…………
把贺堰送到楼下时，林祁难得没有和他呛声，而是平静地冲他点点头，示意再会。
在转身离开前，贺堰突然开口：“你去见过别的服务器的夏吗？”
林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之前不怎么玩全息游戏。”
贺堰停住脚步，他测过身体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到诡异，但很快，就剩下平淡的溪流。
“真幸运啊，不是吗？”最后，他只是轻描淡写般随口戏谑。
林祁没有搞懂这家伙想表达什么，不过他向来搭不上这种人的迂回脑回路，便权当夸奖，理所当然地认下了。
“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异人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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