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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异人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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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号是通过我的同事介绍过来的,在第一次见面时,她才只有十六岁。”
“第一次?也就是说你们后面又见面过很多次?”
对此,贺堰的回答非常严谨:“在第一次见面后的近两年内,是这样。”
“后来呢?”夏紧追不舍。
贺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她并不是因为妄想症才来找我的。而是因为参加当地中学的……不良团体,在校外和其他暴力团体多次产生冲突,也就是打架。因为她下手比较狠,几乎每次都要进拘留所。她父亲对于进警察局捞她这件事不堪忍受,而学校那边又委婉劝告他,或许孩子有点暴力侵向,需要对她的心理状态多加注意。”
说到这里,贺堰脸上的表情淡了很多,“很常见的原生家庭问题,典型的像教科书范本。”
“既然他父亲通过你的同事找到你,说明还不算太糟,至少他挺重视这件事的。”夏随口道。
“不,”贺堰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轻蔑微笑,“事实上我不是他的第一选择,而是最后一个选择。”
夏听懂了,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继续倾听对方的述说。
“她父亲先后为她找过很多心理医生,专业的或者仅仅是打着咨询的名号糊弄人的都有。最开始或许只是敷衍了事的例行公事,后来几乎每一任医生离开前都会隐晦地说一些建议您带她去更正规的地方做一些检查之类的话。于是他父亲请心理医生的名号也从治疗暴力侵向变成了诊治妄想症。”
“你认为她更大的问题是妄想症?关于什么?上帝的存在吗?对于一些神学家来说,这恐怕算不上妄想。”夏敏锐地发问。
“事实上,这些他父亲都不关心。他只是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借口,或者理由,来解释06号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叛逆和暴力。他需要她改正那些没用的只会给人带来麻烦的行为,但不关心她为什么这么做。”
“所以他找到了我。”
贺堰示意夏不要着急,他似乎谈性正好,前所未有地拥有倾诉欲,把那些埋在心里朦胧的,似是而非的东西一股脑地吐出来,就算毫无逻辑和关联。
“很多人都把心理和精神科医生当成某种高效明确的工具,仿佛聊几句话,吃几颗药,病人马上就可以回归群体眼中正常人的世界。”
林祁悄无声息地离开又返回,他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分别放下咖啡和热水,“外行人常见的误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当我介绍自己的职业后,都会被投以敬畏且羡慕的目光。大多数人还会兴奋地询问我操控别人的内心是什么样的感觉?”
“事实上,他并不像小说和电影里表现的那么有趣。”
贺堰认同地点头,“我们最开始的聊的话题非常平淡,甚至很无聊。她不太有一般妄想症患者那样的强烈表现欲,甚至和我设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方面?”夏双手捧着杯子,歪着头专注地看着他。
“性格,行为习惯甚至外貌。”
“她外向,活跃,善于表达,长相可爱,情商也不低,属于最受同龄人欢迎的一类人。一般来说,这种人不在会被校园暴力打扰的范围内。”他回忆着复述女孩残留在记忆里的印象,却发现本来不值得被记得的东西依旧很清晰。
“直到我们开始聊更深层次的话题,比如宗教信仰。我才发现她确实不是群体中的一员,某些格格不入的傲慢思想让她被迫离群索居。”
“她相信有上帝,但她并不信基督教,甚至连圣经里耶和华创世的故事都没认真读过。”
夏敏锐地抓住“上帝”的象征意义,“我想她也不信佛主和三清。”
“没错,”贺堰眼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她嘴里的上帝并不是神以及任何某个有明确名讳的伟大存在。”
“就像分工明确的蚂蚁社会一样,蚁后,工蚁以及兵蚁各司其职,明明无人领导和管理,却井井有条。她认为这是蚂蚁这种生物在漫长的进化中发展出的集体智慧,它保证了物种和种群的发展和延续。而这种集体智慧——就是蚁巢的上帝。”
夏忍不住挺直了腰,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大脑中极速地思考。
“06号觉得人类不也是社会动物吗?那整个人类群体的意志,就是我们的上帝。她说我们需要有这个上帝,因为人一脱离群体,就无法存活。这个上帝导向着人类种群发展的大方向,无论再多的内乱和倾轧,都不会影响上帝的意志,那就是繁衍生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说的没错。不过这个上帝,居然归属于生物科学啊。倒是和之前对上了,你还记得那扇属于她的门吗?用着宗教和神学的外壳,但其实这个信徒只忠于人类自己。”夏露出纯粹的微笑,欣然点头。“我喜欢这个上帝。它懒得掌控属于个体的思想,又保证了人类整体的存活。”
林祁注视着两个人一本正经的讨论着一个病患的妄想合理性,有些无奈地开口拉回正题:“我想知道这和她的暴力侵向有关系吗?”
贺堰有些惊讶地看了林祁一眼,似乎没有预想到会是他点出这个问题,干脆点头道:“这是个关键的问题。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十人欺负一人是欺凌。一百人欺负一人也是。那么一万人呢?”
“是正义啊。”夏缓慢而恍然般回答,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她认为自己是在替上帝代行罪罚吗?”
贺堰闭上眼睛缓缓点头,他还记得女孩和他说那句话时的场景。
那天屋子里的灯光很亮,十五六岁女孩的脸庞稚嫩,她脸上的笑容狡黠,眨着眼睛理所当然的口吻,“并不是我想和他们起冲突,而是大家都希望如此——既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那就是集体的意志。”
她自顾自地点头,“你知道的,上帝是不会被个人行为所阻碍的,所以我只是顺应而为。”
空气里徒然安静了一会儿,夏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灰色的眼睛无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维城堡。
正当林祁以为谈话告一段落时,搭档的声音骤然响起,“她有什么特别的吗?和你治疗过的其他病人相比。或者这种共性还体现在08号,36号等等那些在走廊里拥有门的人身上。”
是的,在花了这么多时间去了解这个女孩后,他们并没有找到特殊的点,但显而易见的是,在那条走廊里占据最喧宾夺主位置的“门”的主人,绝对是可以撬开他顽固心墙的重点。
但没想到的是,贺堰本人似乎也有些迷茫,他回想着泛黄记忆里的那些病例,摘出获得妄想症的女孩,三十岁还生活在童话中的睡美人,那个倒霉的在冰川中遇难,又幸运的活下来,却因为失去最好的朋友而人格分裂,却否定自我的青年……
他们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既不是生涯中见识的最猎奇的病例,带来的故事也不够匪夷所思。但在那条成功抛下疾苦登上方舟的走廊里,他给每个人都留了一扇门。
似乎察觉出了他的困惑,夏前所未有耐心地安抚道:“没关系,我们不正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而来的吗?”
“让我们从头捋一捋,介意一起看录像吗?”
在征求同意后,三个人移步会客厅,摄像机被林祁放在老位置。夏霸占了单人沙发,坐在录像和贺堰中间的位置,这方便在看录像的时候顺便观察他的表情。
录像快速放了一遍,贺堰几乎毫无表情地看完了,说实话这种对于行内人几乎是烂熟于心的活,当对象过于了解流程,想有什么反应也很难。
正好夏也不把他当之前的客户对待,像开座谈会似的直白地提出要点,然后三个人一起分析。
“首先,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你在潜意识中把人类分为两个群体,一类是未登上方舟的,还有一类是已登上方舟,也就是在走廊中留下过门的。其中前者包括但不限于街道上那些以及店铺里的人。”
夏指着那段关于所处街道人群的描述,“我先不谈你为什么会这么分类。就说未登上方舟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贺堰就自然而然地插话,自己回答了,“他们都没有五官。”
“或者没有特征性的五官。包括你特别提及的广告代言人,她美丽面孔带来的既视感恐怕也不是因为你现实中见过,而是那张脸美的毫无特色。”
“没有五官的人,代表着没有记忆价值的人。你无视他们,就像他们无视你一样。”夏顺畅地分析下去,“如果把你潜意识的世界背景设置成赛博朋克,这些人就是你口中的仿生人。”
在仿生人这个名词从心理分析师的嘴里冒出来时,贺堰和林祁的心跳不约而同地漏了一拍。贺堰掩饰真实情绪的能力登峰造极,他不着痕迹地避开对视,
“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你的分类标准,那么我想问,我在你认知中属于仿生人吗?”缩在柔软沙发的青年望过来,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球盯着他,像穿透了灵魂。
贺堰发现自己无法说谎,于是只能摇头。
“哦,”状似明白地点头后,夏没有罢休,还是挂着漫不经心的表情随便指向林祁,“那我的搭档呢?说实话在大多人看来我们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人。”
贺堰扭头看向林祁,戴着眼镜的青年看起来温和俊秀,沉稳耐心,敏锐的同时又不敏感,是正常群体中最稳定的人格类型,几乎和异常以及混乱毫无关系。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哈!”夏短促地笑了声,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笑,而是挂着那意味不明的笑,提出第三个人选,“那你的学生呢?那个被你下了心理暗示的学生,还记得吗?”
这次,贺堰的脸色终于冷凝起来,他定定地看着眼角眉梢都是古怪笑意的夏,是莫名的恐惧又夹杂期待般沉默着,很久才点头。
”原来如此,哈哈,原来是这样。”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夏脸上的笑越来越大,“他在你眼里原来不算人类啊?难怪……”
“以存在异常心理的可能性为标准。那么被你断定为仿生人的家伙们的精神问题在你看来就像是Ai拙劣的模拟对吧,再像,再具有逻辑和智慧,也是数据和程序。所以不值得拯救,也永远没有登上方舟的资格。”
“真是荣幸,被你判定为还算有救。”夏似笑非笑地说出结论,在贺堰默认的眼神中说出刺人的话,“不过你又是谁呢?凭什么来判定别人是否有资格拯救,别再自我感动了。没有人需要你跳下去陪他…”
“况且你自己其实也在怀疑所谓的拯救是否有意义吗?不然,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回到那条街上去呢?”
“你自己根本不敢登上方舟,所以也开始怀疑,动摇,甚至恐惧……登上方舟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