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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异人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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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贺堰一如既往地会约夏出去玩,有时候是去书店或者咖啡馆空坐一个下午,有时候是去看一场电影或者戏剧。他们的话题越来越深入,更多地向对方谈起自己。双方都在彼此侵扎,但又保留余地。
情人节后的两个星期,街头无处不在的卖花群体终于销声匿迹。花店里价格高昂的玫瑰珊珊凋零,贺堰终于不再强势地向别人宣告自己的喜好,他赴约前来的时候没再捧那束蔷薇。
他到达目的地时,正看到穿着黑风衣的长发男人倚在装饰性的室内罗马柱上,对着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士露出招牌式的假笑,带着他独有风格的,漠然,玩味,轻蔑,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笑。
贺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第一时间,夏就敏锐地看过来,那双灰色调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起来,于是他知道自己成为了对方摆脱社交的完美借口。
果然,夏低头和那位女士说了几句,就脚步潇洒地走了过来,完全没留意她频繁投射过来的揣测眼光。
夏懒洋洋朝他挥了挥手算作寒暄,不等贺堰询问就自然地解释到:“那是我之前一个客户的朋友,偶然碰上了聊两句。”其实真正的身份是搭档的前女友之一,不过这就没必要让别人知道了。
贺堰很少对别人的私生活有过度的好奇心,虽然不明白夏为什么这么主动的撇清关系,但他看得出来夏和对方完全不熟,连朋友都说不上,那就更没有必要探究了。于是他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自然开启新话题:“展览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大概两天前,林祁收到了一个披着心灵交流会外壳的会展邀请,邀请对象是咨询所的夏,但入会名额是两个,显然主办方对他们有一定的了解。但一般来说这种挂着各种高雅名头的会展,来客的成分复杂,三教九流的人员都有,纯粹业内的人员很少,更多是提供一种发展人脉的平台。
林祁理所当然地觉得夏会拒绝,但奇特的是收到邀请函后,搭档却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要去吗?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这种圈子化的展会,大家不会聊很严肃的话题……”林祁迟疑地看着他。
对此,搭档很不满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那种醉心学术,到哪都把专业术语挂在嘴边,视名利于粪土的家伙。社会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倒也没有这么想你,只是这种活动一般都很无聊,大概一个下午过去,聊的全是废话……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夏在林祁眼里虽然是那种生活简单兴趣广泛但欲望寡淡的人,但也没有纯粹到这种程度。说到底,心理学是社会学科的一种,能在研究人类的领域占据一席之地,怎么也算不上心思单纯。
“我对这些确实不感兴趣,但是愿意来参加这种活动的人,恐怕多多少少都觉得自己在未来用得上这份联系或者交际。而我,对这些有潜在心理问题的人更感兴趣。”夏打量那张写着致夏的白金色华贵邀请函,裂开嘴露出一个孩子似的笑容,语气有些不怀好意,“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目的,我打算邀请贺堰一起去。”
“人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展露的,要更接近本质一点。”
总之,夏毫不犹豫地撇下林祁,和贺堰一起走进展厅的大门。
主办方包下了这栋大厦的一整层,或许这里在设计之处就是用来做展厅的,房间之间没有隔断,墙壁和柜台摆放的位置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角度。到处挂着意味不明的油画,各种派系和风格的都有,玻璃展柜里有的放着年份悠久的名酒,有的就只是一本摊开或合上的书籍。大厅中央的长桌上陈列琳琅满目的食品和饮料,人们西装革履地游走,每个人都带着优雅得体的假面。
贺堰几乎一走进展厅就融入进去了,他的头发永远梳理的一丝不苟,衬衫的领口浆挺,配着银色的精致领夹,西装外套裁剪合体做工精湛,再加上进退有度的举止和浑天而成的优雅气质,瞬间就像回到了主场。
相较而言,夏在什么时候身上都带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格格不入感。尤其是在他并不乐意伪装屈就自己时,从他随意扎在脑后的凌乱长发到潇洒敞开的黑色长风衣,就像雨夜闯入贵族宴会的流浪者,和风一样肆无忌惮。
两个人的组合几乎立刻就吸引到了全场人的视线,在被手持香槟来搭讪的人群围攻前,夏鱼一样狡猾地溜走了。
他扫视四周,选了个半开放的休息室。布置着柔软沙发和方桌的休息室不大,靠门的地方有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窃窃私议,夏在最里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抬头时发现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大厅人群的中心。
当贺堰在名为人类的群体中游走,就像是画家拿起了画笔,演奏家按下黑白琴键,虚无的舞台上此时会射下一束光,和无数观者的目光交汇,成为绝对的中心。
他在不同的思想和语言中浮沉,呈现无穷的包容性,仿佛一面纤毫毕现的镜子,反射照亮一切人心的幽暗。正因为人们透过他只能看见自己,才会产生某种错觉,错觉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毫无私密,于是无节制地倾倒内心的所有情绪,乞求得到心灵的平静。
没有人可以无底线吞噬别人映射的情感,当自我的调节系统失控,人格就会迷失。
夏曾经就和搭档接过一个自我扭曲人格的案例,以一个离奇的故事开头,X先生因为天性中的猎奇嗜好被过于压抑,于是在反弹中踏入平凡日常的另一端,他通过自我暗示和模仿人为创造了全新的人格,并差一点抹杀了自我。在来到心理咨询所时,他虽然没有到多重人格的地步,但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认知障碍。
事后他们讨论了一下一个人的自我究竟是什么,由什么来决定。
夏举了两个他的老师曾经告诉过他的例子,“一个独居的老人,在某一天早晨发现门口的邮箱里没有寄给他的信,走在路上遇到的熟人不再和他打招呼,往日共度时光的牌友表示完全不记得他。他从群体和他人的认知中脱离,才真正开始思考关于自我。他知道自己的姓名,外貌,住址等一切明确个人身份的信息,但脱离群体影响后的喜好,态度,偏向和想法才真正构成自我的认知。”
所以自我的存在,不能依赖任何人。
“再来看第二个例子,”夏竖起第二根手指,“一个中年人患上了怪病,一种进行性的记忆衰退,和阿尔茨海默症不同,这个怪病从远期记忆开始,会让人逐渐遗忘过去。于是,他开始遗忘孩童时的玩伴,在五岁那年去世的奶奶,然后是小学的同学。在短时间内,这些仿佛对他毫无影响,他没有忘记生活常识和学到手的知识技能,工作一如往常,和妻子儿女也正常相处。直到有一天,他去拜访已经退休的高中恩师,明明距离上一次见面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恩师却大吃一惊,询问他遭遇了什么。”
“就像我们曾经说的,童年时期对一个人造成的影响会跟随一生。但如果一个人的童年不存在,就像从倒置金字塔的底层开始瓦解,所导致的绝不止一场小小的塌陷。明明他的时间还在往前走,也在不停的与人创造崭新的记忆,但当记忆衰退追到他的中学,他的大学,以及毕业不久后过世的双亲,他就成为了躯壳的傀儡。让他活下去的不是自我,而是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
虽然哲学家们总说人是社会动物,并声称当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了,人才是真正的死亡。可所谓自我是要脱离群体和社会的,对自己的认知和记忆,被别人忘掉不过是回归孤独,忘掉自己才是真正的迷失。
而贺堰无数次进入别人的内心深处,强迫自己直视那些扭曲丑恶的东西,太久的话,真的不会迷失自我吗?
他还记得,如何找回自己吗?
夏仿佛看到贺堰陷入死胡同里,如同无数个自己在思维中枪战,于是留在外界的,只剩下迷茫求救的本能。
良久,他收回目光,拿过不知道从何处翻来的杂志盖在脸上,语气无奈地嘀咕着:“就当我喜欢挑战好了。”
…………
那天的催眠,他们约在一个有雨的的早晨。
搭档睡眼蒙眬地摊在沙发上,很不客气地挤占了客人的位置。虽然就林祁看来,贺堰完全不在意。
对方穿着休闲装,在翻书架上搭档留下来的乱七八糟的杂志和书籍,那种专注的目光曾经也在林祁身上出现过,那是近距离接触偶像私生活后自带八百里滤镜的好奇眼神。
虽然这种滤镜很快就被夏本人打碎了,但奇异的是贺堰和夏相处了这么久这滤镜居然还在。
林祁一边准备着常规物品,一边忍不住有些紧张,和他相比,贺堰本人轻松的像是来参加宴会的。
而搭档显然还没完全睡醒,处于呼之不应的掉线状态。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没有日光的清晨阴郁昏暗,静得只能听见白噪音,很适合催眠的天气。
昨天搭档信誓旦旦跟他说已经找到问题所在了,让他试试催眠,以这几天的相处来看,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概率能成功。
林祁虽然答应了下来,却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贺堰是和夏建立的信任关系,又不是和他建立的,对催眠说不定一点作用也不起。
但等到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林祁才发现对方的态度异常的配合。
他迟疑地固定好摄像机,扭头从单向玻璃里看了一眼摊平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搭档,然后开始了催眠。
“好,我们先尽量放松……”林祁有节奏的敲击着木椅的把手,贺堰的目光几乎立刻落在他的手指上,停顿一下才突然反应过来对上林祁早有预料的目光,“对,盯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过微不可查的笑意,四目相对,清隽平和的眼神对上浮着一层虚无温柔的冷漠双眼,在贺堰树起反射性的防备前,他强迫自己尽量放松,专注地凝视那双眼睛。
但暗示和引导并不在这里面,林祁平时催眠就不怎么喜欢用这些花里胡哨的的方式,他永远用最简单的语言加无形中的肢体引导来达成目的,这次也不例外。
“你看到了一点光,你把全部的心神都投放在这点光里,你看到了镜面反射出的自己……”
“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感到很舒服,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于是四肢都放松下来……”
“沙发像棉花糖一样包裹着你陷下去,很好,你感到困倦,便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感觉自己在变轻,仿佛轻轻一跃就能飞起来……”那声音轻柔地,若有若无地引导着,林祁看到那双眼睛动摇般晃神了一下,然后轻柔而顺从地阖上。
他知道,催眠成功了。
“你听到了簌簌的风声,它拖着你上升,双脚离开地面。渐渐穿过云层,你感受到云朵轻柔地抚摸。眼前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团亮光……”
“我数123,你就会睁开眼睛。”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站在一条街上,”贺堰的头歪靠在沙发背上,他说话间并不带着失去主动性的茫然无措,从容得看起来只比正常人语速慢了一点。
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醒了,他打着哈欠站在摄像机旁边,半眯起的灰色眼睛冷静而透彻。
在余光扫到他的身影后,林祁彻底定下来心来。
“可以描述一下,是什么样的街道吗?”
“一个繁华而冰冷的街道,”贺堰皱起眉,“我不认识,我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