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异人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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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从一个清晨开始，教学楼下的黄色警戒线消失了。
后桌的同学不再窃窃私语讨论自杀悬案和校园怪谈，班里没人再以奇异的眼光打量他，生活仿佛突然恢复了平静。
他感到恐慌。
但一切都一如往常，街道上车水马龙，教室窗明几净。学生们低头认真写着习题，他在自习课上突然冲出去，还引起了班长诧异的惊呼。
冲向办公楼天台时，他撞上班主任。
那个认真到严苛，却在夏子死后自责痛哭的中年男性，用疑惑严厉的眼神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什么让他这么冲动。
“同学，在走廊上乱跑很危险！”他板着脸训斥。
男孩浑身颤抖着大喊大叫，“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地接受一切！然后向前走！”
“夏子她可是死了啊！”】
【如果仅仅是和夏子一起被别人抛下也无所谓，男孩想。
他会陪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曾经一起打闹生活的人走远，远到看不见背影。
但世界就像运行严密的程序突然卡了BUG，时间轴在这里打了个圈，他的八月陷入了循环。
严肃的班主任皱着眉头看着他，说出了男孩所不能理解的话。
“夏子同学只是得了流感请假了半天，就算是平时关系不好，也不能……”】
【电影镜头上放大男孩呆滞的侧脸，他不敢置信地把嘴张成一个圆。】
【循环从这里开始。】
林祁关掉投影仪，印出人像的幕布黯淡，最后留下一片无话可说的空白。
他低下头去看显示有短信通知的手机，搭档在那头吐槽电影院一半的人都是看不懂还要故作深沉的青春期小鬼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去隔壁展厅看超级英雄。要不是为了陪贺堰，夏是绝不会进电影院看文艺片的。有些片子，导演拍出来就只是为了表达自我，或者说拿奖的，它们不为观者服务，自然就谈不上有观影体验。
《八月》时长两个小时多，这对于一部文艺电影来说是大忌，各具意象的镜头语言叙述的太多只会人观众不知所云，还好它还挂着悬疑和青春的标签，这让它不至于毫无观众。
两个小时五十二分，那边的电影结束，搭档准时发来信息。
“这不是一部虚构的电影，这是一本自传。”
“我需要和他谈谈。”
………………
“你觉得，我当神职人员怎么样？”
“成为座上的一尊木偶，沉默的，悲悯的地看待所有来访者，成为他们倾倒苦痛人生的容器，然后再说一句，我宽恕，就可以把怀中的苦水泼回人世间。”
“并且，他们想要的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可以在神这里得到，而不用去探究问题的根源。”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穿着自制印染的艺术衫，背后是梵高蓝色的星空。他的袖子挽在手肘以上，懒洋洋搭在膝盖上时不正经的样子总之不像传教的佛陀。
“毕竟他们是神职人员，不是心理咨询师。”林祁边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边随口打趣道，“他们不讲教义，难道要抢我们的活干。”
“至于转行，我记得你之前就和我说过，你大学时就辅修过神学学位，然后没有拿到证书就跑了，现在怎么又想板依佛门了？”
沙发上的夏像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晃着自己的上半身，用来表达自己否定的态度，“人总是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不是很正常吗？”
“对你来说，不太正常。”林祁诚恳地摇头，在他的认知中，搭档很少对某个事物持反复的态度和观点。
“好吧，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还不够……缺点什么，比如说对某个事实的质疑，某个转折或者契机，总之不足以让我踏入那个领域。”夏坐正，他双腿自然伸直下垂，脊背不再弓起时，文化衫的星空就隐匿在褶皱里。
他说得含糊不清，林祁却有些明白。“你是说神迹吗？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学生，她全家都是基督教徒。她说自己只是随大流，但谈及信仰，她和别人说的第一件事总是小时候生病去各种医院治不好，然后她妈妈请神父为她做了一场祷告，最后她痊愈了。这对于有些人来说，就属于神明显灵。”
对于有信仰的信徒来说，神佛在他们的人生轨迹中是存在的，无论是感召还是显灵。
夏打了个代表默认的响指，结束了这个未完成的话题。
半个小时后，林祁终于把从家里拆来的幕布和投影仪重新装好了，他一边庆幸咨询所的玻璃窗不多，一边拉上窗帘又关上灯，让室内的光线尽可能减少。
“为什么非要用投影仪看，不能用电脑吗？”
“这种电影怎么能用小屏幕看！”夏坐享其成还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他窝进沙发里，催促林祁赶紧回来坐好，不要挡到视线。“你不觉得很有氛围吗？”
林祁看了眼乌漆麻黑的四周，沉默了一下，“什么氛围？看鬼片的氛围吗？”
夏努力瞪大那双狭长的眼睛，试图以无辜的眼神回望过去。
林祁叹了口气，在渐渐亮起的视野里摸索着拿到自己的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没去看已经开始播放的电影，盯着搭档凝视幕布的侧脸问：“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夏收回视线，抱着胳膊看过来，口吻还是轻描淡写的戏谑：“让我们先来做一篇阅读理解，关于这部电影。”
“那么第一个问题，夏子存在吗？”
拿着笔的青年愣了一下，他在沙发上也坐的笔直，不断变幻的光影打在他左半边肩膀上，那张半曝光半被阴影笼罩的脸上浮现出认真的神色，好一会儿，他才谨慎的回复，“事实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以为陷入争议的是男主所认为的循环是否真的存在，而不是女主是否存在……”
毕竟一切都是从夏子的死亡开始，但如果夏子不存在，这多荒谬。
“我猜你一定在想镜头出现过女主跳楼的身影，而且男主身边的人并没有否认过夏子的存在，只否认过夏子的死亡。但你仔细回想一下，就会发现，导演很少让除男主之外的其他角色正面承认她的存在。”夏扭头盯着幕布上哭喊着试图拨开人群去看一眼坠落的夏子的尸体的男主，却被熙熙攘攘的同学和老师淹没，直到水泥操场上只剩下那滩血迹。
“而这和循环的存在与否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林祁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夏顿了一下，试图让自己跳跃的思维逻辑更清晰一点，“这涉及到一种电影的拍摄手法，你看过一部讲阿尔茨海默症的电影吗？叫《困在时间里的老人》”
很凑巧，林祁看过，他有些恍然大悟，“你是想说当导演选择从主角的角度叙事，因果混淆，时间线逆向交叉就很正常了。甚至观众所看到的一切情节对白，都可能是半真半假的。”
“没错，”夏勾起嘴角，继续说道：“对于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来说，视觉，听觉，时间和空间认知上的错乱构成了观众眼中离奇矛盾的世界。那么在男主的视角里，循环和夏子这两个异常的事件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假也不过是同一个问题。”
林祁感觉这部电影在他的眼中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他看着里面的每一幕的对话或者男主的自言自语，都开始产生怀疑，这是否是另类“自欺欺人”的作戏。
“是不是开始怀疑一切了？”夏戳破了林祁的心理，他的语调下沉，“仅仅是旁观者的角度，就开始怀疑一切了的话，他本人要怎么办呢？”
“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这是一本自传。”他盯着男主的沉默和哭喊，惊喜和绝望，不停倾诉寻求帮助到最后麻木地注视那道身影一次次坠落，仿佛他自己也跟着坠落了。
“无论是夏子还是循环，不过都是一种意象。”
“跳下楼的是他自己，一次次循环着试图去拯救的也是他自己。”
“否认循环认为一切不过是妄想的是自己，坚信自我最后决意脱离循环的也是自己。”
电影接近尾声，伴着悠远的笛声，视角从天台俯视而下，仿佛镜头住进鸟的眼睛。
沉默良久，林祁起身去拉开窗帘，阳光如瀑布一泻而下。
夏懒洋洋地用手挡在眼前，等视野里刺眼的光斑消失，才放下手，眯着眼睛去捕捉璀璨阳光中的搭档。
“你觉得，死亡真的能脱离循环吗？”他听见林祁在问。
“死亡不过是循环中的一环，毕竟一切不正是从死亡开始的吗？”夏露出嘲讽的笑，“这种情况下，脱离从何谈起呢？”
“这是契机吗？”林祁突然开口，他把话题拐回最初，“这对于已经迷失在自我中的男主来说算是你所谓的契机吗？”
“是的，”夏抬起头，他脸上的神情奇特极了，“当你发现自己被困在循环中无法解脱时，就已经足以踏入那个领域了。”
“但是，如果循环也好，迷失也好，不过是他的自我选择之一，那神的宽恕也没用了。”
他低下头双手合并，稍长的额发落下挡住视线，仿佛在悲悯地为谁祈祷。
“他需要的是自我的宽恕。”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异人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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