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异人日记》 ...
-
贺堰走了后大概十五分钟,林祁的电话打过来。
“你最喜欢的那家西餐厅,我订了位置,来吗?”
本来懒洋洋歪着肩膀听电话的夏表情一下子变得正经起来,他清了下嗓子,口吻严肃地确认:“是西南路拐角那家吗?”
“是,”林祁的语气困惑又无奈,“可以问一下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同一个餐饮公司下的连锁餐厅吗?”
“但厨子不一样。”夏简洁明了地回复。
说实话,因为搭档喜欢,林祁吃过不止一两次,但确实没有吃出什么区别。他一边想着或许是因为游戏公司构建食物味道时偷懒了,一边问夏打算怎么来,需不需要他去接。
“不用管我,我待会儿走过去。”夏挂断电话。
一公里不到的距离,大概下午六点半左右,夏走到了西南街上。
因为坐标偏南,这个点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和街边店铺的霓虹灯交相辉映,把半边天都映得透亮,像蓝色的透明雨衣。
他走向拐角处屹立的餐厅,两层楼建筑,欧式风格,屋顶停着灰黑色的鸟。
穿着浅色休闲服的青年站在晚风里等他,无数宾客路过他和玻璃窗上攀爬的绿叶,双方的眼神毫无交汇。
“搭档——”夏夸张地举起双手,车辆飞驰而过带起的风撩开他的头发,露出他宣纸一样苍白的皮肤,和脸上戏谑的笑。
林祁在人声渐息里扭头,自然挥手,脸上蹦出自己都不知道的笑。
他们汇合,走进宽敞明亮的西餐厅。林祁订的位置在二楼露台,旁边是法式落地窗,坐在座椅上可以看见高速路和立交桥上流动的车辆和人群。
“有进展吗?”林祁把菜单递给搭档,让他再加点自己喜欢的菜。
夏埋头在饭后甜品区,手里的铅笔都没停过,敷衍道:“就那样。”
“不要点太多甜点,你想看牙医吗?”在眼睁睁看着他在第五道甜点上打勾,林祁忍不住把菜单夺回来,然后递给一旁等待多时的服务员。
夏遗憾地放下手里的铅笔,心思才回到谈话上。“从正常的流程来算,我们还停留在开始阶段……”
他比划了一个零,但神色并不沮丧,也没有下午的焦躁和气愤,反而有种尽在掌握的从容不迫,“但只要他想清楚,开始之后的事反而会异常顺利。”
“难的是在开始对吧,”林祁有些惊奇,要知道下午他出门的时候,两个人还是谈崩的状态,很难想象几个小时后就步入正轨了。“我有点后悔不在场了。”
“嗯哼,”夏朝他眨了眨单眼,一副得意洋洋还要故作神秘的样子,“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林祁没再追问,但总感觉到有股奇怪的不舒服感,仿佛肺里长了颗石头,每次呼吸都膈应一下,难受又不致命。
“你对他来说似乎不太一样,你有想过为什么吗?”他心思杂乱地问出这个问题。
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以为他把这一点表现的很明显,至于为什么?这又不是什么问题,我没有那种窥探欲,必须要弄清楚他设置交友门槛的原理,只要我跨过去,能成为可以和他平等交流的朋友就足够了。”
“这甚至可以成为我们互相建立信任关系的基础。”
“你说得也对。”林祁掩饰好自己的表情,点头。
前菜上来了,夏的刀叉用得很随意,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套规矩。他曾经和林祁吐槽过,礼仪只是一种非必要的工具,用于在某种场合适应群体生活,至于平时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和夏不同的是,林祁用最标准的用餐礼仪吃饭反而是最方便的,让他抛弃那些早已习惯的规矩,他只会不知所措。
“按照你的预想,接下来会需要催眠吗?”林祁突然问。
“说实话,我对接下来的谈话走向毫无构想。”夏喝了一口冰镇饮料,摊着手无赖道:“所以你现在问我需不需要对他进行催眠,我是真的不知道。不过你最好做好准备。他的戒心不是嘴上说放下就可以放下的。”
“嗯,有件事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他是个心理暗示高手,这样的人被催眠成功的难度……”林祁如实相告。
“只是很低对吧,不是毫无可能?”夏不置可否,他露出可以说是自负的表情,理所当然地对自己的搭档说。
他对自己从人群中挑选出来的搭档信心比对自己还要充分,他们彼此信任。
于是林祁不再故意摆着丧气的姿态,露出平静的笑,“是的,只是很难罢了。”
夏给面子的鼓掌,不在意是不是吸引了旁边宾客异样的目光,他目中无人地给出自己的赞扬。
回去的路上,夏收到了贺堰的信息。
他摸着下巴,对驾驶座上开车的林祁说:“我明天下午有事,咨询所可以关半天门。”
除了这个咨询所,搭档几乎没有任何长期且沉迷的个人爱好。就算休假,林祁会出去约会,旅游,聚餐,夏也只会缩在家里或者咨询所里看书或者睡觉。
“去干什么?”所以林祁忍不住出声询问,还在眼角的余光里打量搭档的神色,路灯迷蒙的光洒在他线条流畅的下颚上,对方微微抿着唇,看不出任何端倪。
“贺堰约我去看电影。”夏把翻出来的电影介绍页仔细研究了一下,才回复道:“而且这部电影我们不是第一次听过了。”
车辆在马路上拐了个弯,林祁心中一跳,和夏异口同声说。
“——《八月》?!”
“看来我们之前猜的不对,那个故意编造的梦也是关键点。”夏点开已经看过一次的电影预告片,倒置的“8”如同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他用全新的眼神看待它,如同看一道待解的谜题。
………………
【在夏子死亡后的某个夜晚,他爬起来,翻过洒满月光白的窗台,坐在危险边缘。视野的尽头是凌晨无人的公园,世界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被他吵闹的声音惊醒的母亲打开房门,面色是憔悴枯萎的,她声音颤抖着哀求着他下来。
男孩置之不理,被母亲强行拖下来后,才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他说着说过无数次的疯话,对每个人。】
【他说:我老是梦见自己在坠落,从长风呼啸的天台上,下坠,下坠…
像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掠过无止境的螺旋形楼梯,向下坠落。
我的人生就如倒置的八月,永恒着循环。】
就算是很多年后,夏一想起贺堰,也会记得这个看完电影后走出影院的下午。
周围的人群还在嚷嚷着回味剧情,他听见有人很大声地吐槽“不知所云”,也有成群结队的女孩子一起讨论男主角长得很帅,是忧郁美少年。而旁边穿着黑色休闲服的男人侧脸冷峻,嘈杂的烟火气都成了背景板。
夏抱着没吃完的爆米花,他没抱着娱乐的心态来看电影,但无奈售票处爆米花的香味太浓烈了。他只是多瞥了一眼,贺堰就贴心地买了一大桶。
“介意聊聊吗?”他们路过了一家咖啡馆,夏停下来,用商讨的语气问。
“如果我说不呢,”或许是因为贺堰还沉浸在电影带给他的某种情绪中没有出来,他难得失礼地反问。
“那就明天聊,不过我觉得最好是现在。”夏毫不在意他的拒绝,有情绪反而更真实一点,谁都不愿意天天和木偶交流。
贺堰没有思考太久,他帮夏推开了玻璃门。
他们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
夏把爆米花放在桌子上,研究了一会儿菜单,才失望地接受这家咖啡馆没有甜品这个事实。
贺堰点了杯摩卡,双手合十放在桌面上,十足正式的谈话姿态。
“你研究过神学吗?”话题从这里古怪的开始了。
贺堰点头又摇头,“我还没有完全走到需要研究神学的尽头,但有时候,不是所有未知都可以用已知去解释。”
“是这样,但绝大多数人都在尝试这样做。就算解释不清,他们也可以把过去搬过来试图说服别人,那只是人类未曾发现或证实的东西。”说到这里,他狡黠一笑,“当然,我说的不是鬼。”
贺堰的眉头松动,仿佛被冻住的肢体回暖,他嘴角勾了勾。
“神学也好,宗教也好,总之那只是一个终点的象征。无数人一生中都在追逐这个终点,或许找到,或许没有,但总有人在寻找,但从来没有人越过那条线,那道墙。人类说着那个尽头代表所有未知的已知,但从来没有人越过去,并留下只言片语,仿佛我们只能触及。”
“但如果…”他说的很慢,仿佛怕人不理解,“假设世界是个圈,一切都只是在循环,而这个终点既是起跑线,也是终点线,所以人类永远无法到达墙的另一面。”
贺堰静静地看着他,他不为这个说法惊奇也不感到抗拒,只是点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夏停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漫不经心地笑,“好吧,这是我瞎编的。居然没有骗到你,果然是因为时间太短,来不及编得更有逻辑,才缺乏说服力。”
他一副很遗憾的样子,把话题拐回正轨,“其实我是根据刚刚的电影搭的一个空想的构架,听起来好像天马行空,但如果是男主听到这个说法……”
“他会觉得,自己洞悉了世界的真相。”贺堰轻声说着,神情莫名:“毕竟,他就生活在这样符合空想的世界里。”
“世界在隐秘的循环,所有人都无知无觉地困在循环里,每一天都过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