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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异人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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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祁泡好咖啡端过来时,两个人的谈话氛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连话题都变得很正常。
林祁把咖啡放在贺堰面前,自己端着剩下的那杯坐在了夏同侧的木椅上。这是一个来访者侧方的视角,通常来说方便他观察搭档遗漏的细节并进行补充,但又不会过多分散来访者注意力。
“方糖在陶瓷罐里,请随意。”林祁把茶几上的方糖罐推过去,然后顺便给夏甩了个眼神。
夏无辜地眨着眼睛,示意自己心里有数。他没有乘胜追击去打破砂锅见到底。事实上,对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有些时候,他需要果决地捅破那层窗户纸,让对方不得不在清醒的时候亲口承认某个事实,但对付聪明人,点到为止就足够了。
因为对方更信任自己思考的结果。
“谢谢,”男人打开陶瓷罐,放了一块方糖。林祁注意到对方对他只准备了两杯咖啡这件事毫无疑惑,显然对夏的喜好了如指掌。他摩挲着杯柄,心里涌上来一股没由来的不爽感。
搭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本花花绿绿的青春志拿在手里看,他翻得书页哗啦响,一点也不顾及屋里其他两个人的感受。
于是话题就自然而然地延续下去。
“我没想到你会对这方面感兴趣?”贺堰的视线落点在封面上,他有些眼熟,这说明那是高中生会常看的期刊。
“欸?为什么,我看着像是感情绝缘体吗?”夏从彩色书页后探出脸来,神色不满地盯着对方。
贺堰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是默认。高情商人士的惯用做法,他们总会保持社交距离,委婉而不失体面地让人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不太能想象,”林祁插话,他打量着看起来远远不够年龄的搭档,对方身上那种青春,或者说孩子气的气质还在。人们很难想象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去谈恋爱,但搭档给人的感觉却又不仅仅如此,他总结道:“你是那种很擅长解决感情问题,甚至理论知识非常丰富,但毫无实践的人。”
“结果不就摆在眼前吗?还需要实践的不是傻子就是在自欺欺人。”夏不屑一顾地回答。“我知道一般心理咨询最容易面临这种问题,患者对咨询师的移情和反移情,这种供需关系造就奇特的吸引力,甚至会演变到一旦单方面断开就会毁掉之前的所有成果,所以不得不继续挣扎在伦理底线边缘。总有人把和患者发生关系说得大义凌然,但事实上,这也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困境,也只是一种陷阱和诱惑。内心的声音告诉你,患者在向你求助,你只有跳下悬崖,和他一同沉沦,才能拯救对方……”他说这话时灰色的眼睛简直在发光,脸上的神色则前所未有的冷酷,他就用这种无情的目光直视贺堰,仿佛这句话才是他最想要表达的。“如果你没有守住底线,不幸迷失在患者的投射性认同中,那么恭喜你,你会摔的很惨!”
他的手掌和杂志相击,发出滑稽的“碰”声,“摔成烂泥,然后腐烂,发臭!”
林祁反应了好几秒,才突然站起身,把情绪不对的搭档从沙发上扯出去。
在和贺堰插肩而过时,他没有半点反应,凝固似的坐在沙发上,像一座沉思的雕塑。
一直到把夏拉到门外的走廊上,林祁才停住脚步看向一脸漫不经心的搭档,叹气,“为什么突然这么……冒进?”
夏若无其事地偏着头,视线追踪似的落在玻璃窗里贺堰的背影上,敷衍道:“我不想和他继续磨磨蹭蹭了,等着他主动愿意和我说点什么?而不是总是把话题围绕我,到底谁是顾客谁是分析师?”
青年觉得有点好笑,他的声音已经带出点笑意来:“你觉得……主动权被抢了?”
“不是那么简单,他吝于分享一切和他自身相关的东西。如果单纯是不想倾诉也无所谓,我很乐意和他沉默着坐一下午,反正钱我照样收。但你看他在干什么?”夏咬牙切齿,“抛出话题让我表达观点,再引导你说出评价,然后从中分析我的人格甚至心理缺陷,他想干什么?利用反移情牵制我?”
“呃,”如果对面是其他任何人,林祁都会劝搭档不要想多了,但如果把这件事放在贺堰身上,他只会觉得异常合理。“或许没那么严重?”
“我讨厌和别扭又多疑的家伙交流。”夏还在那里磨他的后牙槽,小声且快速地嘀咕着,“既然把期许投掷在别人身上,就给我交付一点信任啊,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有问题然后好好交代……”
“如果大家都能这么直白坦率地交往,或许就不需要我们了。”林祁说着大实话。
夏极快速地抬头瞪了他一眼,于是林祁知道,对方现在不需要说教,只需要倾听。
但等林祁示意自己会闭嘴后,夏反而不再发无用的牢骚。
“你知道的,我们做的其实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工作。”搭档突然这么说。
林祁有些摸不到头脑,但还是点头,“是的,心理治疗只是帮助来访者发现问题,或者说培养他们的自我察觉能力。”
“我在想,他的自我防御机制太强了,他防备外界刺探的同时,也在防备自我的省察。就像人体的自我免疫能力一样,一旦过度防御,就是伤害自己。”夏说着自己本来的计划,“想要突破这么厚的心墙,需要建立长久稳定的信任关系。但他太懂这一套了,我的心又不是铁做的,到时候谁把握主动权还真说不定。”
“所以我必须帮他回顾一下专业规则,别干角色冲突的蠢事,给我老实坐在那里,等我来问……”夏口气愤恨。
林祁沉默了一下,叹口气提醒搭档,“你情绪有点问题,如果你没办法保持冷静的态度,今天的谈话最好到此结束。”
搭档没说话,他打开门一个人走进去。贺堰还坐在沙发上,这么看他的涵养是真的好,脸上一点也没有被人自顾自抛下的气愤,只是好奇地看着表情不善的夏,轻声问:“不好意思,我惹你生气了吗?”
虽然很想说知道还问,但夏看着贺堰沉静的没有什么情绪色彩的眼睛,觉得没意思,和一个有情绪障碍的人计较什么。
“刚刚有悟出来什么吗?”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时候的调子,漫不经心地,还有点冷幽默。“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你在扮演沉思者。”
“你比我想象的要没有耐心一点。”贺堰配合地给出思考结果。
“不从自己身上找点原因吗?”夏看了一眼门外,搭档已经不在那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楼下咖啡厅买东西了。
男人露出一个笑,像是感到抱歉似的,“可以理解,毕竟面对我这样令人讨厌的来客。明明知道自己有问题却就是不承认也不说,东拉西扯地闲聊浪费时间,还要喧宾夺主地试探你的底线,所以没有耐心很正常,”
夏忍不住揪了揪额头上单独跳出来的一缕杂毛,他脸上的神色鲜活起来,甚至忍不住冲对方单挑眉毛,“这不是认知很清楚吗?”
“不过,你有一句话说的不对。”他放下那缕被他折磨的头发,竖起食指在贺堰眼前左右摇晃,“还有一种可能,坐在我面前的来客并不是真的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所以才需要我。”
贺堰愣住了,他的目光发散开,落在夏背后红褐色的实木书架上,落在右侧被风吹动的白色窗帘上,落在置物架盛开的粉色蔷薇上,最后聚焦在夏身上,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睛正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也像在传达自己的认真。
“嗯,”他含糊地吐出语气词,像是一下子控制不了自己的唇舌,好一会儿才吐出正确的言语:“或许是的。”
明明曾经可以那么坦然地任由无数个熟悉或者陌生的人来剖析自己,把病例摆上办公桌甚至显示屏,成为无数人讨论的无解范例。在问诊时知无不言,任由躯壳被扒开,灵魂躺在台灯下被细细专研,然后迎来不解的眼神和怜悯的叹息。但偏偏在这里,在那双灰色眼睛的故人面前,他感到迟来的羞耻和抗拒,最后言不由衷,行动和预想背道而驰。
甚至在故意把夏激怒离开时,他甚至有点松了口气的释然,但又遏制不住的失望。
真扭曲啊,我这种人,他戴着巍然不动的面具唾弃自己。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明白,这么久无意义的坚持和执着,一次次和别人说再试一次,甚至放弃现实来到这里,都只是因为他还在迷茫之中罢了。他胸有成竹对自己下达诊断,因为他以往的权威性,没有人反对,默认这个事实,但其实他早在发觉不对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
甚至在想,自己真的有问题吗?
“是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回答,这次去掉了代表不确定的词汇。“我是来求救的,我需要你。”
贺堰根本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仿佛囚徒见到牢狱里的第一缕光,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及,甚至唯恐呼吸过快吹灭火苗。
夏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平静河面下的暗流,它们冲破坚冰,裹挟着春流,带来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