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灯如昼》李观妙

54、非梦 暗恋之人的

　　徐照眠对自己要在天川呆多久这事，本无计划，但一些奇怪的念头生出，便几乎是“仓皇逃窜”了。

　　这天日子并不好，滂沱大雨。就算是和父母说开了，游春觉得也不必急着回去，但对方却执意要去车站。

　　游春无奈，只得匆忙收拾了一件甜口脆李，又在楼下买了几个面包和两瓶饮料，打车送徐照眠。

　　车站的人零星分布在屋檐下，距离下一班客车师傅过来还有十几分钟，游春掸了掸身上雨水，望着同样动作的徐照眠：“待会儿让师傅开慢点，路上注意安全。”

　　“好。”徐照眠应答。

　　游春：“回去了别再闹矛盾，好好说话。”

　　徐照眠“嗯嗯”两声。

　　“后面我可能就不去玉夏了，到时候回学校再见。”游春说完这句话，徐照眠才抬起头，努了努嘴，似乎要长篇大论些什么，可真到开口，又只剩一个不轻不重的“好”字。

　　师傅开得快，提前好几分钟进站。一进站，车门一开，就叫唤着“单号71的上车”。旁边有一对一起等车的情侣，忙撑伞过去。

　　游春这时也想拉着徐照眠快点，因为她突然想起这种七座商务车，副驾和第二排的座位是最舒服的，都是单座，如果最后一排，就是拥挤的三人连坐。

　　徐照眠之前还着急，这会儿真要走反而慢下来。她反握住游春的手，顿了顿，望着游春尚未缓和的神色：“待会儿回去还是打车吧，别等公交，公交太慢了，万一吹感冒。”

　　就说这么句话。

　　游春微愣，随即扬起眉梢，很务实地撑开伞，把徐照眠往车前拉：“师傅，这儿有一个，前面还有位置吧？”

　　情侣坐的第二排，徐照眠来得早两分钟，正好赶上副驾，不然就被随后而来的三个大人占了。

　　坐这种半长途客车就是讲究个先来后到，不管你个头大小，只要不是身体不便，谁先来谁坐舒服的位置。

　　徐照眠坐在车子里，敞开的车门，游春又把拎着的水果递去：“路上睡个觉，一会儿就到了。”

　　游春出来得急，穿着宽松的白短袖和短裤，脚上踩着拖鞋。雨水慢慢在地面积聚起来，漫过一点鞋跟。

　　徐照眠应了声，又重复一遍片刻前的话，让游春打车回去。游春说“好”，渐渐远离开始启动的车身，退到等车的屋檐下。

　　两人隔着雨幕挥手，直到车子转弯走远，游春低下头，看着支付宝徐照眠转来的一千块钱，附言：千万别转来转去，退回来我会一直转，我打扰你，哪能让你给我花那么钱。

　　徐照眠总不爱欠她，尤其“钱”字一事上。

　　县城国道弯弯绕绕，徐照眠晕晕晃晃了一路，很难去探究游春到底有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也很难思考假使对方发现异常后作何感想。

　　她只是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青阳一中的舞蹈室，其他人都走尽了，只有她一个人在擦拭舞鞋。

　　外面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吓一跳，返过身定睛，竟然是隔壁美术室的学生。

　　“怎么了？”徐照眠问她。

　　对面：“你昨天最后一个走的，路过美术室，看到些什么？”

　　记忆在梦里横冲直撞，徐照眠不想去回忆，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两个浑身赤裸的女人在白色美人鱼雕塑旁燕婉之欢的模样。

　　“是你？”徐照眠不理解，她又没看清人脸，这个人不打自招干什么。

　　“你不认识我？”那人也反问，弄得徐照眠好生诧异，她为什么会认识。

　　那人：“你盯着我看过很多次。”

　　“就昨天那一次吧，我也没盯着，你们把我吓到了。”徐照眠说。

　　“吓到了？”那人说着竟然朝舞蹈室走进来，徐照眠不禁惊惶，她只是看那么一次也要找她麻烦吗？她又没和其他人说。

　　“你再过来，别怪我不客气。”徐照眠占理，告诉自己不用怕，气势勃勃站起来正要和对方说道说道，却又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愣住。

　　“…游春？”徐照眠忽然比刚刚更害怕了。

　　“为什么怕我？”游春不像美术室的那位同学咄咄逼人，她的目光像溪水澄澈温柔，徐照眠却恍如被下了禁咒。

　　“你走开！你离远点！”走动不得，徐照眠只能大声叫嚷，可越这样大声，游春离她越近，直到走到她的面前，呼吸之间。

　　游春：“这不是你的梦吗？”十分平静的声调。

　　“……我控制不了。”徐照眠近乎沉溺般崩溃。

　　“到底怎么吓人了？”游春上扬着尾音，看着眼前之人拼命摇头，不禁打趣着更近一步，眼睫相触，“怕我，你又不躲？”

　　徐照眠这时又闻到了游春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木质花香，像故事中的迷魂术一样，迫使她抬头，双眼迷离，只能看她游春一张一合的嫣红唇瓣。

　　“你喜欢我？”游春突然问。

　　徐照眠瞬时如酒醒，慌乱后退：“不是的，你误会了！”

　　“误会吗？”游春却拽住她一再退后的步伐，将人拉得更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不想试试？像你看见的美术室那两人一样？”

　　暗恋之人的低语是比迷魂术更摄人心魄的东西。

　　徐照眠咽了咽口水，仰头正对上游春的眼眸，带着香气的绵绵亲吻便落了下来。

　　真好。徐照眠想，真好。

　　可下一瞬，她还没真正占有那个吻，窗外的暴雨就如石头般落下，穿透屋顶，砸在她的头上。

　　好疼。

　　徐照眠抱着双臂抽气两声，便听耳旁响起一道粗犷的男声：“狗日的会不会开车，落雨天超车，不怕货车撞死你。”

　　游春消失了。迷迷蒙蒙睁开眼，客车司机还在骂：“狗日的，视线这么窄还敢超大货车，你死了莫把老子车上乘客吓到。”

　　徐照眠彻底清醒过来。

　　七月末的雨本应短暂而急促，青阳却陆陆续续下了快一个星期才结束。

　　八月上旬时，沉寂许久的年级群里终于发出了返校的第一条消息：辅导员周元龙在群里说暂定8月30日报道，请同学们做好准备。

　　群里众人瞬间如雨后春笋般都冒出头来，机械回复收到或发无聊表情包。

　　徐照眠看着游春的回复，她已经近两个星期没怎么和游春说话，不知道第几次犹豫要不要给游春发消息时，对方终于先发来一条讯息，竟是说联系上赵奶奶了。

　　已经七个月没有赵奶奶的消息了。

　　徐照眠几乎是立马打电话过去：“怎么样了，赵奶奶人还好吗？”

　　“还好还好，她之前的手机丢了，又因为在国外不习惯，生病住院，最近回国，才找回联系方式。”游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快。

　　她们之前还以为赵奶奶出事了，大概率这辈子都联系不上，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眷顾善良之人的。赵奶奶那么大年纪，竟也挺过了这接二连三的波折。

　　徐照眠闻言，也是彻底松了口气，但还是确认道：“那回学校了？”

　　“学校倒是没回，说在黄陂老家，和村里的老人们多待一阵才回，还要去上坟拜祖宗什么的。”

　　“那也好，毕竟经历这么大事，肯定会想家的。”徐照眠一边说着，一边又把那段时间的艰难回忆了便，不由觉得苦楚，“等赵奶奶回来，咱们一定给她接风洗尘！”

　　“如何接风洗尘，你打算亲自下厨吗？”游春忽然打趣。

　　徐照眠下意识笑着回应，说“我哪儿会，还是你来”，紧接着又意识到什么，忙敛了神色，自顾自很尴尬的模样。

　　总之没事就好，一块高悬已久的大石头也算落地。

　　徐照眠不主动挑话题，通话很快就结束。看着已经熄屏的手机，徐照眠不禁掐了掐自己刚刚一直笑咧着的嘴。

　　有什么好笑的，和游春打电话就下意识这么开心吗？

　　徐照眠不喜欢这样明显的自己，就算她已经在心底承认，她确实对游春有几分别样的心思。

　　可尚未自立，缘何拖累别人？

　　她胆怯，却也算得上有骨气的人。

　　游春落坐在沙发上，屋外是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屋内是两个小孩的嬉闹。

　　嬉闹声很吵，游春皱了皱眉，走进卧室，把门紧紧关上。

　　空调还是高中时候买的空调，被子还是前两个周徐照眠来时新换的被子。

　　一样，又不一样。

　　游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第二个小抽屉，里面最深处放着一个掌心大小的相册。

　　没几张照片，都是初中时和朋友一起拍的大头贴，已经渐渐卷边掉色。唯有一张高中旧照，用塑封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至今崭新清晰。

　　游春坐在床边，想：如果有一天徐照眠看到这张照片，她该作何解释呢？

　　是解释仰慕还是喜欢？

　　游春不知道，正如她不知道如何应对徐照眠的奇怪。

　　那些戛然而止的情绪，或许和她有关，或许无关。

　　游春第一次处在这样模糊的地带里面，并不舒服，也会失眠，可长久的经验告诉她，还需等待，还需等待。

　　来路不易，不能因意志不坚之人行差踏错。

　　可若不问，不关心，掌心中、照片里，眼尾有着一颗红色爱心痣的少女，又那样明艳地回望着她。

　　是她先喜欢的，先“引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