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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鱼龙舞   苏眠往 ...

  •   苏眠往左走。
      左边是进城的巷子,窄一些,人也少一些。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灰砖青瓦,墙脚长着青苔。她走了几分钟,听见远处传来鼓声。
      咚。咚。咚。
      很沉,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那种轻快的节奏,是一下一下,重重的,敲在胸口上。
      她加快脚步。
      巷子走完,眼前突然开阔了——中心古广场,到了。
      苏眠站在广场边缘,愣住了。
      鼓声就在面前。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上百面,排成几排,每面鼓前站着一个人,光着膀子,系着红腰带,双手握着鼓槌,一起敲下去。咚——整齐的,沉沉的,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颤。然后第二下,咚——第三下,咚——
      人群围成厚厚的一圈,挤得密不透风。苏眠踮起脚,从人头的缝隙里看见广场中央搭着一个高台,红布的,上面站着一头狮子。不,不是一头,是两头,金的红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狮子下面有人撑着,举着,狮头一晃一晃,眼睛眨着,嘴张着,像是活的。
      鼓点变了。
      从慢变快,从沉变急,咚咚咚咚咚咚咚——像雨点砸在铁皮上,像马蹄踩过石板。那两头狮子动起来,先是在地上转,摇头摆尾,然后突然一跃,跳上了高桩。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苏眠被挤得晃了晃,抓住旁边一个人的手臂稳住。那人回头看她,是个本地大叔,晒得黑黑的,笑了一下,说没事没事,往前站。她松开手,往前挤了挤,终于看见了一点。
      高桩有一米多高,一根一根,隔得很开。那头金狮在上面走,一步一步,稳稳的,像在平地上。然后它停住,前爪抬起来,悬空,整头狮子只靠后腿站在一根桩上。人群又一阵惊呼,有人鼓掌,有人喊好。
      鼓点更急了。
      金狮开始跳。从这根桩跳到那根桩,一跃,稳稳落下,再一跃,又稳稳落下。那头红狮也在跳,两头狮子在高桩上交错,腾挪,像是跳舞,又像是打架。狮头一晃一晃,眼睛一眨一眨,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红的,是一颗绣球?
      苏眠看呆了。
      她想起北方那个小城。有时候饭店开业,门口也会有舞狮的。一个人撑着狮头,一个人撑着狮尾,在地上转几圈,敲敲打打,十几分钟就结束了。那时候她觉得挺热闹,现在想起来,那算什么热闹。那是一个人披着一块红布,在地上打滚。这是——
      鼓声突然停了。
      人群安静下来。那两头狮子也停了,站在高桩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们身上,金的红的,亮得晃眼。
      然后锣响了。
      咣——一声,长长的,颤颤的。那头金狮慢慢低下头,从嘴里吐出那团红的东西。不是绣球,是一张纸,卷着的,红底金字。它用嘴叼着,展开,人群里有人念出声:
      “福——”
      咣——又一声锣。
      金狮继续展开。
      “寿——”
      咣——
      “吉——”
      咣——
      “祥——”
      最后一个字展开的时候,那头红狮也动了。它从高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然后站起来,从嘴里也吐出一张纸。展开来,是四个字:
      “国泰民安。”
      人群炸了。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混成一片,震得耳朵嗡嗡响。那两头狮子从高桩上下来,绕着广场跑,狮头一晃一晃,向人群点头。有人伸手摸它们,有人举着手机追着拍。苏眠没动,只是站着看。
      然后鼓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急的,是慢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换节奏。人群往后退,让出一个圈。苏眠这才看见,广场的另一头,还有东西。
      是龙。
      一条长龙,不知道有多长,几十米,上百米?她数不过来。龙头是金的,张着嘴,露着牙,眼睛瞪得大大的,头顶两只角,角上系着红绸。龙身是黄的,一片一片的鳞,在阳光下闪着光。下面有很多人撑着,举着,每隔几米就是一个。那条龙就那么蜿蜒着,盘着,像是活的,只是还没醒。
      鼓点停了。
      锣响了。咣——咣——咣——三声,长长的,颤颤的。
      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话,本地话,苏眠听不懂。但那声音一落,那条龙动了。
      不是慢慢动。是一下子就活了。龙头抬起来,晃了晃,左右看看,然后往前一冲。人群往后退,让出一条路。龙身跟着动起来,一节一节,蜿蜒着,游动着,像真的龙在水里游。那些撑着龙的人跑起来,步调一致,龙就在他们头顶上翻腾。
      鼓声又响了。这次是急的,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那条龙开始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龙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金的黄的,阳光在上面跳跃。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鼓掌,有人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苏眠也举起手机,拍了几秒,又放下。拍不出来。这东西拍不出来。
      龙转着转着,突然停住。
      龙头对准广场中央的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一颗球,红的,发亮的,像是灯笼,又像是果子。龙盯着那颗球,盯着,盯着,然后一跃而起——
      人群里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呼。
      龙头咬住了那颗球。
      就在那一瞬间,球亮了。不是灯笼的亮,是真的亮了——火从球里喷出来,轰的一声,火焰窜得老高,红的黄的,在空中炸开。龙头的嘴张着,火焰就从那嘴里喷出来,像是龙在吐火。
      苏眠被那火焰晃得眯了眯眼。
      等她再睁开,那条龙已经落了地,盘成一个圈,龙头昂着,嘴里的火焰慢慢小了,灭了。人群还在鼓掌,还在欢呼,还有人喊着什么,她听不清。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胸口咚咚跳,像是自己也跟着那鼓声敲了一遍。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两点三十五分。
      舞龙舞狮,还没完。
      ---
      苏眠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耳朵还在嗡嗡响。
      她顺着广场边上走,找了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旁边也有几个人在歇着,一个年轻妈妈蹲着给孩子擦汗,两个老头在抽烟,一个小伙子举着手机看刚才拍的视频,嘴里说着“卧槽卧槽”。
      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心跳慢慢平下来。
      然后她闻见一股香味。
      不是那种单一的香味。是混在一起的,烤的,炸的,甜的,咸的,从广场边上的小巷子里飘出来。她顺着香味走过去,看见一条小巷,两边全是小摊,挤得满满当当。
      第一个摊卖的是海蛎煎。
      一个大铁板,烧得热热的,老板娘舀一勺面糊倒上去,摊开,打一个鸡蛋,撒一把海蛎,再撒一把葱花。铁板上滋滋响,香味冒出来,黄黄的一团,老板娘用铲子翻面,再煎一会儿,铲起来,装进纸碗里,递出去。排队的人接过,站着就吃,热气从嘴边冒出来。
      苏眠排了一会儿,要了一份。海蛎煎到手,烫,她吹了吹,咬一口。外面焦焦的,里面软软的,海蛎鲜鲜的,还有点甜。她一边走一边吃,吃完把纸碗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第二个摊卖的是竹筒饭。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排竹筒,粗粗的,一节一节的,封着口。有人要,他就拿一个,用刀劈开,竹筒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的饭。饭是紫色的,掺着肉丁、香菇、玉米,热气腾腾。那人用竹片刮下来,装进碗里,递过去。
      苏眠也要了一个。劈开的竹筒拿在手里,还烫,她用竹片舀着吃。饭糯糯的,肉丁咸咸的,香菇香香的,还有竹子的清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吃。她吃完,把竹筒还回去,继续往前走。
      巷子走完,又回到广场边上。那边的锣鼓声还在响,远远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看了看手机。三点十分。
      舞龙舞狮应该快结束了吧。
      ---
      苏眠在广场边上坐了很久。
      没有椅子,没有凳子,她找了个台阶,石头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下。前面是广场,人群还在,但比刚才疏了一些。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冰棍,有人坐在地上休息。那两头狮子不知道去哪了,那条龙也不见了,只有高桩还立着,红布还铺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起北方那个小城。
      小城是灰的。房子灰,路灰,天也灰。有时候饭店开业,门口会有舞狮的。两个人,一头狮子,红布披着,在地上转几圈,敲敲打打,十几分钟就结束。她小时候看过一次,觉得挺热闹。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看了。没什么好看。
      她从来没想过,舞狮可以是这样。
      苏眠只是坐在这里,被太阳晒着,被远处传来的锣鼓声罩着,被这座陌生的城市包围着。
      坐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开始往西斜了。广场上的影子变长了,人的,树的,高桩的,都拉得长长的,铺在石板上。苏眠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
      晚上的苏眠,在往市区中心走。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不是白天那种挤,是另一种挤——更慢,更散,像是在等什么。她被人群推着走,推过一个路口,又推过一个路口。两边的小摊比白天还多,灯笼也比白天亮,红的黄的,一串一串,从屋檐上垂下来。
      她路过一个广场,看见好多人排着队,弯弯曲曲的,绕了好几圈。旁边有个牌子,写着什么,但被人群遮住了。她站了一会儿,没去排,继续往前走。
      又路过一个巷口,里面人挤人,根本进不去。有人从里面挤出来,满头大汗,说“别进去了别进去了,挤死了”。她听了,没进去,继续走。
      再往前走,是一条老街。两边都是老房子,灰砖青瓦,檐下挂着灯笼,红的,照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有人在街边卖糖葫芦,有人在卖烤串,有人在卖那种亮亮的小玩意儿,拿在手里转,一闪一闪的。苏眠买了串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吃,山楂酸酸的,糖甜甜的,黏在上颚。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开阔了。
      城楼。
      一座高大的城楼,立在这条街的尽头。青砖的,三层高,檐角翘翘的,挂着灯笼,一层一层,从下往上,全都亮了。城楼前面是一个广场,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苏眠站在人群边缘,没往里挤。
      旁边有个小伙子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到了到了,我在城楼东边,你在哪?”还有一对情侣,女孩举着手机自拍,男孩在后面比耶。还有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孙子手里拿着一串亮晶晶的东西,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苏眠看了看手机。七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
      人群开始安静下来。不是完全安静,是那种嗡嗡的声音变小了,大家都抬起头,看着那座城楼。城楼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下面有人在喊什么,用喇叭喊,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然后钟声响了。
      咚——
      不是手机的钟声,是真正的钟声,从城楼上传下来的,沉沉的,闷闷的,一层一层荡开,荡过广场,荡过老街,荡过整座城市。人群里有人跟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咚——
      十二下。
      钟声刚落,鼓声就响了。
      咚,咚,咚——也是十二下,比钟声更沉,更近,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颤。每一下鼓声,城楼上就亮起一盏灯。第一下,底层正中间那盏亮了。第二下,左边那盏亮了。第三下,右边那盏亮了。一盏一盏,从下往上,从中间往两边,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睁开眼睛。
      鼓声响完的时候,整座城楼都亮了。
      红的灯,黄的灯,一层一层,照得城楼像一座发光的山。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苏眠没喊,只是看着。
      然后,灯更亮了。
      不是城楼的灯,是别的地方。她转过头,看见身后的老街,整条街的灯笼都亮了。再远一点,另一条街,也亮了。再远,再远,整座城市,好像都亮了。
      灯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一盏接一盏,一片接一片,像是有人在按一个巨大的开关,从城楼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江边,推到江对岸,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灯光突然全灭了。
      不是真的灭,是暗了一下。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然后,轰——
      烟花炸开了。
      就在城楼正上方,炸成一大朵,金的红的绿的,照亮整片天。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一朵接一朵,密密麻麻,炸得天空没有空隙。人群的欢呼声被烟花的声音盖住了,只看见一张张脸仰着,嘴张着,眼睛亮亮的。
      苏眠也仰着头看。
      烟花炸开的时候,她想,这个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烟花是稀稀拉拉的,放几个就没了。这个不是。这个是轰隆隆的,没完没了的,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填满。
      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在喊:“新年快乐!”
      不对,不是新年。苏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人只是太高兴了,喊错了。旁边有人在笑,说“什么新年,是庆典”。那人也笑,说“都一样都一样”。
      苏眠没笑。她只是看着那朵烟花慢慢散开,变成无数颗火星,往下落,落到看不见的地方。
      烟花放完了。人群开始慢慢散开。
      苏眠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座城楼,灯还亮着,红的黄的,一层一层。城楼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城楼,照着慢慢散去的人群,照着这座她第一次来的城市。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朋友发的消息。
      “怎么样?庆典好看吗?”
      苏眠看着这行字,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她打字:“好看。人很多。灯很亮。”
      发出去。然后她又加了一句:“烟花也好看。”
      朋友回了个“那就好”,加了一个笑脸。
      苏眠把手机收起来,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老街的灯笼还亮着,红的,照得整条街暖洋洋的。卖糖葫芦的还在,卖烤串的还在,卖那种亮亮的小玩意儿的也还在。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说笑着,讨论着刚才的烟花。有人靠在墙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明一暗。
      她走得很慢。腿有点酸,走了整整一天了。
      走到那个岔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还在那里,远远的,亮亮的,像一座发光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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