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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舟渡   苏眠朝 ...

  •   苏眠朝右走。
      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住家的后门,有的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过道和晾着的衣服。门边放着扫帚、拖把、几盆半死不活的花。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巷子弯弯曲曲,走几步就是一个拐角。墙上爬着藤蔓,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蔫,耷拉着。脚下是青石板,有的地方缺了角,露出下面的泥土。苏眠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错过什么。这些巷子和她北方那个小城不一样。北方是直的,方方正正,一眼能望到头。这里不是,这里弯着,藏着,不知道下一个拐角后面是什么。
      拐过一个弯,她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闷,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咚,咚,咚——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敲在什么上面。她站住,侧耳听了一会儿。是鼓。但不是广场上那种震天响的鼓,是另一种,更沉,更闷,像是敲在木头上的。
      她加快脚步。
      巷子越走越宽,两边的房子也变了,从住家变成商铺——卖杂货的,卖香烛的,卖手工竹编的。人开始多起来,从前面巷口涌进来,推着她往前走。她被人群裹着,挤过一个巷口,又挤过一个巷口,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江滩码头,到了。
      苏眠站在码头的台阶上,愣住了。
      江就在面前,灰蓝色的,闪着光。江面上停着十几艘龙舟,一艘挨一艘,排得整整齐齐。龙舟是长的,窄的,船头雕成龙头的样子,金的红的,张着嘴,瞪着眼,角上系着红绸。船尾翘起来,雕成龙的尾巴,弯弯的,也系着红绸。阳光照在那些龙头上,金的红的,亮得晃眼。
      码头上挤满了人。不是广场上那种围着看的挤,是密密麻麻,站满了每一级台阶,站满了每一寸空地。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孩子,有人举着旗子,旗子上也印着龙。苏眠站在人群边缘,踮起脚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片人头和偶尔露出来的一点龙身。
      鼓声就在前面。
      咚,咚,咚——一下一下,沉沉的,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颤。不是一面鼓。是好几面,排在码头最前面,每面鼓前站着一个人,光着膀子,系着红腰带,双手握着鼓槌,一起敲下去。
      人群安静下来。不是完全安静,是那种嗡嗡的声音变小了,大家都抬起头,看着码头最前面。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深红色的长袍,白发白须,在阳光下特别显眼。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蘸着朱红的颜料。他面前是一艘最大的龙舟,龙头昂着,眼睛闭着。
      点睛。
      老人走到龙头前面,举起笔,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上点了一下。左边,右边。朱红落在金色的龙头上,像是滴进去的,慢慢晕开。
      人群里有人鼓掌。然后鼓声变了,从慢变快,从沉变急,咚咚咚咚咚——像雨点,像马蹄。那艘龙舟动了。不是自己动,是船上的人开始划桨,几十支桨同时入水,同时出水,龙舟就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移。
      移出几步,停住。
      老人又走到第二艘龙舟前面。又是一样的动作,举笔,点睛,左边,右边。鼓声再变,第二艘龙舟也动了。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苏眠数不过来。她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龙舟一艘一艘被点醒,一艘一艘从队列里划出去,在江面上排成一排。船上的桨手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红的黄的,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最后一艘龙舟点完的时候,老人退后几步,有人递给他一个碗。碗里装着什么,看不清。老人接过碗,举起来,对着江面,嘴里念着什么。本地话,苏眠听不懂。但那声音拖得很长,一扬一抑,像是唱歌,又像是念经。
      念完,他把碗里的东西洒进江里。米,或者五谷,黄黄的,落在水面上,飘着,慢慢沉下去。
      然后锣响了。
      咣——一声,长长的,颤颤的。所有龙舟同时动了。不是慢慢划——是猛地冲出去,几十支桨同时入水,同时出水,龙舟就在江面上飞起来。鼓声跟着响起来,咚咚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些龙舟并排飞驰,你追我赶,龙头昂着,龙尾翘着,像真的龙在水面上游。
      人群炸了。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震得耳朵嗡嗡响。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苏眠被人群挤得晃了晃,抓住旁边一根栏杆稳住。她踮起脚,看着那些龙舟越划越远,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下几个点,在江面上移动。
      鼓声还在响,但远了,闷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
      龙舟消失在江弯那头的时候,人群开始慢慢散开。
      有人往码头边上走,有人往巷子里钻,有人站在原地翻看手机里的照片。苏眠站在栏杆边上,看着江面,看着那些龙舟消失的方向。江水平静下来,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还在荡,慢慢地,慢慢地,也散了。
      她低头看手机。两点五十分。
      龙舟点睛,结束了。
      她顺着码头边上走,找了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旁边也有几个人在歇着,一个中年男人在抽烟,两个女孩在自拍,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桶,桶里插着几根鱼竿。
      苏眠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他在钓什么。江边能钓到鱼吗?她不知道。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
      这条巷子比来时的宽,两边全是小摊,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香是辣是甜是咸。
      第一个摊卖的是鱼丸。
      一个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浮着一颗一颗白白的丸子,圆滚滚的,在水里翻跟头。老板娘用漏勺舀起来,装进纸碗里,再舀一勺汤,撒一把葱花,递出去。排队的人接过,用竹签戳一颗,吹一吹,咬一口,热气从嘴边冒出来。
      苏眠排了一会儿,要了一碗。鱼丸到手,烫,她吹了吹,咬一口。外面滑滑的,里面嫩嫩的,鲜鲜的,还有点弹牙。汤也好喝,清清淡淡的,带着鱼的鲜味。她一边走一边吃,吃完把纸碗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第二个摊卖的是糯米藕。
      一节一节的藕,塞满了糯米,蒸得软软的,糯糯的,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有人要,老板娘就夹几片,装进纸盒,再浇一勺桂花糖浆,黄黄的,稠稠的,从藕片上流下来。苏眠也要了一份。藕是软的,糯的,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不浓,刚刚好。她站在摊子边上吃完,把纸盒还回去。
      第三个摊卖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小伙子站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排竹筒,粗粗的,一节一节的,封着口。和白天那个竹筒饭有点像,但这个是甜的——苏眠凑近看,招牌上写着“竹筒糕”。有人要,小伙子就拿一个竹筒,用刀劈开,露出里面的糕。糕是黄黄的,软软的,掺着红枣和核桃。他用竹片刮下来,装进纸袋,递出去。
      苏眠也要了一个。糕还热,软软的,糯糯的,红枣甜,核桃香,还有竹子的清香。她一边走一边吃,吃完把竹片还回去。
      巷子走完,又回到码头边上。那边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几个老人还坐在栏杆边,看着江面。龙舟不见了,江面空空的,只有几艘小船慢悠悠地开过去。
      苏眠看了看手机。三点二十。
      下一个是什么?
      ---
      她不知道。她只是顺着巷子继续走。
      走着走着,人群又密起来。不是那种均匀的密,是一团一团的,堵在巷口,堵在路口,堵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她被人群推着走,推过一个路口,又推过一个路口,不知道要去哪。
      然后她被人群拥着,拥到了一个地方。
      抬头一看,面前立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河灯免费领取处。
      牌子后面是一张长桌,桌子后面站着几个人,都穿着橙色的马甲,帽子上印着庆典的logo。他们在忙,手忙脚乱地忙。有人在往桌上搬河灯,一摞一摞,粉的红的黄的,纸做的莲花。有人在给人扫码,手机举着,对着那些伸过来的屏幕,一个接一个。有人在发灯,一手递出去,一手接下一个二维码,眼睛都不抬。
      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绕了好几圈。但队伍里的人比发灯的人多得多。那些穿橙色马甲的人满头是汗,有的袖子都撸起来了,有的头发粘在额头上,有的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喊“一个一个来”“不要挤”“灯管够”。
      苏眠站住,看着那块牌子。
      河灯。免费的。
      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人群突然涌动起来。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有人插队吵起来了,也许是发灯的喊了一嗓子“快没了”,也许是后面的人等急了往前挤。苏眠只觉得一股力量从后面涌过来,推着她,挤着她,把她往旁边带。
      苏眠想稳住,但稳不住。脚离开了地面,不是她自己想走,是人群在走。她被推着,挤着,拥着,离开了那块牌子,离开了那条队伍,离开了那个满头是汗的领取处。
      回头再看的时候,牌子已经远了,人群已经把她推到了另一个巷口。
      苏眠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还在,白底红字,还能看见。队伍还在,弯弯曲曲,绕了好几圈。穿橙色马甲的人还在忙,手忙脚乱地忙。
      但她已经过不去了。
      人群还在涌,从她身边涌过去,涌向别的地方。她站在巷口,像一块石头,立在河里,水从两边流过去。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本来可以去领一盏的。本来可以去放一次的。本来可以许个愿的——如果真的想许的话。
      但她只是站着,看着那块牌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人群挡住,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
      苏眠掏出来看,是朋友发的消息。
      “晚上有烟花吗?”
      苏眠打字:“有。城楼那边。”
      朋友回:“去看啊,肯定好看。”
      苏眠看着这行字,没回。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
      走了一会儿,人群又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巷子还是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灰砖青瓦,墙脚长着青苔。头顶是天,蓝的,有云慢慢飘过去。太阳在往西斜,光线从白变成金,落在那些老墙上,照得墙上的藤蔓发亮。
      她走得很慢。腿有点酸,走了整整一天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下来,不知道往哪走。左边是巷子,右边也是巷子。前面能看见一条更宽的街,有人,有灯,有声音传过来。
      她往左边看了看。又往右边看了看。
      然后她往左边走了。
      左边这条巷子更窄,更安静,两边是住家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她,没说话。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她一眼,钻进旁边的巷子里不见了。
      她走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锣鼓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是晚上那场戏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是继续走。
      巷子走到头,又是一条街。街上人也多,但没有刚才那么密。有人在吃小吃,有人在拍照,有人站在路边翻看手机。苏眠顺着街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一个广场。
      广场上搭着一个戏台。
      木头的,老式的,檐角翘翘的,挂着红灯笼。台上有人在唱戏,穿着古装,脸画得白白的,眉描得黑黑的,嘴里咿咿呀呀,唱着她听不懂的调子。台下坐着一些人,站着一些人,稀稀拉拉的,没有白天那么挤。
      苏眠站在人群边缘,听了一会儿。
      听不懂。但她听出那调子里有一种东西,慢慢的,软软的,像是水在流,像是雾在飘。她想起白天那些花车,那些龙狮,那些龙舟。那些是热闹的,是响的,是快的。这个不是。这个是慢的,是轻的,是远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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