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圣经》参牧

5、莲灯浮 苏眠向

　　苏眠向前走。
　　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像江，像她早晨在船上看见的那条江。她被裹在里面，不用自己用力，脚只要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就会往前。前后左右都是人，肩膀碰着肩膀，手臂擦着手臂。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气球，有人举着孩子。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串亮晶晶的东西，糖，阳光下像一小簇火焰。
　　苏眠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她只是跟着。
　　巷子走完了，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开阔，是更密——人群从窄巷里涌出来，汇进一条更大的河。沿江的景观大道，两排法国梧桐，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树与树之间拉着彩旗，红的黄的，印着庆典的logo，那座桥的剪影。彩旗在风里轻轻飘，哗啦哗啦响。
　　江在路的另一边。从人群的缝隙里能看见江水，灰蓝色的，闪着光。江面上有船，慢吞吞地开，船上也有人，挤在栏杆边上，朝这边看。
　　苏眠看了看手机。一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
　　她顺着路边往前走，走不快，只能一步一步挪。路两边开始出现小摊，一个接一个，挤得满满当当。卖糖人的，面前支着小桌，桌上插着各种糖做的动物，龙、凤、兔子、蝴蝶，阳光照上去，透明的，黄的红的。卖糖人的是个老头，手很稳，舀一勺糖稀，在板上画，几下就是一只鸟，翅膀张开，像要飞。
　　苏眠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头抬头看她，笑了一下，问姑娘要不要来一只。她摇摇头，又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摊卖的是糕。木头的模子，一格一格的，老板娘把调好的米浆倒进去，撒上桂花，盖上盖，一会儿就冒热气。打开来，糕已经成型，白白胖胖，上面嵌着几粒红枣。老板娘用竹签挑出来，递给旁边等着的人。那人接过去，吹了吹，咬一口，热气从嘴里冒出来。
　　苏眠站着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扫了码。老板娘递给她一块，用油纸包着，烫。她托在手里，吹了吹，咬一小口。米香，桂花香，糯糯的，黏在上颚。她慢慢嚼，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一个摊，卖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小伙子站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竹筒，往碗里倒，倒出来的是绿色的糊糊。旁边有人排队，一人一碗，端着喝。苏眠凑近看，招牌上写着“青精饭”——她没听过。前面排队的人回头看她，说是乌米饭，甜的，凉的，解暑。
　　她也要了一碗。青灰色的，不是想象中那么绿。舀一勺进嘴，凉凉的，糯糯的，有植物的清香，还有一点甜。她一边走一边吃，吃完把碗还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朋友发的消息。
　　“开始了吗？”
　　苏眠打字：“还没。快了。”
　　她看了看时间。一点五十五。
　　人群开始往一个方向涌动。不是挤，是一种默契，所有人都知道该往哪里站了。苏眠被带着走，走到路边的栏杆附近，停下来。前面已经站了好几排人，她只能从人头的缝隙里看见一点点路面，空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两点整。
　　钟声响了。
　　不是手机里的声音，是真正的钟声，从远处传来的，沉沉的，闷闷的，从空气里一层一层荡过来。江面上也有回声，荡过去，又荡回来。人群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喧哗声重新涌起，比刚才更响。
　　然后苏眠听见了音乐。
　　很远，从路的另一头传来，叮叮咚咚，像是古筝，又像是琵琶。人群开始欢呼，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把孩子扛上肩膀，有人往前挤。苏眠被挤得晃了晃，手抓住栏杆，稳住。
　　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彩旗，高高举着的，红的黄的绿的，在人群头顶上飘。举旗的人穿着古装，宽袍大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很稳。旗子在他们手里翻飞，哗啦啦响。
　　然后是花车。
　　第一辆花车是白色的，车上搭着一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古装，脸画得很白，眉描得很黑，眼角往上挑。是戏子，苏眠想起来，刚才在手机上看过介绍。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慢摇，眼睛不看人群，只看着前方。车往前走，她的扇子一摇一摇，扇面上的画看不清，但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更多人喊。苏眠没喊，只是看着那张画得白白的脸，从她面前过去，慢慢远走。
　　第二辆花车上是一棵假的桃树，开满了粉色的花，比真的还艳。树下站着几个姑娘，穿着浅粉色的长裙，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真的花瓣。她们走一路，撒一路，花瓣从她们手里飞出来，飘飘荡荡，落在人群头上，落在地上，落在苏眠肩膀上。
　　苏眠低头看自己肩上那一小片粉。她伸手拈起来，薄的，软的，边缘有一点点干。她拈着看了一会儿，松开手指，花瓣又飘下去，落在脚边，被人踩进石板的缝隙里。
　　第三辆花车是金色的，车上堆着绸缎，红的黄的，堆成一座小山。山尖上坐着一个小孩，五六岁，穿着小小的古装，脸上也画了妆，红红的两个点。小孩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羽毛，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在阳光下一晃一晃。小孩有点紧张，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动。车往前走，羽毛一晃一晃，人群里有人笑，说这娃娃真可爱。
　　苏眠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北方那个小城，灰扑扑的街道，她从来没坐过这样的车，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她想象那个小孩坐在车上的感觉——那么高，那么多人看着，会不会害怕？
　　车走远了。小孩手里的羽毛还在晃。
　　第四辆花车上是一群乐师，穿着古装，盘腿坐着，手里拿着各种乐器。有人弹琵琶，有人吹笛子，有人敲一面小小的鼓。音乐从车上流下来，被风吹散，一段一段的，听不完整。但那种调子在空气里飘着，软软的，绵绵的，像江上早晨的雾。
　　人群跟着音乐轻轻晃，有人跟着哼，有人用手在栏杆上打拍子。苏眠没动，只是听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好听，觉得这曲子应该就是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地方听的。
　　第五辆花车上是一只巨大的凤凰，金的，红的，翅膀张开，像是要飞。凤凰底下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长长的绸带，挥起来，绸带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红的黄的绿的，像彩虹落下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手机举得更高了，拍照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苏眠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画面里，金色的凤凰，挥舞的绸带，还有远处灰蓝色的江。她看了看，觉得还行，收起来。
　　花车还在继续。一辆接一辆，有的她看得出是什么——荷花，龙，仙鹤——有的看不出来，只是好看，只是热闹。她的眼睛被填满了，耳朵被填满了，鼻子也被填满了——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汗味，香水味，烤串的烟味，江水的腥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桂花香。
　　然后音乐停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又喧哗起来。苏眠踮起脚往前看，看见最后一辆花车停在了某个地方，周围的人群让开一个圈。有人从车上下来，穿着红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笔。笔尖蘸了金粉，那人走到花车前面——花车前面有一块板，板上画着一条龙，眼睛闭着。
　　点睛。
　　那人举起笔，在龙的眼睛上点了一下。金粉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三笔点完，龙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真的睁开，是感觉——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起来，像活了一样。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然后，彩烟齐放。
　　红的烟，黄的烟，蓝的烟，从路的两边升起来，喷向空中，越来越高，越来越散，最后融进蓝天里。烟雾在风里飘，薄薄的，像纱，像江上的雾。阳光从烟雾里透过来，变成淡淡的彩色，落在人群脸上，落在花车上，落在江面上。
　　苏眠站在烟雾里，看着那些颜色慢慢飘散。有人在她旁边说话，是外地口音，兴奋的，说“太值了太值了”。有人举着手机转着圈拍，镜头差点怼到她脸上。她往边上让了让，继续看那些烟。
　　烟散了。人群也开始散了。
　　有人往路边的小摊涌去，有人往江边去，有人站在原地翻看刚才拍的照片。苏眠没动，靠着栏杆，看着花车慢慢开走。最后一辆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后面。音乐声也远了，弱了，最后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手机。三点二十。
　　花车巡游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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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眠在江边坐了很久。
　　没有椅子，没有凳子，她找了个台阶，石头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下。前面是江，江上有船，有桥，有对岸的城市。后面是人群，还在流动，但比刚才疏了。
　　她从包里摸出早上没喝完的那瓶水，喝了几口。水是温的，不凉，但解渴。
　　旁边也有人坐着，一对老夫妻，本地人，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老太太指指江面，说了句什么，老头点点头。他们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老太太掏出一个，剥开，分了一半给老头。他们就这么坐着，吃橘子，看江，不说话。
　　苏眠看着他们。也许是因为这个下午太亮了，亮得有点不真实。
　　坐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开始往西斜了。江面上的光变了，从白变成金，一条一条的，碎碎的，随着波浪晃。船从那些金光里穿过去，船身也变成了金色。
　　苏眠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晚上的江边是另一种样子。
　　灯亮了。路灯，景观灯，还有从树上垂下来的小彩灯，一串一串，红的黄的蓝的，像是另一个季节的果实。江面上也有灯，船上，桥上，对岸的建筑上，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人群比白天更多了。也许是白天去逛别的地方的人现在都回来了，也许是本地人下班了也出来凑热闹。苏眠被人群推着走，推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江滩码头。
　　她不知道这里是码头——白天她没来过这边。但现在看出来了，亲水平台，伸向江里，边上停着好几艘龙舟。龙舟上也有灯，沿着船身一圈，倒映在水里，长长的，像是龙在水底游。
　　平台前面聚了很多人，都面朝江，站着，等着。苏眠找了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挤进去，站住。
　　有人从她身边挤过，手里拿着一盏灯。纸做的，莲花形状，中间有一小截蜡烛。那人挤到水边，蹲下，把灯放在水面上，轻轻推了一下。灯晃了晃，稳住，慢慢飘远。
　　苏眠看着那盏灯，才注意到江面上已经有好多灯了。远的，近的，大的，小的，红的，粉的，黄的，在水面上一荡一荡，像一群不会飞走的萤火虫。
　　又有几个人挤过去放灯。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蹲着放，男孩在旁边拍。灯放走了，女孩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男孩，笑了一下。
　　苏眠没动。她只是看。
　　有人开始卖灯了。一个老太太，挎着个大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全是莲花灯。她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里喊着“河灯河灯，十块一个”。有人拦住她，掏钱买。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收钱，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苏眠跟前，停下来，看着苏眠。
　　“姑娘，放一盏吧。”老太太说。
　　苏眠摇摇头。
　　老太太没走，又说：“放一盏吧，许个愿。今天日子好。”
　　苏眠看着篮子里的灯。粉色的花瓣，一层一层，纸有点薄，能看见里面那截白蜡烛。
　　她还是摇摇头。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急着走。手往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来——二维码的牌子，直接印在硬纸壳上的那种，边上已经有点卷了，外面套着一层塑料膜。她把那纸壳递到苏眠跟前，说：
　　“不要钱。扫这个，庆典送的，一人一盏。”
　　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纸壳上印着庆典的logo，那座桥的剪影，下面是一个二维码，旁边一行小字：扫码领取免费河灯，每人限一盏。
　　她掏出手机，扫了。
　　页面跳出来，是一个蓝色的界面，上面写着“官方庆典活动专区”。她往下划了划，看见主办单位的名字，看见备案号。正规的，官方的，不是那种来路不明的链接。
　　她点了确定。
　　页面又跳了一下，出来一行字：领取成功，请向工作人员出示。
　　苏眠把手机举起来给老太太看。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屏幕，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一盏灯来。比刚才那些小一点，花瓣没那么密，但也是粉的，也是纸做的，中间也有一截白蜡烛。
　　她递过来，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旁边的人声盖住了，没听清。然后她挎着篮子，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苏眠拿着那盏灯，低头看。纸做的莲花，在她手里，轻轻的，风一吹就颤。她挤到水边，蹲下，把灯放在水面上。水有点凉，手指碰到的瞬间缩了一下。她稳住灯，等它浮起来，然后轻轻推了一下。
　　灯晃了晃，没有翻，慢慢飘出去。
　　苏眠蹲在那儿，看着那盏灯越飘越远，汇进那些灯群里，变成一个小点。她不知道自己许了什么愿——其实她没许。她只是看着。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站起来，退后几步，又看了一会儿。
　　那些灯还在飘，朝着江心，朝着桥，朝着黑暗里去。有的飘着飘着就灭了，蜡烛燃尽，纸被水浸透，慢慢沉下去。有的还在亮，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分不清是灯还是星星倒映在水里。
　　苏眠站在人群边上，看了很久。
　　直到她身后有人说话，说该回去了，末班船要没了。她才动了动，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还有灯。还有很多灯。亮着的，暗了的，飘着的，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