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客舍青青 那时候 ...
-
那时候苏眠还住在北方那个小城。
小城是灰的。房子灰,路灰,天也灰。冬天灰得更厉害,灰里透着白,是雪,但雪也是灰的。她在那灰里长大,二十几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绑着一捆葱。又有一只野猫从对面墙头跳下来,抖了抖毛,钻进货架底下。她看着,什么也没想。
手机响了。是收件箱,余额变动的提醒。
苏眠打开看,数字跳了一下,多了一点。不多,但一点一点加起来,就会变成她想要的那个数。
她放下手机,伸手撕日历。一页。然后她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又一页。纸很薄,撕下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从指间落下去,像蝴蝶往下飞。
那些蝴蝶落在桌面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过去的日子里。
那一天,日历终于停住了。
苏眠撕下最后一页,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从指间飘下去,落在其他的蝴蝶上面。然后她打开手机,订了一张票。
蝴蝶如余额一样清空。
火车从北往南开,穿过平原,穿过山,穿过那些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地方。苏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颜色从灰变成绿,从绿变成水光粼粼的江。
到了站,她背着包走出来,站在火车站门口,抬头看。
天不是灰的。是蓝的,蓝得有点晃眼。
傍晚六点,苏眠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
窗外的江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交界的地方有几盏灯刚亮起来,很小,像夜里第一批醒来的星星。她看了几秒,转过身,从包里摸出那几枚东西。
金色的。不大,掌心能放两三个。她坐到床边,把它们倒在床单上,叮叮当当几声响。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那些金色就活了。上面刻着波浪,刻着飞鸟,刻着她看不太懂的纹样。她拿起一枚,对着灯转。浪在转,鸟在转,金色的光在床单上晃来晃去。她又拿一枚,两枚一起转。转着转着,她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朋友。
“到了?”
“到了。”
“酒店怎么样?”
“还行。”苏眠说着,把那两枚勋章放回床单,又拿起另一枚,“你猜我现在在干嘛。”
“吃饭?”
“不对。”
“睡觉?”
“也不对。”她把勋章举到手机边上,轻轻敲了一下。金属的声音,很脆。
“什么声音?”
“你听不出来?”苏眠又敲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朋友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惊讶:“你搞到那个了?”
苏眠笑起来,笑得有点得意。“怎么样,厉害吧。”
“哪来的?”
“找人收的。跑了三个地方,跟一个老爷子磨了半个月。”苏眠把那枚勋章放回床单,又拿起另一枚,“你看过实物没有?上面有海,有鸟,转起来像活的。”
“没看过。那东西太少见了。”
“对啊,”苏眠说,“愿意出手的人不多。本来就没发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朋友说:“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场战争,发给这些人的纪念章那么少。”
苏眠没接话。她把那几枚勋章拢在一起,金色的,一小堆,在白色的床单上特别显眼。她看着它们,想起那个老爷子最后点头的样子——皱巴巴的脸,抖着手把东西递给她,说“好好收着”。她当时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对了,”朋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苏眠愣了一下。接下来?她还没想。接下来……
“还不确定呢,”她说,“最近有什么好地方吗?”
朋友开始说什么什么地方不错,什么什么地方值得去。苏眠听着,眼睛还盯着那几枚勋章。窗外的天更暗了,灯更多了,江面上有船慢慢开过去,声音传不过来。
挂了电话,苏眠把勋章收起来,放回包里。然后起身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那条江。明天可以沿着江走走,她想。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屋里。
苏眠是在酒店门口遇见那个男人的。
她刚吃完早饭回来,准备上楼拿东西,就看见大堂角落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前台,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外地人。外地人声音有点急,说票买重了,去那边的船票,两张,还有两张庆典的门票,能不能退。
前台摇头,说酒店不负责这个。
苏眠站住了。
她走过去,问是什么票。
外地人回头看她,三十来岁,脸上带着那种赶路赶出来的疲惫和焦躁。他把票掏出来给她看——是短途渡轮的船票,下午一点开,从这边码头到对岸那座城市。还有两张庆典的门票,印着彩色的logo,一座桥的剪影。
“我本来和朋友一起的,”他说,“他临时有事来不了,我一个人去没意思,想把票处理了。”
苏眠问多少钱。
男人报了个数。苏眠想了想,比原价低不少。她点点头,说我要一张船票,一张门票。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真有人买。然后他掏出票,数了数,递给她一张船票一张门票。苏眠付了钱,他把剩下的票揣回兜里,匆匆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苏眠把票收好,上楼收拾东西。那几枚勋章还躺在包里,金色的,沉甸甸的。她摸了摸,又拉上拉链。
中午退了房,她背着包往码头走。
渡轮不大,能装一百多人。苏眠上去的时候,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挤在栏杆边上,朝着江面指指点点。她往里走了走,找了个靠船头的位置站着。
船开了。
汽笛响了一声,很闷,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船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慢慢离开码头。岸上的建筑开始后退,人群、车辆、楼房,都变小了,变远了。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水汽。苏眠扶着栏杆,看着前方。
那座城市就在江的那一边。
从江上看,它和北方的城市完全不一样。北方的城是平的,灰的,一眼能望到头。这座城不是——它从江边慢慢往上升,升到东边就成了起伏的小丘,小丘上绿绿的,是一层一层的茶园。江面上横着两座大桥,一座老的,铁灰色,桥墩粗壮,像是从江底长出来的;一座新的,白色,斜拉索绷得紧紧的,像两把张开的扇子。
船从桥下过的时候,苏眠抬起头看。桥底很高,离江面有几十米,那些拉索从顶上斜着下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阳光从拉索之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甲板上,落在人的脸上。
过了桥,那座城就更近了。
苏眠看见江边的建筑——有新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有旧的,灰砖青瓦,夹在新楼之间,像是不肯走的老人。再往东,是那些小丘,绿的,一层一层的绿。她想起酒店前台说过,那边是茶园,还有几片别墅区,以前是外国人住的。
船继续往前开。江面变窄了,两岸的建筑越来越密。然后苏眠看见了人。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数。江边的步道上全是人,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有人在走,有人在站,有人举着旗子,有人趴在栏杆上往江里看。码头上的人更多,挤成一团一团,等着上船,等着下船,等着不知道什么。
苏眠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北方的那个小城,过年的时候街上也热闹,但那种热闹是能数得过来的——几百人,撑死了上千人。这里不是。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数的问题了,是看过去,眼睛装不下。
她盯着那些人看了很久,直到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下船的时候,人群涌过来,推着她往前走。苏眠把包背紧,低着头,跟着人流一步一步挪。脚下是跳板,晃晃的,有水的光泽。前面的人踩上去,跳板就颤一下。
出了码头,她被挤到了路边。
到处都是人。站着的人,走着的人,靠着墙的人,举着手机自拍的人。各种口音在空气里飘,北边的,南边的,她听不出来是哪里的。有人大声喊同伴的名字,有人打电话说“我在码头东边,你在哪”,有小孩子的哭声,有卖冰棍的吆喝声。
苏眠站在人群边缘,不知道该往哪走。
旁边有两个中年女人在说话,嗓门挺大,像是从哪个北方省份来的。
“咱先去吃饭吧,饿死了。”
“不行,得先去那个戏台,我闺女说那戏台得早点去,晚了挤不进去。”
“那戏台有啥好看的?”
“老东西,清朝的。听说保存得可好了。”
苏眠听着,没动。等她们走了,她才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地图上,这座城的轮廓铺展开来。江是蓝的,绕了小半个城。几条支流从江里分出来,像手指一样伸进城区。东边是小丘,绿的,标着茶园和几个公园的名字。西边是老城,街道弯弯曲曲,不方正,像人身上的血管。
她放大地图,看见自己站的地方——码头。旁边是老街,弯的,短的,标着几座老建筑的名字。再往前是广场,广场边上有一座钟楼。钟楼再往前,是那个戏台。
苏眠把手机收起来,试着往前走。
人群太密了,她走不快。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前面的人挪开,或者从两个人中间侧身挤过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说了声“不好意思”,头也没回。有人踩了她鞋跟,她低头看,鞋还在。
走到一个巷口,她停下来。
巷子窄,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青瓦,墙上爬着藤蔓,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巷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橙色的马甲,帽子上印着庆典的logo——那座桥的剪影。她们在给人指路,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很久了。
苏眠看着那条巷子,没进去。她想起刚才那两个女人说的戏台,也许就在这些巷子深处。但她不想挤了。她站在巷口,看着那些老房子的屋顶,看着屋檐上蹲着的鸽子。鸽子一动不动,像是假的。
又一阵喧闹从远处涌过来。音乐声,欢呼声,还有烟花炸开的声音——现在是白天,但可能是在预演。声音闷闷的,隔了很多条街,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响了。
苏眠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看。
信号不太好。她等了等,消息才发出去。
“到了,人真多。”
发完苏眠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蓝得晃眼。和北方不一样。
她站在那儿,靠着墙,看着人群从面前流过去。那些脸,一张一张,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笑的,有皱着眉头的。没有人看她。她就像一块石头,立在河里,水从两边流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苏眠掏出来看,是那个朋友回的。
“好好玩。拍点照片回来。”
苏眠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个“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离开那堵墙,走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