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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在溪头 第一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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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浪涌进来的时候,她还在梦里跑着,第二波她就睁开了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南方的初夏,天亮得早。
穆小满是被闹钟叫醒的,在五点四十。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没有像往常那样再蜷三十秒想一件高兴的事。因为今天不用想,高兴的事就在前面等着。
起床,洗脸,把头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昨晚睡得不算太好,翻了几次身,脑子里总在过今天要做什么。但穆小满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没事的,跑完步就好了。
出门前她多喝了一杯水。这是她的习惯。
沿着门前的巷子往外跑,路面是老旧的石板,昨晚下过一点雨,石板缝隙里积着薄薄的水,跑过去能听见轻微的啪嗒声。这条巷子她很熟,从小到大走了无数遍。巷口那户人家养了一只橘猫,每天这个点都蹲在门槛上,今天也在,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舔爪子。
跑到巷口,城市就打开了。
主街上人还不多,但已经有一些痕迹——路边多出来的绿色垃圾桶,隔几步就一个,盖子盖得严严的;还没收走的警戒线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把几根路灯杆连在一起;空气里有一点点油烟味,很淡,混着清晨的潮气,不知道是哪家昨晚的夜宵摊留下的。
她跑过一家早点铺子,老板娘已经在炸油条了,抬头看见她,点了点头。穆小满也点头,脚步没停。前面路口有两个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扶着另一个,眼睛都睁不太开,衣服上沾着亮片之类的东西。他们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是昨晚没回去的人。
穆小满继续跑,跑过那条昨晚应该最热闹的主街。路面比平时干净——凌晨清扫过了,石板缝里连一片纸屑都没有。路灯杆上挂着彩旗,红的黄的,印着庆典的logo,一座桥的剪影。她跑过的时候,彩旗在头顶轻轻飘着,发出很小的哗啦声。
跑到广场边上,她放慢了脚步。
昨晚表演留下的舞台还没拆,钢架搭的,背板上有巨大的喷绘,画着这座城市的江景和那些老房子的轮廓。几个工人正在台上调试音响,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朝控制台喊了一声什么,音响里传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又安静了。
穆小满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舞台空荡荡的,没有人。阳光斜着照在背板上,把那些画出来的老房子照得发亮。她想,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站满人,唱歌跳舞,讲话放烟花。
她继续跑,心里想:今天真的要来了。
这条路往东,会慢慢上坡,跑到那片小丘的脚下再折返。她喜欢这条路,因为跑到一半的时候,能看见江。
今天江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浮在水上,把对岸的城市罩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渡口的船还没开,几艘泊在岸边,静静地浮着。江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
穆小满放慢脚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镜头里,江、雾、对岸的轮廓、近处一艘船的桅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但没有发出去的习惯。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跑。
跑着跑着,她想起那天晚上。
那是两个月前,晚上十点多,她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志愿者的通知——名单出来了,她在上面。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确认是“穆小满”三个字,然后跑到阳台上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已经睡了,迷迷糊糊接起来,听她说完,说好啊好啊,快去睡吧。她说好,挂掉电话,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那晚她没睡好。不是紧张,是兴奋。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天会是什么样子,会遇见什么人,会不会有人问路她答不上来。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没去跑步。起不来,浑身懒洋洋的,但又不想完全躺着。她就出门去了附近的小公园,那里有几根单杠双杠,小时候常去玩。她做了几组悬垂,又试着拉了拉引体向上——只能拉两个半,第三个卡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挂在杠上笑了半天,笑自己力气小,也笑自己昨天晚上的傻劲。
那时候觉得庆典还很远。两个月,很多个明天。现在明天到了。
往回跑的时候,她路过那片茶园。坡上是一排排齐整的茶树,绿得发亮。她小时候跟外婆来过这里采茶,外婆说清明前的茶最好,芽头嫩,泡出来是甜的。外婆已经走了五年,她有时候跑步路过这里,会想起外婆挎着竹篮的背影。
今天外婆不会来了。但妈妈会来。
昨晚妈妈听说她今天要去当志愿者,说“人多的地方小心包”,又说“晚上回来吃饭吗”。她应着,说看情况,心里想的是回来肯定很晚,肯定很累,但她没说。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响着,像每一个普通的晚上。穆小满在客厅里打扫,忽然觉得这种普通很好。
庆典是九点半正式开始,她们志愿者要提前两小时到场。她被分在广场那边,负责引导游客——其实就是站在那里,有人问路就指一指,没人问就站着。很简单的事,但穆小满还是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怕做不好。是因为这是她的城市。
她从小在这长大。这城市的每一块石板她都踩过,每一条巷子她都钻过,江边的风她吹了二十年。小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家乡,只觉得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后来上了大学,认识了外地来的同学,听他们说起自己的家乡,她才慢慢明白,原来不是每个地方都像这里一样——有江,有雾,有东边的小丘和西边的老街,有那些散落在钢筋水泥之间的旧时代的影子。
那些旧房子,有些是明末的,有些是民国的,有些是更早的。它们夹在新楼之间,像是不肯退场的老人。城市规划留了几栋,修旧如旧,成了景点。但更多的还在那里,住着人,晾着衣服,门口放着电动车。她跑步的时候会路过它们,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那些雕花的窗棂,想象从前的人站在窗后看什么。
她想,今天来的人,会看见这些吗?
跑完步回到家,六点四十。冲个澡,换了衣服,出来看见手机上有消息。
是佩雷格丽娜。
“起床了没有,早起的人有光。”
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
穆小满笑了。
今天她回:“刚跑完步回来。准备出门了,七点半要到。”
发完她去吃早饭。妈妈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留着粥和咸鸭蛋。她坐下吃,边吃边看手机。
佩雷格丽娜回:“紧张吗?”
穆小满想了想,打字:“有点。但也不是那种紧张。”
佩雷格丽娜:“那是哪种?”
穆小满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说。她想说,是那种“这是我的城市,我想让他们看见它好的样子”的紧张。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正式了,不像自己。
最后她回:“等我回来再说。要去集合了。”
佩雷格丽娜回了个“嗯”,加了一个挥手的表情。
穆小满吃完饭,洗碗,换好衣服,出门前照了照镜子。橙色的马甲还没穿上,现在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运动裤,马尾扎得紧紧的。她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但眼睛里亮亮的。
她出门,锁好门,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志愿者的集合点在广场北侧,靠近那座老钟楼。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排队领马甲和帽子。橙色的马甲,帽子上印着庆典的logo——一座桥的剪影。她领了,穿上,低头看了看,觉得有点像快递员。
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嗓门很大,把她们分成几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穆小满被分在广场东南角,靠近那座被保护下来的老戏台。戏台是清代的,木结构,雕梁画栋,现在成了景点,平时锁着门。
“你就在那站着,”领队说,“有人问路就指,没人问就站着。渴了去那边领水,厕所在戏台后面。”
穆小满点点头,走过去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九点的太阳有点晒。她站在戏台的阴影里,看着广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游客、本地人、卖气球的、卖冰棍的、举着自拍杆的、推着婴儿车的。各种口音在空气里飘,北方的、南方的、她听不出来是哪里的。
有个人走过来问路,是个中年男人,戴着草帽,问渡口怎么走。她指了指方向,说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男人道了谢,走了。
又有两个人走过来,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拿着手机,问她这个戏台能不能进去。她说平时锁着,但今天庆典,不知道会不会开。女孩有点失望,男孩说那我们拍张照吧。他们就站在戏台前面,女孩比了个心,男孩按快门。
穆小满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给佩雷格丽娜发过邀请,问她要不要来。
那是两个月前,她跟佩雷格丽娜说了,说我们城市有庆典,你来不来,我带你逛。佩雷格丽娜回说可能有期末考试,不一定有时间,到时候再说吧。
穆小满说如果决定了要提前告诉她,提前买票,节日人很多。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没再问。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么问。问“你来不来”像是催,不问又像是无所谓。她就把这事放着,想着到时候看吧。
现在到时候了。穆小满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太阳慢慢往西斜。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站在戏台的阴影里,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过去。有些会停下来问路,大多数不会。她就这么站着,像一棵树,或者像这座戏台。
三点整,庆典正式开始。
远处传来音乐声,是那种很隆重的、有很多乐器一起奏响的音乐。然后是欢呼声,一阵一阵的,从广场中央那边传过来。她看不见,只能听见。人群朝那个方向涌去,像潮水。
她站在原地,因为她的岗位就在这里。没有人来问路了,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她一个人站在戏台边上,听着远处的热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失落。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想起小时候,城市也办过什么节,她跟爸妈去看。那时候她小,只能看见大人的腿,只能闻到各种奇怪的味道——烤串的烟、汗味、香水味。她拉着妈妈的手,怕被挤丢。
现在她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别人挤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佩雷格丽娜。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扇窗户,窗外是模糊的绿色,树或者草坪。看不清是哪。
下面一行字:“我在窗边,想你那边有阳光。”
穆小满看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她打了一行字:“这边有太阳,很多人,很热闹。”
发出去。然后又加了一句:“你考得怎么样?”
对方没有马上回。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广场中央的欢呼声又高了一阵,像是有什么精彩的部分。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她熟悉的石板路,那些她从小就记得的老房子。戏台的屋檐上有几只鸽子,不知道是本来就是这里的,还是被人群赶过来的。它们站着,偶尔动一动,不飞。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阴影变长了。远处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想,这就是庆典吗。
但又想,这就是她的城市啊。不管有没有庆典,不管人群来不来,它就在这里,江在这里,雾在这里,那些老房子在这里。她站在这里,是它的主人,也是它的过客。
手机又震了。
佩雷格丽娜回:“考得还行。在想你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
穆小满看着这行字,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广场,看了看远处的人群,看了看戏台,看了看天。
她忽然想描述,但又觉得描述不出来。
最后她回:“就是我的城市的样子。”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站着。远处的声音渐渐弱了,人群开始往回走。她站在戏台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从她面前经过,带着笑容、疲惫、满足、好奇。没有人再问她路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跑步时看见的江雾。对岸的城市看不清楚。现在她站在这里,也不知道那些来的人,看见的是什么。
太阳快落山了。换班的人还没来。她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