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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又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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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月的月中,照寻常来说,今夜也该是那人过来的日子了,可是……
叶清一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书,推开窗户透了透气。
窗外无风,月光皎洁,就连鸟兽虫鸣都不曾打扰这片静谧。
再等下去,恐怕天又要亮了。
叶清一长叹了口气,转身还是吹灭了快要燃尽的烛火。
看来这个月,还是等不来那个人。
这是穆北失信的第三个月了,自那天在浔风山下分别之后,他便月月都等在这山下的客栈里,原以为不出一月就又能见到那人,原以为只要自己软磨硬泡说不定就能说动那人的决心,可没想到,那人自此一别便再无音信,连人都找不到,又谈何的说服。
刚开始的几次,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醒着,以穆北的骄傲不允许被人看见他的落魄或是难堪,所以还特地开了窗装睡,装着血的瓶子摆在桌上,拉开的衣襟也将修长的脖子露在外面,可直到他真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醒来时只看到原封不动的瓶子和光滑如初的脖子,那人没有来,他是真的没有来。
或许是他耐不住这种折磨已经死了,又或者是被其他门派捉去给关押了起来,叶清一本想动用月偃阁的暗线帮忙寻找,可被裴残月知道后立刻就下了死令,令阁内所有人都不得帮着叶清一寻找穆北,无奈,他只能自己想想办法。
玄刀堂已破,剩余的残党照理来说也应该掀不起什么大浪了,可和平的日子没过多久,江湖上又再度出现了杀人抛尸一事。
只是这次的行为更加恶劣,据说玄刀堂的人撕破脸皮后便不再遮掩,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当街杀人,放下狠话扬言要让昔日的仇人一一偿命,随后便遁入人群逃之夭夭。
叶清一赶到大殿时,季晓风和几位长老已经在商讨对策了。
自从季晓风和裴残月把话说开后,叶清一作为月偃阁护法的身份自然也就曝光,原以为会遭受浔风门的排挤,可没想到那些弟子在一次无意间看到叶清一使用术法后,便如同看见了戏法的孩童一般,天天跟在叶清一的屁股后头好奇地探着脑袋张望。
每逢门派内有决策大事,季晓风也都会叫上叶清一这个挂名客卿,就好像他真的成了浔风门的一份子,就好像浔风门真的已经把他当作自家人看待了一般。
“那些玄刀堂的人到底还想干嘛?就剩下那么点人马了,难道还想螳臂当车,还想要反抗不成?”
若只是为了反抗,他们应该会杀掉那些追击他们的人,然后销声匿迹隐姓埋名,只等日后东山再起再来复仇才对。可如今那些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暴露行踪,杀人放话看起来似乎只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那些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失踪了数月的穆北,又和这有没有关系?
就在众人交涉无果愤愤不平时,叶清一突然站起身提议道:“掌门,我在月偃阁时就负责探听情报,若是掌门您信得过我,不如就让我下山去谈谈虚实再下定论。”
“不可,你的伤还没好全,再者,那些人抓过你一次,自然会记得你的面目……”
“掌门可放心,易容和藏匿乃是我最拿手的事情,若是掌门还不放心,可以派其他人假意发怒下山抓人,等那些人疲于应付之时我再悄悄跟上去。”
季晓风看起来还有些担心,可其他长老听闻都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季晓风也只好松口,只是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叶清一小心谨慎。
玄刀堂的人再怎么嚣张,可终究已是强弩之末,被浔风门派人大范围搜捕追杀后,最后慌里慌张地逃进了野猪林。林间地势险恶,大批人马贸然进去只怕会遭遇伏击,于是他们只能守在林外,等着进去探查的叶清一传来消息。
早在玄刀堂的人快要靠近野猪林时叶清一便已经候在了这里面,他在脸上抹了灰,穿着粗布麻衣将一身的魔气收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上山砍柴的农户。
那些人进了林子后迅速地四散开来,若是背后有人追赶定会选择分头追击,这样便会中了他们的诡计,被他们逐个击破。好在叶清一已经提前嘱咐过浔风门的弟子,若是对方拐进了什么他们不熟悉的地方,万不可贸然追击,需等他的信号行动,若非他早有预料,只怕此刻等在野猪林外的那帮子弟都已经沦为了玄刀堂的刀下亡魂。
等了一会儿,见始终无人追来,那些人耐不住,终于还是现身聚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是我们跑太快让他们跟丢了?”
“哼,什么跟丢了,分明就是一群胆小鬼,追到野猪林外就死活不敢进来了。”
“那怎么办,他们要是不进来,那右使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叶清一贴着地面轻手轻脚地靠近,土坡上那些人的谈话声顺着风吹进了他的耳朵里。
“没办法,只能先回去禀报右使,让他再想想其他办法了。”
“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回去,右使自堂主去世后整个人便变得愈发阴翳,我们这次没完成任务,回去也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嘘,休要让旁人听到,要是这话传到右使的耳朵里,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那几人似乎出现了内讧,这是一个天赐的良机,究竟是现在放出信号将他们一网打尽,还是跟着这几人回去,顺藤摸瓜找到卫南藏匿的老巢?就在叶清一纠结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微弱的灵气靠近。
难道自己暴露了?
本想侧身避开,可来人的身手比他要好,几下就将他拖离了原位,反手摁在了离那几步之外的树干上。叶清一本以为是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了,要是被玄刀堂的人再度抓回去,那些曾经受过的苦,以及玄刀堂对世人的恨……一想到这些,他便也顾不得掩藏就要奋死挣扎。
可就在这时,身后人却突然把头埋进了他的脖颈处,甚至还在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惊得叶清一浑身汗毛倒立,他停了动作,呆愣在那人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面前的丛林晃动,随后便出现了方才那几人的身影,看着他们经过自己原先的躲藏位却丝毫没有察觉异样,紧绷的神经这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若方才不是与身后人搏斗挪了位置,对方突然改变行径方向定会与自己面对面碰上,到时候不管自己逃不逃得掉,这一下都无疑已是打草惊蛇,之后要想再次抓住这帮人可就只会更难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还要谢谢背后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家伙,不过那人到现在还箍着他的身体,眼见自己的目标就要走进丛林深处消失不见,叶清一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浔风门的弟子还在外头等他的信号,若是就这么放过了这帮家伙,日后不知这世上又会多枉死几个人。
手中魔气汇聚,他就要挥开身后的控制,可身后人一把将他的手腕擒住,一同重重地摁在了脑袋旁,这一下力道实在过大,叶清一都快感觉自己的手腕骨都要被捏碎了,可那人只顾摁住自己,却又不真的伤害自己,他到底是谁,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你……”
张开嘴本想挑衅对方让对方失言暴露身份,可没想到在那摁在自己脸旁青筋暴起的手臂上,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烈焰花绣。
“是……穆北吗?”
身后人僵硬了下,没有回话,可却默默将怀中的叶清一抱得更紧了。
这便是承认了。叶清一想。
知道是穆北后这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由着身后人的触碰与靠近。
“你怎么这么久没出现,身上的契约没关系了吗?”可身后人依旧不回答,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总归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务要紧。
“你先放开我,我有要事在身,如果是要吸血的话就等晚些好吧?”可穆北并不放开他,压在他身上的力道也不容许他转过身来,手被擒住,就连信号都放不出,叶清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人越走越远,直到最后彻底追不上了,身后人这才收了手。
“穆北,你!”
身上的压制一消,他立马转过身来,可还没等他破口大骂坏他好事,面前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人影。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想救自己还是想救玄刀堂的人?
没有抓到人,他只能灰心丧气地收了网,回到浔风门正准备去找季晓风请罪,可没想到季晓风先一步过来找到了他。
“师伯,恕清一无能,一不小心放走了那几个人。”穆北在季晓风面前的形象还不是很好,眼下还是不要提起这重原因,免得给他的新仇旧账再添上一笔。
可季晓风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失望,他抓着叶清一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直到看得叶清一一肚子的疑问,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你没什么事,不然我可怎么跟你师父交代啊。”
”师伯,我不在的时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重大变故,否则以季晓风的性子又怎会露出这般焦灼难安的神情。
“清一,在你进入林子后不久,外头就来了一批善真派的人,他们非说玄刀堂与善真派有着新仇旧恨,这次一定要亲手歼灭了这群阴险小人。”
“这不是好事吗?只不过以善真派的修为,恐怕……”他们说的新仇旧恨,想必是先前在酒肆被穆北痛打一顿,后来又在武林大会上被玄刀堂轻易带走两人,两次皆没有讨得半分好处,弄得他们整个门派尽是脸面全无。
如今玄刀堂一朝失势,成为人人唾弃的江湖祸害,善真派那帮人这时候肯定不会放过这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他们肯定会趁机跳出来痛打落水狗,灭他人志气,长自己威风。
“话虽如此,可是……”季晓风的神色看起来至今都有些后怕,“可是那帮鼠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玲珑塔,那可是有收妖魔、镇鬼煞之能的神器啊,且先不提玄刀堂除了墨玄明外其他人有没有修炼此等功法,你也在里面啊,若是催动了玲珑塔,首当其冲镇压的可是你啊!”
叶清一听完也是惊得后背一凉。
“那……那后来呢?我没感觉到什么,那玄刀堂的那些人……后来有捉到吗?”
季晓风摇了摇头。
“那些人只顾寻得神器,却不知其威力如何,此器一开,别说是林间的煞气鬼怪了,就连那些生灵鸟兽都四处逃散。有几人冲撞了妖邪,当场就殒了命,剩下的几人纵使从玲珑塔下侥幸逃出,却也被堵在外面的善真派趁乱杀死,无一留下活口。”
很难想象,若当时自己跟着玄刀堂的人深入了野猪林,就算不被玲珑塔所伤,恐怕也难以逃出善真派的手心。
这么说来……
他想起了在野猪林时穆北的突然靠近,那人几乎是要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自己的身上,原先还以为他是症状发作痛苦难当,抑或是不愿意让自己残害他的旧部才这般行动,可现在听闻季晓风这么一说,细细回想起来,当时更像是他为了用自身灵气来掩盖他的魔气不被玲珑塔所伤。
“!”
“清一?你怎么了?”
叶清一突然站起身来,吓了季晓风一大跳。
“师伯,实在对不住,方才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清一先行告退了。”说罢不待季晓风的反应便急匆匆地跑出了门。
是了,是了,那人必定还留在那附近,否则又怎会知道善真派近日来所获的宝贝,他料定了自己绝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所以才会赶在善真派到来前特地跑过来救他。
穆北啊穆北,伤人的是你,救人的也是你,绝情是你,让他揪心的却还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真的对他有义?
骑上骏马,直奔当初两人约定过的那处小小破庙,策马扬鞭,脑子里却闪过不久前才向裴残月征求的回答。
“师父,那份契约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缓解吗?如果一连几个月都没有得到主人的血液,那作为奴隶的那一方会怎么样呢?”
“契约既成,无法更改,若不饮血,蚀骨的疼痛除了自己熬着没有任何缓解的办法。”这段时间来,在叶清一的软磨硬泡下,裴残月终于不再抗拒提起这个话题,只是还是不能接受穆北的存在,依然觉得只有穆北死了叶清一才能活得更为稳妥。
“那只要能忍下来,是不是也就不会死了?”
“哼……”裴残月轻笑一声,似乎在笑叶清一的天真。
“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能在那样的痛苦中坚持下来,最后不是疯了就是自尽,无一例外。否则,它又怎么会被称之为禁术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修为和尊严被尽数踏碎,最后不是沦为彻头彻尾的奴隶,就是在还能保全尊严的时候选择自我了结。”
而穆北会选择什么,显而易见。那人曾是那么骄傲的存在,他又怎么忍心亲手折弯他的腰杆。
“你这个白痴,为什么宁愿忍着这般折磨也不来找我,你难道真的想……”
若是自己推开破庙的门,看见的却是穆北冰冷的尸体,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从浔风门到善真派,从白日赶到黄昏,月上枝头,满身是汗的叶清一这才跳下马着急忙慌地上山。山路不好走,之前就经常走得磕磕绊绊,如今慌了神,一连摔了好几跤,等他终于看到半山腰的破庙时,手心和膝盖也已经皆是淤青和擦伤。
“穆……”
明明已经到了门前,明明只要推开门就能相见,可不知为什么,这扇破败的木门此刻却如同魔鬼般让他退却。
万一里面是空的呢,万一是他的推断出了错,自己千里迢迢赶来这里,结果不过是人去楼空,而穆北,人海茫茫,他要上哪儿才能找到与他纠葛的那个人呢?
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推开了面前的门。
此事终究是因他而起,如今他与穆北之间,到底也该做个了结,不管这最后的结果如何,既然穆北一心想要逃避,那就由他来迈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照亮了破庙内满屋的灰尘,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活动的样子,叶清一苦笑一声,也是,那人恨透了这个屈辱的地方,就算要藏身,又怎么会来这里呢?
到底还是他猜错了,到底还是他想多了呀……
就在叶清一准备退出门去时,破庙里面却好像传来了铁链挣动的声音,这一下叶清一听得分外清晰,在玄刀堂牢营里的那段时光,自己听到最多的动静,就是在拼命挣扎时捆绑住身体的铁链因碰撞发出的声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可如今,在这荒芜的破庙里,却又再一次听到了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莫非……是玄刀堂的余党埋伏在这里?莫非……是有人像自己一样被困在这破庙里?
理智疯狂叫嚣着让他后退,可好奇心作祟,他还是大着胆子悄悄往里面走去。
里面很黑,屋外的月光照不进这里,破烂的墙壁上隐约能够透露出一丝光点,他就循着这微弱的光亮向里看去,只觉得那铁链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静谧的黑暗中突地发出了一声不小心泄露的叹息。
“谁?”
这一下确实是把叶清一吓得够呛,他仓惶着后退,手中汇聚的魔气不小心点燃了悬挂的帷幔,火光照亮了整处破庙,却也让叶清一看清了眼前足以让他惊讶到失去所有动作的一幕。
腕口粗的铁链将穆北牢牢地锁在柱子上,长久的挣扎让柱身都被磨出了深深的印痕,穆北的脸色看起来像鬼一样,耗尽了灵力,他只能像个虚弱的凡人一样时不时地挣扎一下,断断续续的铁链声便是由此而来。
“穆……穆北,你还清醒着吗?“叶清一本想靠近他,可刚迈了一步,因方才不小心散发出的魔气便叫那人看起来愈发疯狂。
可即便如此,那人还是紧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咬到唇齿流血,咬到嘴角发白,两只眼睛瞪得通红,明明已经撑到了极点,可仅存的意识却还是摇着头让叶清一快走。
“你这个白痴,曾经我还以为你这么久没出现,是找到了什么法子可以忍耐和压制,没想到……”
穆北知道自己失去理智后一定会凭着本能找到叶清一,莫说是像第一次那样的夜袭,就算他真的想要当面压制,以两人之间的力量差距,叶清一在他手底下必定是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
他不想伤他,他到死都不想再伤害他了。
“穆北……”
叶清一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牢牢地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冲上前一把抱住了眼前这副遍体鳞伤的身体,就如同是将他不堪的一面遮挡,将他碎落的尊严牢牢地搂紧怀里。
“你……不该来这里……我会伤害你……”
面前的脖子是如此的诱人,其中流淌的鲜血是多么的香甜,可他不能,不能这么做,穆北晃了晃脑袋,再次咬紧了牙关,他尝到了自己苦涩的血腥味,可这却无法缓解他的痛苦与饥渴,他在眩晕和耳鸣间不停地告诫着那人,同时也在告诫着自己:不可以!
“穆北,我知道这份契约对你来说是奇耻大辱,这般毫无尊严的活着定是生不如死,可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凭这份契约折断了你的傲骨,这一切本就是我的错,要承担也应当是我来承担这份后果。”
叶清一抬手去掰穆北的嘴,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看得他一滴泪瞬间落了下来,可他顾不上擦,将自己的手指横在锋利的牙关间避免穆北因痛苦再次伤害自己。
“师父说,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能在那样的痛苦中坚持下来,最后不是疯了就是自尽,可你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也并没有选择就此了结生命,是不是上天冥冥之中也在让你等着我,等我给我们俩的人生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卫南……没死……我不放心……”
因为卫南还没有死,他怕叶清一因他的缘故遭到那人疯狂的报复,所以他才潜伏在消息最为广通的善真派境内,所以他才忍着一波一波万蚁噬心的痛苦,替叶清一挡下了一波一波不为人知的袭击。
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和叶清一谈什么条件,他只是不忍看着记忆中的清风沦为破叶,终究还是觉得自己的良心有愧,若这条贱命到最后还能发挥一点仅存的价值,也不枉他穆北来此人间走上一遭。
“穆北……穆北啊……”断了线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哽咽着将那人抱得更紧,衣衫被泪水打湿,仿佛坠入了心间,回荡在破庙里的抽噎,仿佛也在那颗沉寂的心上激起了千层涟漪。
叶清一踮起脚搂过穆北的脖子,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在了自己白皙的脖颈之上。
“没关系,你咬吧。”说着还施展了术法斩断了捆住穆北的铁链,“从今往后,你无需独自承受,任何事情我们两个都一起扛。”
铁链坠落在地,叶清一也没有收着魔气,重获自由的穆北面对着送到嘴边的脖子彻底失了最后一丝理智,他扑上前牢牢地抱住了自己的猎物,力道之大让叶清一整个人都后仰着坐倒在地。脖子上的肌肤被咬破,泊泊鲜血被大口大口地吸允,叶清一皱着眉头,虽然很痛,可是他强忍着没有挣扎,虽然很难受,可也勉强保持着清醒没有昏迷。
直到颈间的动作慢了下来,直到叶清一哆嗦着脸色发白,看着穆北抬起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他这才放下心来。
“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有任何事情我们都一起扛?”
虽然叶清一现在很晕很想睡一觉,可恢复了灵气的穆北一直在耳边吵吵个不停,似乎不从他嘴里问出个所以然来就不肯轻易地放人晕过去。
“你以后不用再这样克制自己了……我会想办法……一定会带你走的……”含糊地说完,终究是抵挡不住,头一歪,那柔软的身子就彻底在穆北怀中失了力。
“叶清一!”
他摸了摸怀中人的脉象,还好,虽然虚弱但不至于致命,也得亏自己在最后关头还是恢复了些许的理智,不至于咬得太深让他伤得太重。
屋外已经微微有些天亮,也不知叶清一这次又会昏迷多久,虽然自己已经恢复了几成功力,可让他带着一个受伤的人转移阵地,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算了,还是等天亮再说吧。
穆北将叶清一放倒在地,将他的脑袋搁置在自己的腿上,看着那张在自己昏沉间朝思暮想的脸,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说什么带我走,若我是在使用苦肉计,你岂不是又要上当了?”轻轻地试图擦掉那张小脸上犹带的泪痕,却因为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将那人的脸抹得更脏,“都是吃过一次亏的人了,怎么警惕心还能差成这样,若我今后不跟着你,你岂不是下次又会继续被骗?”
他轻笑了一声,数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仿佛放松下来。
在今日之前,他本想着用自己的命偿还过去犯下的罪,可最后还是被同样来赎罪的叶清一给救下了。说起来,他们也已经认识好一段时候了,从初见时的刀剑相向直到现在任由他睡在自己腿上,他们彼此之间的恩怨与亏欠早就已经多得数也数不清了,今后的生活,他根本不敢奢求与那人同行,自己已如泛萍浮梗,身为玄刀堂的在逃通缉犯,他又怎配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人身边。
叶清一醒来时,穆北已经望着屋外的光亮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怀中有了不小的动静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着叶清一摸着脖子发出嘶嘶的抽气声,穆北懊恼自己下口果然还是重了点。
“还……还好,以后应该会习惯的吧。”叶清一摇了摇头,站起身后就要走出门去。
“叶清一!”面前的人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我……”
“别告诉我先前的那些话你都没有听到,不过没听到也就算了,反正你跟着我走就好。”叶清一说着伸手去拉穆北,可穆北挣了一下,还是狠心将自己的手腕从那柔软温暖的手心中挣开。
“你不该来救我的,我的存在只会给你带来伤害。”他无法想象若有朝一日自己失控后会怎么样,无法想象若是有天醒来身边躺着与那晚夜袭后一样奄奄一息的叶清一,自己还能如当时一般冷漠地选择离开吗?
他做不到,他们早就回不去当初的关系,他又怎么忍心再次伤害那副身体。
“我现在声名狼藉,在江湖上人人讨打,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够连累了你?”
“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跟着我走。”叶清一掰过他的肩膀让他直视自己,“此事虽与你无关,可只要你还是玄刀堂的人,世人就不会因为你的正直善良而放过了你。如今玄刀堂已灭,你又居无定所,手刃了墨玄明必然也在其他玄刀堂余党中无法存活,就像你说的,卫南还活着,危机还没有彻底解除,这种时候孤身一人有多危险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你先跟我回浔风门,季掌门是个很有同理心的人,他若是知道你的苦难定然会选择收留你,等过段时间我师父对你不抵触了,我就把你带回月偃阁,这天底下不论是犯下何等滔天大罪之人,只要进了月偃阁也就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纠葛,今后在江湖上,只有月偃阁的穆北,玄刀堂的事情,便再也与你无关。”
穆北看着叶清一神采飞扬地讲着对自己今后的安排,也许他不懂,他此刻的样子就仿佛是困境中出现的那抹亮光,是那样的明媚,那样的令人向往。
原来自己这样的人也能被人救赎吗?原来随着玄刀堂的破灭而看到尽头的人生也能重新迎来新的转折吗?
“我的马还在山下,一会儿我们下山先给你找套干净点的衣服,然后……”
一个大大的拥抱阻止了叶清一未尽的话语,他不知道穆北为什么突然抱住了他,只是感觉抱着自己的人在轻轻颤抖,犹豫了一下,这才将手放在那人的脊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谢谢你,叶清一,谢谢你……”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刻你所对我承诺的将来,便是我此生效忠于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