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抗拒的契约》洛哥儿

12、第十二章 身上暖

　　身上暖洋洋的，疼痛的地方似乎都冰冰凉凉的敷了什么，舒服多了。他懒散地翻了个身，身下垫着的东西软乎乎的，呼吸间还尽是一股熟悉的气息，就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在哪……
　　“！”
　　叶清一猛然坐起身，面前的火堆已经熄灭，却仍然留着几丝热气，低头一看，身上裹着的果然是穆北的外袍。
　　哼，谁要他好心，谁用他可怜，一想到自己居然抱着那家伙的衣服睡了一整晚，恶心的念头涌上心来，立马嫌弃地将穆北的外袍扔得远远的，也好眼不见为净。
　　可不知是不是受过伤的胳膊准头不够，团成团的衣服扔出去，居然恰好扔到了回来的穆北脚下，见穆北捡起衣服看了过来，叶清一心道不好，这人脾气那么差，如今给自己点好处居然还被自己当面甩脸色，唯恐那人要过来责骂他与他动手，便立马抱着头又将身子蜷缩了起来。
　　“……”
　　穆北倒也没生气，他什么也没说，将外袍捡起来掸了掸灰，慢条斯理地折叠起来收好，然后把刚摘来的野果放在安全距离外便又再度离开了。
　　等穆北走远之后叶清一这才放下手来，他搞不懂穆北这次到底想干什么，可看着地上摆放的几个果子，他也确实很久没有吃过残羹剩饭以外的东西了。
　　在玄刀堂时，那些人为了不让他饿死便时不时地会撬开他的嘴往里灌着米汤，对他们来说他只是一个造血的牲畜，与那些关在圈里的牛羊没什么分别。米汤的味道实在难以形容，喂食的动作也是好不粗鲁，哪怕是自己呛到了咳个不停，他们也依旧是不管不顾。
　　如今左右无人，看着眼前的野果，叶清一几经犹豫，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过来。就算有毒也罢，毒死了也总比再回到那个人间炼狱来得好。
　　他大口大口地咬食着，果子很甜，可他甚至都来不及尝尝味道便囫囵吞下了肚，饥渴的腹中因得了食物这才终于像是活过来般咕咕作响。
　　他几口吃完，正要将手指都舔舐干净时，面前咕噜噜地又滚过来一只桃子，叶清一这才抬起头，看到方才明明走远的穆北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此刻正倚在树上看着自己的吃相笑得眉眼弯弯。
　　“你！”
　　“放心吧，没毒的，我既然已经答应将你送回浔风门，这一路上便定会像当初做临时护卫时那样护得你周全，你若是休息好了，那我们便上路，若是身体困乏，那也无妨，你再小憩一会儿，我替你看着周围。”
　　纵使有他这番话在，可叶清一又怎敢在他的眼皮底子下安然入眠，于是拒绝了穆北想要过来帮忙的手，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不劳您费心了，我们还是早点赶路吧。”早一日抵达浔风门，他心里的大石头也能早一日落地，穆北说季晓风带人攻破了玄刀堂，也不知道季晓风怎么样了，为什么会急急忙忙地撤走，莫不是有谁受了重伤，莫不是……
　　他越想越心慌，越慌走得便越是快，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当初不过是受了穆北一击便让他痛得走不了几里路，如今这副身子虚弱，就算他咬着牙赶路，可又能坚持几时。
　　穆北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丢下叶清一一个人径直地往前走，他伴在叶清一的身侧，见他越走越慢，直到后来因喘不上气不得不停下来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休息一会儿吧，不急这一时，季掌门是何等人也，更何况还有你的阁主裴残月在，他们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他隔空指了指叶清一胸口露出来的包扎的布条，走得太急，胸口处已经微微渗出了血迹，“若是你再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恐怕浔风门未到，你便先倒了下去，到时候，可就莫怪我亲自抱着你踹开浔风门的山门了。”
　　叶清一听闻瞪大了眼睛，可他也知道穆北说得在理，一想到浔风门的众弟子甚至是师父师伯看到自己被人抱着走进山门，光是想想那个场面都让他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也罢，那就依你，我们休息一会儿，但是说好，你不许靠近我，更不许欺骗我。”
　　看着一脸戒备的叶清一，穆北点点头，只能道来日方长。
　　叶清一不要穆北的帮忙，也不肯让穆北抱着他用轻功赶至浔风门，虽然他还是很抵触穆北的触碰，可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也终于是比先前近了不少。
　　每天早上醒来，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穆北的外袍，叶清一虽然皱着眉头，可也不会再说什么。这些天来他已经渐渐开始习惯伴着穆北的味道入眠，只是每次醒来后闻闻衣袍，总觉得不如半梦半醒时闻到的那般浓烈。
　　今天是他们在野外度过的最后一晚，明日穿过城镇，脚程快的话就能在太阳下山前到达浔风山，这也意味着，今天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晚，明日过后，桥归桥，路归路，也许他们今后的人生除了这无法消除的契约便从此再也没有了瓜葛。
　　穆北坐在自己的身边拨着柴火，叶清一看过去，火焰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究竟是喜是忧。
　　是啊，玄刀堂已灭，他也已经不再是令人生畏的玄刀堂左使了，关于他的海捕文书想必早已在江湖上贴得到处都是，天底下又哪还有他的容身之所，明日一别，他又能逃到哪里去躲。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似乎是没料到叶清一居然还愿意和他说话，穆北愣了好一会儿，待理解了叶清一的疑问后，这才苦笑了声，说道：“视作家园的玄刀堂，已经不在了，曾经追随的墨玄明，也被我亲手杀死了，养我长大的李叔，已经死在了乱刀下，朝夕相处的兄弟……”
　　他突然想到了卫南，他们是由墨玄明一起教出来的，说起来也可以称得上是师兄弟的关系，虽然他们俩平日里总爱互呛，可真当遇到危险时也会将后背交予对方，至少曾经，他是这么想的。
　　可谁又能想到，他们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卫南的嘲讽与怒吼，似乎戳破了他们之间一直以来宛如纸张般薄弱的关系，他到现在才真正看清卫南的真面目，看到了他隐藏在面具之下的冷血和他的狼子野心。
　　“于玄刀堂的人而言，我是杀害堂主的仇人，于外人而言，我是墨玄明的左膀右臂，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横竖都是死，我哪还有得选。”穆北说完又继续烧火，将兔子肉表皮烤得微微焦，割下一块肉来递给了叶清一。
　　叶清一的身上还盖着穆北的外袍，两只手都在里面揣得暖暖的，不愿意伸出来，反正穆北递过来的肉也快到嘴边了，索性伸了脖子，直接张开嘴叼过了穆北手中的兔肉。
　　“唔……要是有点味道就好了。”
　　这边叶清一还在边嚼边抱怨，可那头的穆北伸着手已经呆愣在了原地。
　　柔软的嘴唇擦过他的手指，见一寸香舌从中吐露，灵活地勾起兔肉，用白齿叼着便进了那张小嘴里。
　　“穆北……”
　　当初叶清一给自己喂血的时候也是这副光景吗，他们之间，也曾唇齿相贴，舌尖交缠吗？
　　“穆北？穆北！”
　　“啊，是，是。”被叶清一喊了好几声，神游的魂魄这才归身，慌乱之下唯恐被叶清一看出点什么，只能假装割兔肉来掩盖自己的心虚与脸红。
　　“嘶！”手上的鲜血顺着刀口流了出来，还没等穆北想好该怎么办，一双白皙却带着伤痕的手按住了他的手心。
　　“还好，伤口不是很深，你既然之前帮我包扎过伤处，那应该还有剩下的布条吧？”
　　最终还是在叶清一的帮助下才止住了手上泊泊的鲜血。
　　“你怎么了，见你神不守舍的，莫不是太累了？”叶清一接过了穆北烧火的活，一边拨着柴火，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着，“穆左使，先前我有一件事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正好，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你应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吧。”
　　他说完侧头去看穆北，果然看见那人变得坐立不安起来。
　　“你……你想问什么？”
　　叶清一扔下木棍还特意往穆北身边凑了凑，见那人变得更紧张后，这才缓缓开了口。
　　“在野猪林与季掌门交手的，在武林大会外引我进树林的，在破庙外带人将我捉拿的，都是你，对吧？”
　　“……？”
　　原以为叶清一会问点什么，他都准备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结果话题却不知怎么的拐到了其他地方去。
　　“你在……说什么？”
　　“做了就做了，难不成你还想抵赖吗？”叶清一抓起穆北的手，掀开他的袖子露出了他胳膊上的烈焰纹绣，“我在那人的胳膊上亲眼见到过这个与你一样的花绣，与他交手，他的功夫路数也分明与你别无二致。”
　　“我……”
　　“穆北，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魔教害人一事是假，那你后来的与我相遇，为我出头，乃至同我达成约定，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
　　虽然嘴上说着不怪，可叶清一看起来好似很是难过，谁愿意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他为了穆北在师父面前求情的时候，人家穆北可能正在跟墨玄明商讨着下一步要如何骗自己呢。
　　“不……不是的，我没有，你说的那些事，我是真的不知道，除了最后一件……好吧我们约定的那处破庙，确实是我透露给堂主的，可我真的没有带人去捉拿你，我那时候灵力亏损，又如何是你的对手？”
　　“可不是你，又能是谁？难道你们玄刀堂内的每个人都有这个花绣，每个人都会使同一套刀法吗？”
　　“那倒不是……”穆北看着自己左胳膊上宛如正在熊熊燃烧般的烈焰纹绣，“这花绣，是堂主亲手给我们刺上的，整个玄刀堂，也只有两个人有此殊荣，刺在左臂上的是我，刺在右臂上的……”
　　他慢慢放下了手。
　　“是卫南，我与他师出同门，会点相同的功夫，也很正常。”
　　原来如此啊，原来至始至终被排挤在外的那个人却是自己啊。堂内都说因自己武功高，堂主格外看重他，甚至隐隐有将堂主之位传让给自己的意思，那时他总觉得理所应当，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为玄刀堂立下汗马功劳，怎么想都比那个整日里不知在做什么的卫南强。
　　可没想到卫南暗地里做了这么多的事，杀人，炼丹，处理尸体，嫁祸魔教，为讨堂主欢心他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这还是他认识的卫南吗，这还是那个与他一块儿修行，约定长大后一起行侠仗义的卫南吗？
　　穆北不说话了，叶清一听完也沉默了。不知怎么，听到穆北的解释他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可仇恨被冲散后随之而来的怜悯又让他忍不住开始为穆北今后的着落担心。
　　以他原先的性子，肯定是想邀请穆北来月偃阁的，月偃阁收人不问过往只看前程，以穆北的本事，定能在里面混出个好名堂。
　　只不过玄刀堂先前派人抓了他，本就对穆北颇有偏见的师父这会儿肯定还在气头上，这次攻破玄刀堂，月偃阁也出了一半的力，这之间的血海深仇，穆北也不一定就能轻易放下。
　　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柴火烧得噼啪作响，这一夜，两个人都怀着心事睡得并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