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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4 劣质的手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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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一身衣服,再简单擦洗痕迹要不了多久,齐皎很快就重新变成了端庄的女祭司。
虽然额前包扎的白纱有些显眼,但并不妨碍她做事。
她拨弄手腕上的手链,正是伊阿蕾新送她的那一串,首饰作为象征好运和庇佑的护身符,看来果然能带来幸运,至少如今的局面不错。
快步离开林子,齐皎重新回到多柱大厅。
大厅内并未静下来,但乐师和舞者已经退散了,预估着流程快要来到祭祀环节。
穿过高台,她躬身来到内芙鲁拉的坐席旁,按照公主的示意,她坐到了席位的侧方。
刚坐下不久,厅外的门口传来倚仗的行进声,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人进入大厅,率先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最高祭司哈普赛奈布,他布满褶皱的脸满含肃穆,身着祭司长袍,外系鳄鱼皮披风。
其余几位高级祭司跟在他后面,他们的服饰被打理得整洁干净,同样身披动物皮毛。
再后方,诵经祭司们分别抱着四尊雕像,以及捧着四个银盆,盆里装着鱼。
队伍中没有普也姆若的身影,齐皎用余光注意到,内芙鲁拉在巡视一圈并未看见他时眉头一皱。
或许是祭司队伍临时做了调整,他们全都面无异色,逐一登上高台。
他们往高台的前侧走,向中央架起的火盆靠拢,这个位置更靠近女王的王座了,同时齐皎也更能看清他们手里抱着的东西。
雕像不是某一位神明,而是一个堪称粗糙的人,上面刻满了铭文,密密麻麻一片。
盆里的鱼还在游动,鲜活且有力。
作为高台的搭建者,齐皎自然早已知道仪式的内容。
一开始祭祀定的是祝福祭祀,只是后来诵经祭司告诉她需要改变安排时,她还是诧异了一瞬。
仪式名叫“踏鱼”。
没有任何祈求祝福的意味在里面,这是场纯粹的诅咒仪式。
甚至粗糙雕像上的铭文也全都是诅咒。
台上的祭司们准备完毕,一声令下,祭祀开始。
吟唱声传来:“在众神之王的领土下,阳光和希望遍布大地,小麦将填满仓库,大麦会遍布田野。”
“但邪恶同样存在,在埃及的边界上,荒芜的神庙变成沙丘,被杂草所覆盖,圣堂变成道路,一切成为狼藉,神将抛弃这里……”
唱到这时,祭司门高举起手中的鱼盆和雕像,往火盆围过去。
火焰在盆中舞动,木材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厅内格外明显。
他们将四个雕像往巨大的,被架起的火盆里投,随后又抓起银盆中的鱼往火里掷。
鱼挣扎着跳动,溅起耀人的火星,最终仍被火焰吞噬。
吟唱声依旧:“对于这片土地叛乱者,所有人,无论是贵族或是平民,男人或是女人,每一个部落首领,每一个努比亚人……”
“但凡制造一切叛乱或谋逆,企图掀起任何混乱的人……”
火焰熊熊燃烧,橙黄色的光映照在祭司脸上,他们重新捞起鱼和雕像,重重摔在地上。
鱼早已没了生息,被烧得焦黑还带着火星,雕像上也全是火焰灼烧后的黑印。
祭司们拿来长柄锤,对着鱼和雕像狠狠砸下去。
一锤又一锤,从高台上传出的震动似乎连带着地面也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他们的动作。
齐皎看见,在祭司的锤击下,雕像从头部开始劈裂开,裂痕扩散到全身,逐渐碎成几片,焦黑的鱼更是没有了形态。
锤声震颤耳鼓膜,伴随着吟唱传来。
“所有反叛者必将身首异处,化为灰烬!他们的灵魂不会得到原谅,他们的转生将伴随诅咒。奥西里斯的冥府不会接纳他,他的魂魄只能在世间飘荡,受尽刑罚!”
伴随着最后掷地有声的诅咒,祭司放下锤子,开始践踏鱼和雕像。
用脚在它们身上使劲碾压,使得祭品更加稀碎。
“踏鱼”仪式的最后,鱼的最后一点身体也被碾碎成渣。
这般挫骨扬灰的狠厉手法让在座的人都为之一怔。
礼毕,哈普赛奈布走向前。
他朝着女王行礼:“陛下,我们已经通晓了神明,请求他们在反叛者出现时降下神罚。”
他声音浑厚,语句充满锐利:“任何不忠于陛下者,必将被处决!”
场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作声,片刻后,女王开口道:“我只希望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
齐皎坐在下面眉目低敛,思维却十分活跃。
在大好的日子里怎么偏选震慑力十足的诅咒祭祀?
女王又是在警告谁呢?蒙凯帕拉还是图什塔?
这并不和乐的仪式……她不相信图什塔会愿意看见。
果然,在齐皎抬头悄悄观察时,她发现图什塔紧抿嘴唇,面色沉沉。
高台上的火盆已经被扑灭,图什塔心中的火气却点燃了。
这是送别宴会,是属于他们库什人的送别宴会,可埃及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临到最后了还要踩他们一脚吗?
他回头与使团其他臣属对视,大家轻轻摇头,皆认为不好在宴会上发作,他们也不愿在最后时刻与埃及闹僵关系。
于是图什塔调整了一番脸色,举起酒杯喝酒。
却不料女王开口:“图什塔王子,这场祭祀典礼如何?”
举杯的动作一顿,图什塔道:“……气势恢宏肃穆,很独特。”
他暗自咬了咬牙,太阳穴处的青筋绷紧,只觉得埃及实在欺负人。
女王观察到他面上暗藏的愤恨,心下满意。
她向台下望去,众人早已噤声,安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许是被诅咒仪式震慑,刚刚热闹的景象如今消失不见。
身为仪式安排人的她怎么可能不清楚诅咒仪式带来的影响呢……
她抬手,指向哈普赛奈布手中的长柄锤,落下命令:“蒙凯帕拉,你代我将长柄锤接下。”
蒙凯帕拉站起来,走到最高祭司面前,双手弯身接过方才行刑的器具。
女王说:“你即将南下努比亚,我把裁决阴谋家和反叛者的权利交于你,希望你能维护埃及的光辉。”
蒙凯帕拉手握锤柄,向女王拜:“是,母亲。”
女王又嘱咐了两句,他们母子二人你来我往,温馨一片,仿佛宴会是为蒙凯帕拉送别的,这是他的主场一般。
不出所料,库什人的脸色难看至极,原本黑沉的脸更是暗如乌木。
哈特舍普苏特权当看不见。
库什人越气愤越好,他们马上就要离开底比斯了,她不会直面库什的怨气,反倒是在前线的蒙凯帕拉要长久与他们打交道。
怨气总归落不到她头上,会有人替她承担的……
她继续温声说:“让你一个人处理南部的事务未免太劳累,我也与你提过,会安排阿蒙信使随行,财政和神庙建造大可以交给他,也能替你分担。”
蒙凯帕拉回答:“是。”
女王偏头,看向另一侧的女儿:“内芙鲁拉,我让你挑选的信使你可确认好人选了?”
“选好了,母亲。”内芙鲁拉站起来。
“让他上前来吧,由我下达旨意。”
“……是。”内芙鲁拉环顾一周,仍然没有看见普也姆若的身影:“母亲,他如今不在殿内……不如先由我替他聆听旨意吧。”
女王微微皱眉,低沉又严肃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
“刚刚祭祀仪式的时候也不在?”她有些不满:“连旨意都需要人代为聆听?”
质问一般的话让内芙鲁拉有些心慌,她只好给自己找补:“是我派他去做事了,如今还没回来……”
“那公主殿下的思虑也太不周全了。”
数落她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内芙鲁拉放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她抬头看去,出声的正是图什塔。
图什塔身后的臣属相互打眼色,眼神中都透露出一抹肯定。
真当他们没脾气呢,女王落他们的面子,他们总要抓住机会还回去。
“看来公主殿下的御下手法还不太熟练,我出于好心给殿下提个意见,不会分辨场合的人慎用。”
他嘴上说着出于好意,其中幸灾乐祸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我只是……”内芙鲁拉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内心窝火,恨恨盯着对方。
她轻咬嘴唇,往王座方向看去,母亲眉头微蹙,望向她,眼里半是不满半是质询。
蒙凯帕拉也看向这边,只是眼神不知为何有些飘忽,在看她又似乎没看她。
心慌和隐隐升起的难堪在心中作祟,鼓胀的情绪急需宣泄。
图什塔面上的笑容让她恨得牙痒,她迫切想要攻击他,可是又找不到突破口。
快速扫视对方,内芙鲁拉的目光一顿。
半晌,她勾了勾唇角:“王子不必急着说我御下手法不好,您瞧东西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她一句话说完,又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了图什塔。
齐皎也望过去,这下一仔细看,她几乎心跳骤停。
心脏停跳半拍后,她控制住抬手揉眼睛,唯恐自己看错了。
他身上根本没戴饰品,除了手……
可他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齐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又看了看图什塔手上的。
再三确认,她肯定自己没认错。
来不及阻止,也阻止不了,公主已经开口嘲讽了:“想不到王子偏爱戴劣质货色。”
图什塔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本就不满的臣属回呛:“公主殿下,我们王子来时没带任何饰品,身上的一切都是陛下赏赐的,论劣质也不是我们劣质。”
齐皎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女王闻言直接开口:“我赏了什么东西?”
那个臣属说:“陛下还记得吗,您说会向我们展现埃及的工艺,哪知道我们王子拿到的是一串粗糙的天青石手链,我们虽然……”
“够了!”
他话没说完,直接被图什塔打断。
图什塔站起来:“我……手链……”
他从没有面临过讲不出话来的情况,如今想要辩驳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如大梦初醒,他才反应过开一切,也懊恼自己的大意。
下意识往后别手,他想将东西藏起来。
上面有伊阿蕾的名字,虽然潦草到不成样子,可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认出来呢?
认出来就完了……
女王本不在意这点小事,却见图什塔躲闪的神情,凌厉的眼眸微眯,眼中划过探究。
“什么饰品让库什的使者如此不满,不如王子拿出来看看?”
齐皎闻言瞳孔一缩,在无人在意的地方,她的面色发白,让原本就因为失血而苍白面容更惨白。
她手上的手链有她的名字,那图什塔的那串……应该是伊阿蕾的名字。
一个平民小姑娘要是被卷进政治倾轧中……
齐皎双眼一闭,只觉得眼前发黑。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