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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 梅里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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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凯帕拉安排的宝石工匠第二天就来了。
他是个剃了光头的老头,身形稍微有些佝偻,沟壑般的褶子遍布在脸上,手掌里也满是因常年打磨抛光玉石留下的茧。
齐皎将伊阿蕾带到他面前,他一句话也没多问,或许是受了蒙凯帕拉的嘱托,又或许有着为宫廷办事而留下的寡言少语的习惯,在齐皎提出能否让伊阿蕾拜他为师时,工匠恭谨又客气地摆手,只说学手艺并非什么大事,他会将伊阿蕾带在身边做个学徒协同他处理手上的工作。
这些工匠由贵族们驱使,但人身自由并不完全由贵族掌控,譬如这位教导伊阿蕾的工匠,他在宫廷外也有玉石加工场地。
是以每天伊阿蕾都会抽出时间跑过去学习,而关于她练习时所需要的宝石,齐皎上次没有淘到合适的,后来特地问过伊阿蕾,伊阿蕾说这事解决了,不用她再费心。
至于究竟是怎么解决的,齐皎也没有多问,一来是伊阿蕾这个年纪总会有自己的主意,她不需要事事都包揽,二来是她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关心小姑娘的学习进度了。
神庙又忙起来了,准确来说是一直有事情忙,只是这些事落不到她头上。
上次她逃掉了左迪赛斯下派任务,一开始本来无人发现,但在上交誊写的分册时左迪赛斯巡检了一番,结果并没有发现齐皎的署名,他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于是连着几天没给齐皎好脸色。
所以如今有新任务需要下派,他第一个想到了齐皎。
齐皎倒是对此事没有异议,相反她有些期待。
因为这次需要她参与的事务是为宫廷筹办宴会,而且是为库什队伍举行的送别宴会。
准备送别宴会并不意味着库什人马上就要离开,只是宫廷希望提早安排,以避免出现纰漏。
哈特舍普苏特女王在库什人来的时候已经隐晦地落过对方的面子了,库什人当时有没有感受到另说,但埃及不能再在送别时也做出随意的姿态,不然会显得过于小气,尤其是双方刚把贸易谈成。
没有丝毫意外,宝石换小麦的贸易还是定了下来,据提娅透露,内芙鲁拉始终没有松口,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成交的价码在一万三千到一万四千蒲式耳之间,具体的数目宫廷没有公布。
不过她倒是在某一天傍晚从藏经神殿出来,看见奴仆在搬动神庙的粮食,显然卡尔纳克神庙也在贸易中出了不少血。
卡尔纳克神庙提供了多少小麦暂且和齐皎没关系,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与公主巩固联系,公主忙完了与库什的谈判,如今估计会回过头来料理神庙的事情了。
而为宫廷筹备宴会正好是一个进出宫廷频繁,又极易让上位者看见成效的好时机。
宫廷筹办送别宴会抽调了大量的神庙祭司,齐皎想,其中的原因除了有埃及人本身就对神明虔诚的影响,恐怕还有战略上的考量。
按蒙凯帕拉所说的,女王也明白文化渗透的重要性,库什受埃及的影响远不如下努比亚,他们更是难得来一次底比斯,底比斯又作为阿蒙信仰的大本营,在浓厚的神话信仰氛围下这次宴会本就是绝佳的思想灌输场所。
只是落到实处,齐皎能做的实在有限,主持宗教仪式的有高级祭司,唱经颂咏神迹的有诵经祭司,而世俗祭司因其自由度更大也更容易被边缘化,也就是说他们世俗祭司常年打杂,不会成为祭祀仪式的主角。
反正在神庙办事是打杂,参与宴会的筹办也是打杂,齐皎没什么心里落差,只是明白自己出头的难度比别人更高。
多想无益,如今最耗费她心神的还是解决好下达下来的任务。
打杂并不容易,尤其是牵连到宫廷更需要慎重和仔细,毕竟王族需要的排场比高级祭司们夸张多了,稍有差错就有可能给自己引来灾殃。
与诵经祭司确认吟唱的经书内容,构建场地细节,向宫廷索要宴会要求,准备祭祀仪式的物品,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全需要世俗祭司处理。
所以齐皎现在忙得昏头转向,海特帕斯见此暂时免了她的功课,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放松,除了在空闲时间翻阅经书,她还需要保持与提娅的信息交换以及与公主的定时联络。
齐皎揉了揉眉心,同时转动发僵的手腕,莎草纸上画满了她对祭祀仪式的构思图像,以及物品准备的列表清单。
她昨天才进宫廷见过公主,此事可以暂且放下,不过在写完手里这张莎草纸后,她需要再去找提娅。
被齐皎想起的提娅此时也在神庙内,她刚从公主的宫殿出来,随后一路直至神庙。
神庙作为她长大的地方,其中的建筑浮雕、回廊亭院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巨型石柱上的符文浮雕,前后塔门之间的错落间隔以及方尖碑上的英雄纪事,这些她全都无比熟悉。
但除了美丽、辉煌又光鲜夺目的建筑,其中的肮脏、残酷以及卑劣不堪她同样无比熟悉。
感受奴隶应该感受的恶意,接受永远无法逃离的命运,这些她都已经习惯了,只是偶尔,偶尔在某个时刻,控制不住的恶心仍然会翻滚上来。
譬如现在她看着普也姆若的脸。
“祭司大人。”她躬身行礼,完美的行礼仪态遮住了她的面容和神色,也遮住了她眼里转瞬即逝的厌恶。
普也姆若没有如她所愿,他并没有像往常一般装作不认识她,或许是由于这里委实偏僻,他打量了一番附近,发现无人后走近提娅。
一双手扣住提娅的手,宽大的手掌从她的手背处向内捏住,然后开始游移摩挲。
清冷的嘲弄在提娅眼底悄无声息划过。
她没有抬头看普也姆若,避免看见他那张干巴又萎靡的脸。
低头时,余光瞧见被捏住的手,他用手掌盖住她的手背,无非是贪恋她的姿色,想摸她的手又嫌弃她掌内的厚茧。
普也姆若低头,放低声音贴着提娅的耳朵,颇有些调情意味地说:“美丽的小女奴,怎么拿了蜣螂戒指就不来找我了?小美人,你也不该这样利用我是不是?”
糜烂的气息扑过来,她硬生生摁下呕意,神情丝毫不变。
提娅的音色变得又娇又柔,没有半分与齐皎说话时的清透质感:“祭司大人误会,这先是山谷节又是库什人的……奴又是公主的侍从,公主殿下忙碌连带着我们这些奴仆同样没法歇息,奴绝没有躲着祭司大人。”
她陪笑:“您可是公主殿下的得力臣属,又是神庙的第二祭司,奴哪里有资格和胆子利用大人。”
“大人您风趣幽默,爱和奴说笑……可奴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侍从,这点玩笑差点把奴吓坏。”她说着,本来明艳妩媚的脸上露出可怜的姿态。
这番示弱又讨好的话语恰巧讨了普也姆若的欢心,他本就没生气,只是逗弄小女奴,如今她这幅模样反而让他心痒。
普也姆若揽过提娅的肩膀说:“被吓到了?那心岂不是跳得很快?”
一边说着,他的手一边往下探,试图看看美人的心是否真的受惊了。
提娅抬手拦下他的动作,手腕一转将对方的手温和又坚定地握住,感受到对方因不喜她的厚茧而轻微挣扎的动作,她故意将手捏紧。
普也姆若流连床笫欢好,玩起来时不加节制,空虚的身体让他根本挣脱不开提娅手掌传来的钳制。
他心生狐疑,又见对方望着他时的柔情目光,疑惑消散,到底没挣开让他厌恶的粗粝手掌。
贪色的动作也不能做太大,毕竟他们现在还在神庙的回廊里站着,他只好作罢,开口用言语调戏说:“前段时间忙……确实如此,不过如今神庙的小麦也抬过去了,既然忙完了是不是该来找我了?”
提娅低头:“并非是奴不愿,可忙完这处又有那处,实在抽不出空来。”
普也姆若已经有些耐心不足了:“你一个奴隶能有什么要忙的?公主殿下接洽的谈判都办完了,你的事反而多起来了?”
贬低的话语全然没有影响提娅,她顿了顿,本要说出口的话又哽在喉咙里。
睫毛轻颤,难掩她的游移不定。
心中闪过许多思量,在片刻的犹豫后,她开口:“奴忙着替公主殿下培植能人……”
这个回答让普也姆若有些意外,自己虽投诚了公主,但也知道公主在神庙不只他一个臣属,但大部分都与他身份悬殊,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什么时候公主如此看重某个人了?
他眼神微眯,狭长的眼睛里除了原本的虚浮,还多了些许严肃的探究。
“谁?”
“左迪赛斯手下的一名世俗祭司。”
普也姆若嗤笑:“就一个世俗祭司?我还以为什么大人物呢。”
他又说了些饱含轻视的话,显然十分瞧不上她口中的底层祭司以及公主的决议。
提娅抿了抿唇:“她是毫无背景的外邦人,没有根基,又被公主看好,是做纯臣的绝佳料子。”
这话普也姆若倒是听进去了,说的也是,王族总不会满足于只招揽祭司家族的人,他们也喜欢纯臣,喜欢那些除了倚仗王族再没有别的退路的孤臣。
况且是“她”不是“他”,还是个女祭司,这种情况属实少见。
普也姆若沉吟片刻,目光越发深沉。
提娅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跳得愈发快,似乎还带起了她的耳鼓膜一起震动,紧张的情绪弥漫在她心里。
她眼中精光一闪:“她叫梅里特。”
梅里特,不要怪她……她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