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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殿下都说好看,为什么要换新的?”
蒙凯帕拉挑了挑眉:“上面的已经有许多细小的划痕了。”
齐皎闻言将手腕上的绿松石手串取下来,放在阳光下缓缓转动细细观察,如他所说,确实有划痕,不过痕迹很浅,只有在阳光的折射下才能辨识出来,她没想到仅仅一个手链,对面的人一眼瞟过来便能看得如此仔细。
她一边感叹对方好眼力,一边开口:“或许平时一直戴着,免不了磕磕碰碰也就成这样了。”
蒙凯帕拉在心底暗自咀嚼她这句“一直戴着”。
如果一个人喜欢宝石这类装饰品,无外乎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珍视,即害怕宝石有丁点损伤,于是放在匣子里珍藏,另一种是合心意,所以总是戴在身上,以便时时刻刻都能看见。
“看得出你很喜欢。”他恍若无意地继续问:“总是戴在身上,是因为很重要吗?”
齐皎细细剖白:“这串手链是我来底比斯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也是她在这座古城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所以心里很难没有触动。
蒙凯帕拉点头,第一份礼物原来如此重要吗,他的思绪翻飞,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很在乎第一次吗?”
“……啊?”骤然听见这话,齐皎脑子里出现一瞬空白。
在迷茫之际她还下意识地分出心神观察对方的神色,对方深邃的眼眸里平静无波,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一丝问出这话的羞耻。
“这……这个……”
齐皎难免支支吾吾,就算是在开放的底比斯,这类私密问题问出来也很是奇怪啊!
床笫偏好蒙凯帕拉怎么还要问……她想不想找新手都碍不着他啊。
齐皎在心底惊叹,他这么突然管这么宽了,让她无论如何回答都不体面。
她开始打哈哈:“说在意也在意……但也不太好说,这个……两者各有所长吧……”
齐皎说话时手指曲紧,控制不住发出几声尬笑,笑出来后又觉得傻气十足,她连忙闭嘴抿唇,将手臂背在身后,垂眸站立。
蒙凯帕拉一开始看她突然脸色微变还有些疑惑,但听她后面一连串语序颠倒的话,却莫名读懂了其中的微妙。
心绪如同堵塞的河道被疏通,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语中的歧义。
热血冲上头,脸颊在片刻间泛起红晕,就连说话的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羞涩。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解释,不愿让齐皎误会下去,因为询问一位未婚女性饱含私密偏好的问题同骚扰没有区别。
蒙凯帕拉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继续说:“我是说……”
“论第一次的话,如果我没记错,我应该是你来底比斯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的记忆海里存储着他二十余年的过往,很多记忆都如碎片一般存在,或许记得的是一段时间,又或许只记得寥寥几句话、几个场景。但蒙凯帕拉如今才发现,关于她的记忆总能完整得挖掘出来。
他们的初见谈不上美好,他依旧想起来赫纳特将她从沙漠中提了回来,而她一睁开眼便是与他对视。
“我记得赫纳特在放你下车队时问过你,你说你是第一次到底比斯。”
那他就是她在底比斯遇见的第一个人。
反正……怎么不算他们的第一次呢?
齐皎瞳孔微缩,抬头看向蒙凯帕拉,她眼里的惊讶完全掩盖不住。
她当然也记得刚来时的场景,那时蒙凯帕拉冷傲到连个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施舍她,她自然以为这人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下意识地没把她放在眼里。
当时车队放她下来时他分明骑在最前方,完全没想管过她……可他今天却说,他记得赫纳特问她的话,甚至记得她的回答。
她怎么一点没察觉?
齐皎按下心中冒起的古怪疑虑,缓缓出声:“是,殿下是我来到这里后遇见的第一个人。”
不只是在底比斯,更是在这个时代遇见的第一个人。
这么说起来,第一次相遇似乎确实意义非凡,可蒙凯帕拉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齐皎惊疑不定的眼神望向蒙凯帕拉,使得蒙凯帕拉想不注意都难,他轻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却又因此多出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很特殊不是吗?”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认为也值得纪念,纪念你迎来一个新的历程。”
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齐皎还握在手中的绿松石手链,他真正的打算终于浮出水面:“饰品总被赋予意义,做个特殊的宝石饰品纪念一下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说呢?”
齐皎被他绕地晕晕乎乎的,想着大概也只是突然的闲聊,她随口说:“或许是的……”
他一步步引诱:“反正你也在找宝石,不如将宝石打成作为纪念的首饰。”
“这样也能同绿松石手链换着戴,手链可以适当取下来放置,如果划痕多了被送礼物的人看见,那人恐怕也会担心自己的心意没被珍惜呢,其实将手链收起来珍藏也是珍惜别人的心意。”
“是……”齐皎下意识回答,反应过来后又倒吸一口气:“不不不……”
她忍住想要架起手撑住下巴的思考动作,轻轻咬唇,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没等她想明白,蒙凯帕拉继续说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找原石和工匠,我的私库里还有些用不到的石料。”
齐皎出于礼貌地拒绝:“谢谢……但不必了。”
她想了想,尽量周全地回话:“您说的将宝石打来纪念和珍藏手链也不无道理,可我买宝石不是为了自己。”
“家里人想要练习宝石打磨技艺,我想着寻些一般的原石就足够用了,要是将您私库里从各地供奉而来的贡赋拿来练习未免浪费,况且,既然是家里人的作品,我如果要求将宝石打成用作纪念的饰品也不妥当。”
她一口一个家里人,让蒙凯帕拉多少觉得有些刺耳。
顶着太阳给家里人挑东西,与他说话时为了她的家里人拒绝他的好意,家里人家里人……似乎就他是个不知分寸的外人。
蒙凯帕拉几不可闻地拧眉,几番呼吸后,他依旧以平和的语气开口:“既然是用来练手的宝石,做出来的饰品无论质地或是工艺都谈不上精美,你今后在神庙走动,不能总戴这些瑕疵品。”
齐皎对“瑕疵品”这一尖锐的评价稍有不满,以她爱护伊阿蕾的程度,总不愿意别人谈及自家妹妹的不足,在她心里可爱的小姑娘做什么都是可爱的。
她难得反驳,一边说着一边直盯蒙凯帕拉的眼睛:“我比不上您的身份地位,本就没用过什么珍贵宝石,这些平凡货倒也和我般配,当然……主要是我喜欢、我满意,这就没有瑕疵品一说。”
蒙凯帕拉闻言心一堵,更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按耐住的苦意要翻上来了。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到底还是尊重了齐皎的想法没有反驳回去,可言语中很难没有半点情绪。
“如果满意才会一直戴着的话,看来你对我库房的宝石都不满意。”
齐皎心说她根本没见过这位王储的私库,也不知道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不过总不会是歪瓜裂枣的货,想到这里她圆润的眼睛快速一转。
提娅说宫廷里有最好的宝石工匠,而刚刚蒙凯帕拉顺嘴提了句可以为她提供宝石和工匠,齐皎话锋一转:“听您说的可以提供工匠,单这话能作数吗?”
不接受别人的建议,还想要得到帮助,她有些心虚,眼睛眨巴两下,连着声音也放缓:“其实您说得对,我戴的饰品不够精致,所以我想着如果我们的手艺精进些,那连带着以后的饰品都能更漂亮,也更能入您的眼。”
齐皎试图说服蒙凯帕拉:“我如今接受了您的帮助也只能缓一时的需求,可要是能把方法也学到,往后的饰品都不用愁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心里梗着一口气,上不去又下不来。
做石匠就好好做石匠,偏偏要学玉石手艺,就像这串绿松石手链,工艺委实一般她偏还护得紧。
喜欢手链……就这么喜欢吗……
她不喜欢他了吗,还是说她谁都喜欢?
太坏了……怎么能这样。
“安排不了。”蒙凯帕拉眼睛一闭,盖住眸中涩意。
齐皎显然不信,跨上前两步,放低声音柔声请求道:“殿下……”
蒙凯帕拉听见她上前的脚步声,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与对方再次拉近,极力控制住想往后退的动作,以免再出现上次像逃避般的窘境。
可近距离意味着他能安放自己眼神的地方骤然缩小,也就是说他不得不直视她。
轻抿的红润嘴唇最是吸引他的注意力,其次是那双无辜又水润的墨色眼眸,可如今他却知道这双眼睛藏了不知多少精怪的打算。
她会尝试靠近他,说些似是而非的爱恋话语,又会在谈及自己心爱物品时将他划为不被允许插手的外人。
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如同神话中比任何凡人都叛逆、比任何神明都聪明的女神伊西斯,她们都是聪慧又坏心眼的存在。
蒙凯帕拉突然想到了小时候在藏经神庙读到的,拉神被伊西斯故意揉捏出来的蛇咬伤。
拉神说:“不是火,也不是水,可我的心烧得难受,连带着身体和灵魂也颤抖不已。”
蒙凯帕拉也不知道这个类比是否恰当,可除了这话他似乎再想不出别的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为什么总是心跳加快?为什么不想要你护着别人?为什么现在的心泛着淡淡的酸涩?
他不知道原因,也没人替他解答。
那梅里特,你知道吗?
他将这句问话放在喉咙里打转,临到嘴边却又多了一丝怯意。
或许你也不知道吧,你不知道我的变化,不知道我极力掩饰的窘迫。
你同样不知道,我的心烧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