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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你是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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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舍普苏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英石桌面,内芙鲁拉盘坐在软垫上,与坐在王座上的女王陛下形成高度落差,以至于内芙鲁拉必须仰视母亲。
母亲头戴蓝金色条纹相间的尼美斯头巾,额头上方的黄金条上嵌有眼镜蛇和秃鹫黄金雕像,它们分别代表着庇佑上下埃及的瓦吉特女神和内赫贝特女神,也意指对两土地的无上统治权。
“今日努比亚人来底比斯,蒙凯帕拉接待了库什的王子,你是这么想的?”
“我……”内芙鲁拉刚想说自己不知详情,却直接被哈特舍普苏特打断。
“你既然在多柱大厅安排了奴隶,那他们谈话完的内容你不该早就知道了?”
自己私下的动作直接被母亲掀开说,内芙鲁拉的脸有种烧起来的感觉。
“是……图什塔王子想要用五百德本的财宝换粮食,但蒙凯帕拉并未理会。”
哈特舍普苏特稳坐在王座上,垂眸看向女儿,她的眼睛深邃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女王声音低沉,在她神色难辨的衬托下,她向内芙鲁拉问出的话暗藏威压:“如果是你,你认为换还是不换?”
内芙鲁拉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前。
“母亲,我想着埃及不能轻易答应,要等对方主动提出价码,我们再进一步决定是否交易。”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们正好需要和谈,图什塔既然提出了贸易的需求,我们未尝不可以顺着他的需要推进自己和谈的打算,他们想要贸易,在这事上也更容易答应。”
哈特舍普苏特女王从鼻腔泄出一声闷笑,这个笑来得突然,让人辨不清是什么意思。
内芙鲁拉心里有些没底,但她反复思索自己的话,倒不算说错了,贸易一直是母亲极力推动和主张的,她方才的话分明在顺着母亲意愿。
哈特舍普苏特将搭在桌子上的手收回,解开头上的尼美斯头巾。
她语气平缓:“图什塔之后再折回来时,蒙凯帕拉已经离开了多柱大厅,于是我将他召进了宫殿,他直接向我提出了交易价。”
“五百德本的宝石和黄金,换一万五千蒲式耳小麦。”
内芙鲁拉讶异,这个交易价并不算苛责,基本上是按着市集价来算的,库什的王子还算识趣,没打算敲埃及一笔。
而且既然是对方先提,那么表明价格就还可以再压,到时候的成交价只会更低。
就连内芙鲁拉都有些心动了,看来之前导师担心对方不配合的场面并未出现。
“母亲打算亲自和图什塔接洽吗?”
有便宜为什么不占,更何况是努比亚人的便宜。
哈特舍普苏特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反问道:“你想接洽吗……或者说,你想怎么谈拢这笔交易?”
已经开始考效她了,这是母亲在给她机会吗?
内芙鲁拉听见这话内心激荡,她思绪变得活跃,激奋的情绪涌起,整颗心都鼓胀起来。
“图什塔主动提出交易价,想来库什本身也希望通过交易缓和与埃及的关系,近些年来我们与库什并未产生多大冲突,反而是与部落摩擦不断。”
“母亲,我们完全可以借助图什塔来底比斯这次机会增进与库什的关系。其次,推进贸易本就与我们的打算相符合,五百德本财宝换一万五蒲式耳小麦的买卖对埃及来说并不亏,如果再压价,对埃及只有利好。”
“我们可以先表现出犹豫的作态,等图什塔自己降价,这样既不会因争执价码把场面闹得难看,又能维持埃及的高姿态,若是库什觉得吃亏,我们再在接下来的贸易稍微让利,在来往中保持和库什的联系。”
她说完后觉得自己表述得不错,分析也有理有据。
这个图什塔出现得恰当,说不定能为这次和谈开一个好头。
内芙鲁拉仰望母亲,眼里充满孺慕之情的同时,还有寻求长者肯定的希冀。
果然,哈特舍普苏特朝她点头,甚至没有评议她有哪里说错了,大概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内芙鲁拉粲然一笑,在女王面前表现得越发乖巧。
哈特舍普苏特移开话题,像是无意间提及:“北方的城市治安官传来消息,希克索斯人和卡迭什人脚程缓慢,到达底比斯的时间还要比预期的更晚,我们将有更多时间思考和处理与库什的事。”
内芙鲁拉说:“那我们更能专心与库什人谈判价码了。”
哈特舍普苏特没有回话,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头巾,看起来只是在欣赏秃鹫与蛇的黄金雕像。
内芙鲁拉继续说:“希克索斯人和卡迭人若还在北方的下埃及地区,那离底比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说不定我们与库什人谈完他们都还没到。”
女王靠在王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或许吧。”
内芙鲁拉悄悄观察着母亲,见母亲面露疲态,大概是连着接见蓬特国王和库什王子,如今已经疲惫不堪了。
天色已经渐暗,母亲也需要休息,她起身请求告退,在女王应允后,内芙鲁拉关心地说希望母亲作为埃及国王的同时注意身体,随后退出了宫殿。
直至内芙鲁拉走出宫殿,哈特舍普苏特将头巾掷到石英石桌面上,黄金与石头碰撞发出当啷脆响。
殿内的侍从吓得趴下,全都不敢作声。
她睁眼,她看着女儿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失望几乎要从她的眼里溢出来。
沉默的气息淹没整个宫殿,逼退了从缝隙中灌入殿内的风声,也攥紧了每个人的心。
片刻后,女王低哑的声音响起:“去把森穆特叫来,我到要问问他是怎么教的……”
“不……算了。”哈特舍普苏特揉开自己蹙起的眉头,感到头疼:“……还是先把蒙凯帕拉叫来。”
侍从起身正要往外去。
“等会儿。”
哈特舍普苏特女王深深叹了口气。
等她缓缓,不然以现在的烦躁心情,到时候她真不能保证看见蒙凯帕拉时还能保持好脸色。
侍从诺诺连声,缩在一旁等着女王的再发话。
宫殿外,云层盘踞天空,夕阳从云间挤出,迸射出的霞光绚丽多彩,鹰隼划过天空发出长鸣,柔和的暮色拉长了石柱的影子。
此时,宫廷的大道上,齐皎顺着上次的路线前往内芙鲁拉的宫殿。
斜阳为宫廷的道路蒙上一层辉光,呈现出与上次到来时完全不同的场景。
今日并未有人为她带路,最近的宫廷忙着安排外宾,根本没人有空关照她这不起眼的小祭司。
她只来过这里一次,谈不上多熟悉路线,宫殿的建筑群分布广阔,其中部分大厅和宫殿长得颇为相似,不知不觉中,她居然迷失了方向。
环顾四周也并未看见侍从,齐皎试探性地顺着最宽阔的道路走,观察着附近的方位。
这一片的草木被打理地规整,看起来并不位于偏僻地带。
她左顾右盼,终于发现了个人影。
“打扰了很抱歉,请问……”
她刚开口,对方转身望过来,齐皎这才看清。
“王子殿下。”
她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行礼。
居然是蒙凯帕拉,那她这是走到了哪儿?
齐皎飞快用余光瞟了眼周围,她好像走进了一处小院子。
蒙凯帕拉原本坐在他宫殿后的小院中享受最后的阳光,底比斯的天总是这样,正午的光芒透露着拉神的威仪,但凡站久些,皮肤便会被晒得发红,只有傍晚时分埃及人才不需要躲在阴凉处。
在此时,平民们会在二层露台乘凉,而贵族们拥有能种下树木、开辟水池的庭院,通常待在院子里享受落日美景,同时感受袭来的阴凉。
蒙凯帕拉也是如此,他如往常一般待在宫殿后方的院中,虽然埃及宫廷的各处院落并不是封闭的,但侍从们都有有眼力见,绝不会肆意闯入。
骤然听见有人唤他,他心底难免泛起一丝惊讶,转头看见来人,好像也没那么诧异了。
有些奇怪,比如上次她突然恭敬起来他会感到不适,如今她突然闯入,蒙凯帕拉却想——这才是她。
这种想法来得毫无理由,他根本不了解她不是吗,又怎么会感知到她是什么样的人。
蒙凯帕拉凝望她行礼时弯起的背脊,轻飘飘的亚麻布料随之垂下,她本就纤细的身影配上她行礼时的顺从突然显出可怜的意味。
好像她不该在他面前做出这些繁复的礼节。
这个想法不应该,就算是再位高权重的祭司,无论祭司长们还是最高祭司遇到王族都要行礼,出生从一开始就赋予了他凌驾在绝大多数生灵上的权利。
蒙凯帕拉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也不知自己最近怎么回事,一遇到这个女祭司脑子里就翻滚过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
也是在这个情况下,他脑子一热,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是来找我的吗?”
说完他自己都怔忡,一抹红晕窜上他的耳朵。
他到底在说什么,自作多情的心思都要漫出来了。
蒙凯帕拉退了一步,企图拉开距离避免对方看见他脸颊泛红的窘态。
齐皎也没想到对方一开口说的是这话。
当然不可能啊,蒙凯帕拉又没召见她,宫廷又不是市集,哪里是想进就能进的。
可她若是投诚后,蒙凯帕拉就成了她的背后上峰,她又不好拂了以后上峰的面子,含糊说道:“……也可以是。”
齐皎上前一步,本是想着距离远了不好说话。
可她才迈出一步,对方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好像在故意躲自己。
齐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