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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井涌冥钱惊 ...


  •   胡掌柜先往柜底下看了一眼,听见后巷进了水,这黄鼠狼连尾巴都顾不上藏了,黄褐色的一截露在衣摆外,绷得直直的。

      底下还干着,他便将两本账册抽出来,压到高处,吩咐伙计把靠后墙的粮袋再垫高些。

      “那收旧物的呢?”大圣问。

      “找着了,在井边洗碗。”伙计抹了把脸,“我正同他说话,水便冒上来,他的东西还没收完。”

      大圣站起身。

      朱绒忙把囊背好,前头新装了米,比来时更坠肩,他将带子收短一些,免得碰到水,又伸手拢住囊口。

      胡掌柜已经走到门边,见大圣往后头看,便道:“后门锁着,从前头绕,过两家便是井。”

      朱绒认得那地方。

      从前有人在那里洗菜,井沿旁有一块平石,他等胡掌柜腾手称布时,也曾坐在上面歇脚。井水很清,盛到碗里,底下连一粒沙都能看见。

      如今说冒便冒,连个招呼也不打。

      他想着,脚下又慢了一点,出门时从袖里放出一根细丝,挂在铺门外钉幌子的旧钉上。

      “挂这个做什么?”胡掌柜问。

      “认路。”

      “两间铺子,还能把你走丢?”

      朱绒没有争,牵着丝跟了出去。

      他现下怕的东西多得很,早就不止认不得路这一样。囊里的药不能湿,甲不能丢,大圣也不能走散,便是被笑两句,总比真出了事好。

      巷口已经有水。

      水从石缝里薄薄铺出来,还淹不到鞋面,里头却夹着几片黄色的纸。朱绒刚要落脚,便看见一片纸在水上翻过面,正中一个方孔,边上烧焦了小半圈。

      他的脚立即收了回来。

      纸钱。

      和后山河里浮着的很像。

      朱绒抬起头,井边围着几个人,有人还在拿木板往井口盖。板子刚压下去,水便从四角漫出来,扑得扶板的人一身湿。

      “谁往里扔这些脏东西了?”

      “先别盖。”

      大圣的声音响起来,那人回过头,手却仍按着。

      “水还在往上涌,你还想靠这块烂木头压住?”

      话音刚落,木板便从中间拱了一下。

      那人慌忙松手,板子歪向一旁,哐地撞上井栏。一股水跟着涌出来,先前还清亮的井口里,慢慢浮起灰黄色。

      这回不止几片纸。

      大团湿透的纸钱挤在一起,贴着井壁往上翻,里头夹着半根没烧完的香。离得近的人纷纷退开,一个装菜的篮子倒在地上,也没人立即去捡。

      朱绒觉得脚底发凉,将自己的丝抬高了些,搭到巷边突出的砖上。

      他才买的鞋。

      倒不是只心疼鞋,可若是泡过这些水,便是回去了,他也不敢穿着踩进窝里。

      大圣从他身旁过去,停在还没沾水的高处。

      朱绒想跟近,手指却碰到他垂在身侧的袖子,顿时又想起肩上的伤,不敢去拉,只小声道:“别太近。”

      “本尊长着眼睛。”

      他只好住嘴,将那块高地左右都看了看,确认没有别处来水,才站到旁边。

      “老钱!”胡掌柜朝井后喊,“还收什么,先过来!”

      井后果然蹲着个瘦子,正将几只铜碗往背篓里塞。他一条胳膊裹着布,动作不便,最后一只碗滑了出去,在地上滚出一道弧,眼看便要进水。

      朱绒的丝先一步搭住碗沿,将它拉了回来。

      瘦子抬头,忙伸手接住。

      “多谢,多谢。”

      他将篓口拿衣裳一罩,沿着墙根挪过来,后背都让汗浸湿了。胡掌柜往旁边一让,指着大圣道:“这位要找渡路,问你前日搭船的事。”

      老钱先看看水,又看看他们:“这时候?”

      大圣转身便走:“到干处说。”

      朱绒赶紧收回兜碗的那根丝,跟着退到巷口。他方才伸手时顾不上多想,如今才看见丝上沾了两点泥,心里又别扭起来。

      好在不是井里的水。

      他将那段单独绕起,挂在囊外,没有往袖中收。

      胡掌柜叫井边的人去找石伯,自己把老钱往屋檐下带了带,催他快说。老钱这才开口,说前日在东边拾东西,来时的小舟叫水撞翻了,自己抱着一块门板漂出去老远,碰见那座挂红灯的宅子。

      “门开在水上,我原先还以为是座楼沉了一半,想攀着歇口气。里头出来个小丫头,问我过不过河。”

      “你上去了?”朱绒问。

      “不上去还能怎么办?手都快抱不住了。”

      老钱将裹布的胳膊抬了抬。

      “我拿捡来的半只银香炉抵了船钱。人家也没白收,给了药,还把我送到能上岸的地方。”

      “从哪里上去的?”大圣问。

      “断岭往东,水里有几根歪着的石柱。我抱着门板往那边漂,宅子正从柱后过来。”

      大圣目光一凝:“柱上什么纹?”

      老钱想了半天,抬起手比画:“绕着转的,有鳞,像龙。顶上断了,还挂着一截很粗的链子。”

      “几根?”

      “露在水上的,三根。水底还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

      朱绒默默记住了。

      三根柱,一截链子。

      昨日从山上看,雾那样厚,连金檐也险些遮没,哪里看得见更远的东西。若真能问到这条路,大圣就不必自己往不知深浅的水里走了。

      可想到一座宅子浮在河上,他仍觉得不大稳妥。

      “那位罗娘子……凶不凶?”

      老钱看了他一眼:“没见着。都是那个小丫头应的话,屋里只听见女人在说,叫收了东西便送客。”

      朱绒稍稍松气。

      肯好好做买卖,总比张嘴就要吃蛛强。

      “你还认得那几根柱在哪儿?”

      “认得当时的地方,如今可不敢说。”老钱赶紧补上,“我这条命才捡回来,要我再撑船过去,我是不去的。”

      “没人要你撑船。”

      大圣朝铺子方向抬了抬下巴。

      “找张纸,把你还记得的画出来。”

      老钱犹豫一下,终于点头。

      朱绒将先前说好的一束丝交给胡掌柜,胡掌柜手一翻便收进袖里,顺口道:“我说了,认得的人总比你自己乱找强。”

      朱绒没有接话,心里却也觉得这一束没白给。

      他们沿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进巷时不过拐了两个弯,出来时,朱绒却走了好一会儿。他起初只当自己步子慢,直到指间的丝越放越长,才停住脚。

      “等一等。”

      胡掌柜已经看见铺门,闻声回头:“又怎么了?”

      朱绒低头看手里的丝。

      来时,他在巷口转角处绕过一道结,方才退到屋檐下,还能隔着墙摸见。如今那道结在身后,拴在铺门钉上的另一头却越扯越远,原先留的余丝已经放出大半。

      明明门就在前头。

      他捏住丝,慢慢往回收了一点,墙角传来轻微的拉扯,随即又停了。

      不是断了,也不是叫人解下来了。

      大圣停在他身旁:“哪里不对?”

      “远了。”

      朱绒抬起脸,声音有些发紧。

      “从铺子到井边,来时没用这么多丝。”

      胡掌柜笑不出来了。他往自家门上看一眼,幌子还挂着,钉在旁边的旧钉也在,连朱绒那根白丝都清清楚楚。

      “兴许叫谁绊住……”

      “别进去。”

      大圣忽然开口。

      胡掌柜刚抬起来的脚悬在门槛外。

      朱绒顺着望进去,先看见一张窄长的木案,上面摆着个黑瓮,瓮口盖着白纸。

      不是胡掌柜的柜。

      柜上原先有秤,有算盘,有压在高处的两本账册,哪里来的黑瓮?

      再往里,便是垂下来的旧幔子,幔角湿着,一滴水沿着布纹落进地上。

      胡掌柜往后退了半步。

      “我的铺子呢?”

      他猛地转身去拍窗,窗板被拍得晃了一下,里头竟还有伙计的应声。

      “掌柜的,米都搬上去了!”

      朱绒背上的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门里看不见的人,就在窗后应话。

      胡掌柜也白了脸,手还按在窗板上,半天才挤出一句:“从前门出来,你快出来!”

      里头有脚步响动。

      大圣立即道:“别碰门,从窗子走。”

      伙计似乎没听明白,窗板后传来含含糊糊的一声问。胡掌柜已经顾不上别的,抄起门边一块石头,便往木栓处砸。

      一下没砸开,第二下,石头脱了手,险些落在自己脚上。

      朱绒将囊往身后一转,几根丝穿进窗缝,贴着里头的木栓绕住。他用指尖摸准位置,向上一提,木栓便咔地松了。

      窗板被胡掌柜一把推开。

      里头还是药柜和粮袋。

      伙计站在窗后,抱着半袋米,满脸不明白。朱绒不敢往门里多看,先将米袋接下来,放到靠墙的高石上,又用丝托住他的脚,帮他爬过窗沿。

      人落了地,胡掌柜才颤着声音问:“你方才看见前门没有?”

      “看见了,我还想出去找你,门外不是这条街,黑得很……”

      他话没说完,便看见门里垂着的白幔。

      伙计腿一软,扶着窗台才站稳。

      朱绒也很想退。

      他方才隔着窗接米时,离那扇门只有一步,若是没往里看,跟着胡掌柜迈进去,如今站的便不知是什么地方了。

      还回得来吗?

      他想起早晨封好的洞口,里头有干燥的窝,有只缺了一边耳的旧锅。米已经买到了,明明再走半日,便可以烧水煮粥。

      他忽然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不是鬼打墙。”

      大圣看着那扇门,脸色沉得厉害。

      “有别处的地界挤进来了。”

      老钱背着篓子,往灯火方向挪了挪:“那井里的水……”

      “先从底下通了,如今连门也接错了,还想站在这里等屋子一起过去?”

      胡掌柜转身便想从窗里搬东西,大圣懒得再理,叫朱绒收丝。老钱背紧篓子,也跟在他们身后,不肯独自留着。

      朱绒没有立刻撤。

      他沿着自己留下的两处转角轻轻试过,绕在砖上的丝有一段已经悬空,底下石缝不知何时张开了,能看见潮湿的黑土。

      他将那段弃下,只收还在脚边的,顺手在去土地祠的路口又留了一道。

      “要去那边?”

      “先看灯。”

      大圣走了两步,肩背忽然一僵。

      朱绒赶紧靠过去,却被他抬手挡开。

      “顾你脚下,少来碍事。”

      那张脸白得厉害,鬓边又有汗,可那双眼睛仍盯着前头,像恨不得把挡在面前的门墙一并拆了。

      朱绒怕归怕,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方才那扇门里黑漆漆的,怎么也看不明白,可回头看见这双金眼睛,便觉得身旁还有个能认得出来的。

      他伸手摸到囊里的药包,心里直难受。

      都换来了,还没来得及给他用,怎么又出了事。

      “等到那边,你坐一坐。”

      “本尊怎么走,用得着你一路念?”大圣给了他一记白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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