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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痴蛛易帛求 ...
胡掌柜的铺子里,先传出了一阵算盘响。
朱绒走到门口,脚还没迈进去,便听见里头道:“一包便是一包,你嫌少,那就别买啊。”
柜前站着个肩膀缠布的汉子,手里捏着一小包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弯腰背起墙边的行李。
他背得吃力,另一只手却将药拿得很紧。
朱绒往旁边让,等人走远了,才跨过门槛。
铺子里的东西比从前乱些。粮袋架在木板上,药柜挪到了里头,原先挂布的地方多了两条铺盖,底下塞着鞋。柜上倒还擦得干净,一把小秤,一只算盘,连放秤砣的位置也没变。
胡掌柜正在收药罐。
他下巴上蓄着几绺稀疏的胡子,袖口磨得发亮,拿布擦过罐沿,连沾在上头的一点粉末也拨回去,才抬起眼。
“朱绒?你倒还记得来。”
朱绒将囊放到脚边:“路坏了,不好走。”
“谁家的路好走?我前日运来的米,连骡子带车掉下去半架,捞上来三袋,湿了两袋。”
胡掌柜说着,目光越过他肩头,在大圣身上停了一停。
“这位是……”
朱绒的耳根先热了。
他很想说些什么,哪怕只说是自己洞里的,听着也和寻常同行不一样。可大圣就在旁边,才进门便沉着脸,他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一起的。”
“我看得见一起进来。”胡掌柜笑了一声,“怎么称呼?”
大圣已经走到柜前。
“卖东西就卖东西,查什么家谱?”
那点笑顿了顿,胡掌柜便转向朱绒:“今日换什么?”
“药,米,还想问摆渡的人。”
朱绒先取出一卷布,解开系带,铺在柜上。最外头的一角在路上蹭了灰,他翻到里侧,露出底下细密的纹路。
胡掌柜伸手搓了搓,便从柜下提起一只米袋。
“一卷换这一袋。”
朱绒没接,先将袋口撑开,伸手往里探了探,又提起来看底。
胡掌柜啧了一声:“如今倒查得仔细。”
“这袋小。”
“米贵了。”
“我的布也不是上回那种。”朱绒将布边捏起来,递到他面前,“经纬都加密了,做衣裳挡风,裹东西也不漏。你上回说有人要,叫我织的。”
“上回是上回,如今到处都缺米。”
朱绒低头看那只袋子,心里算了一遍,将布往回卷。
胡掌柜按住一角:“急什么?”
“先不换米了,我去问问药价。”
“我的药就在这里。”
“你得先让我知道,这卷布算多少。”
他说得不快,一句一句,却把布卷抱回了怀里。
这东西是他熬着灯织的,细丝理了一遍又一遍,中间打过结的全挑掉。若真只换这么一点米,还不如拿去竹篓摊,拆开卖丝,至少不会连灯油都赔进去。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朱绒心里一紧,转头去看,大圣却正盯着胡掌柜按在布上的手。
“价压得不成,便打算扣着不放?你这买卖做得省事。”
胡掌柜松了手。
“客官说笑,谈价嘛,总得有来有往。”
他将米袋搁回去,重新拨了几下算盘,才问要什么药。
朱绒忙道:“赤芝还有吗?”
“有也不是从前的价,你给谁用?”
朱绒往身旁看了一眼。
大圣正将右臂往身侧收,动作不大,衣领下那圈红布却绷紧了些。朱绒看得心口发揪,四处找了找,见墙边有条长凳,便拖过来。
凳脚在地上响了一声。
“坐这里吧。”
大圣看也没看:“别拿这破东西往本尊腿上撞。”
“没有撞,放旁边的。”
朱绒忙摆正,先拿袖子擦过凳面,才去看胡掌柜已经抱出来的几只药罐。
他一只只闻过去,前头两样认得,到了第三只,里面的药粉泛着灰白,气味却比自己用过的淡。
“这个呢?”
“止血生肌,刀伤、爪伤都能用,比赤芝省些。”
朱绒犹豫了一下:“若是伤口边上有黑的,擦不掉,沾水还冒烟……”
胡掌柜正要往纸上倒药的手停了。
“什么伤弄的?”
朱绒答不上来,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
“也是这几日,从外头回来就有了。”
胡掌柜看看他,又看看已经坐下的大圣,终于将药罐放低些。
“我只卖药,不看伤。你说的这个,前两日也有人来问,拿寻常药敷了,烂肉倒长上,底下还是疼。后来往别处去了,好没好,我不知道。”
朱绒听得胸口发堵。
路上想了那么久,总觉得走到铺子里,柜门一开,里头便能有一样是管用的。如今柜子就在面前,药也闻见了,却还是不成。
“这里没有会看的郎中吗?”
“从前有,南边药庐塌了,先生没回来,倒有两个药童逃到集里,前日跟着商队走了。”
朱绒的手从罐沿上慢慢收回。
“把红罐拿来。”
大圣忽然开口。
胡掌柜忙将旁边那只推过去。大圣闻了闻,又扫了一眼药粉,道:“这个留两包,余下的拿走。”
朱绒立即凑近:“这个能治?”
“止外头的血,你还指着这几撮草末,撒上便能让本尊蹦起来?”
朱绒被他说得缩了缩,却没有像方才那么难受了。
能止一点也是好的。
那道黑的暂且去不掉,总不能连新扯开的伤口也不管。等换上药,路上少流一点血,他便能少怕一些。
胡掌柜报了价。
朱绒又将布展开,添上两束较粗的丝,来回说过几次,终于换定两包药、两斤白米和一小包盐。
米得另称,不能连袋算。
胡掌柜听到这里,连胡子都抖了抖,还是拿出斗来,当着他的面舀了。
朱绒看着秤杆抬平,才将自己的布袋撑开,让米倒进去。细白的米粒撞在袋底,沙沙作响,他听着,比先前在外头闻到粥香还踏实些。
有米了。
回去可以煮粥,不用再往里放地蜥。
他将药包夹在干净布里,米和盐收在一起,想起囊里还有半卷带接痕的布,便又拿出来问价。
胡掌柜一看接处,刚张嘴,朱绒便先道:“这里接过,我知道。只这一道,底下没有。”
“你倒把我的话说了。”
“省得你看完,又整卷都按破的算。”
大圣偏过脸来。
朱绒余光瞧见那道目光,脸忽然有些热,手上的布也拿得不大自在了。
方才说这些,全是平日说惯的,并没有觉得如何。可大圣一看,他便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比在洞里时显得能干一点。
至少不是只会哭,也不是连一袋米都换不明白。
“盯着本尊,能多换半斗?”
朱绒赶紧回头。
最后这半卷没换成,胡掌柜给得低,他也不愿,再卷好收起来,准备回头问别家。
“摆渡的人呢?”
大圣终于将话转回来。
胡掌柜把收到的丝挂进柜里:“往哪边去?”
“照霞山东边,新淹的断岭,我要往水源头去。”
胡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那地方去不得。”
“本尊问你有没有船,没问你敢不敢去。”
“有船也得认路,如今往东撑一篙,回头未必还是这条河。我认得的三个摆渡人,两个没信了,剩下那个,昨日只把船篙送了回来。”
朱绒忍不住问:“人呢?”
“不知道,篙是漂回来的。”
他后颈一凉,连柜子后头的阴影也不大敢看。
早知这样,他昨日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仿佛只要来了,便一定有人能送大圣过去。
他悄悄看向长凳,大圣却没有骂他,问的仍是胡掌柜。
“这几日,谁从那边回来过?”
“有人回来,也不见得肯再去。”
“问的是谁。”
声音不高,胡掌柜却没再绕,摸了摸下巴,才道:“前日有个收旧物的,背回来几只铜碗,说水上遇见一座宅子,搭了那家的便船。”
朱绒愣了愣:“宅子?”
“挂着红灯,连院墙都在水上。里面那位姓罗,旧日走阴河的人叫她罗娘子。”
“怎么找?”
“她走哪条水,没个准。那收旧物的这两日住在祠后,我可以替你们寻来,问问在哪儿遇着。”
胡掌柜说到这里,往囊边看了一眼。
“不过那家收的船钱,不便宜。你剩下这些布,未必够。”
朱绒正想说还能再织,大圣已道:“把底下的东西拿出来。”
他的手顿住了。
胡掌柜也不催,只将柜上的秤往旁边挪了挪。
朱绒知道藏不过,低头把米袋挪开,抱出最底下的布包,一层层解开。等那片金色露出来,胡掌柜的身子便往前倾了一点。
裂口朝里,凸起的纹样朝外,是朱绒昨夜特意摆好的。
他仍舍不得让人看见它坏得最厉害的地方。
“这个……”
胡掌柜伸手,大圣抬眼看过去。
“看货便看货,眼睛别往本尊身上翻。”
胡掌柜笑了笑,拿过一块软垫,垫在金甲底下,才将它翻过来。
这一回,他看得比看布仔细多了。
先看纹路,再看内衬,指甲抵着边缘压过一遍,又从柜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铁锥,往裂口旁靠。
朱绒的丝倏地弹出去,缠住锥杆。
胡掌柜手腕一沉。
“你做什么?”
“不能刮。”
朱绒声音有些紧,丝却收得很稳,锥尖离着金甲,还差半寸。
“还没说好价,刮下一点,也得算我的。”
胡掌柜抬了抬手,那枚锥纹丝不动。他只好松开,任朱绒将锥搁到旁边,才笑道:“总得验验是什么料。”
“裂的地方已经露出来了,你看那里。”
朱绒护在柜边,心跳得厉害。方才见锥尖凑近,他便像看见有人要拿大圣身上剜下一块,明知甲已经拆下来,仍忍不住难受。
回过神,又怕大圣嫌自己多事,只敢偷偷往旁边看。
大圣却只看着胡掌柜。
“听见了?眼睛长着不用,非要拿铁疙瘩戳?”
朱绒的心忽然就稳了些。
胡掌柜没再取工具,对着裂口细看片刻,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上头的东西吧。”
没人答他。
“可惜裂得深,里面的法纹也断了。若只论料……”
大圣冷笑:“方才还验不出来,这会儿倒知道该怎么压价了。”
胡掌柜干咳一声,拨过算盘,报了一串可换的东西。药、米、油盐,还有朱绒一眼便能看清的几卷布,最后添了一句,问路跑腿也由他来办。
朱绒越听,抱着布包的手越紧。
那一堆东西,比他自己攒了许久的还多。可多归多,他总觉得不该这样换出去,尤其那几卷布,他自己又不是不会织。
大圣已经将甲片翻回去了。
“收起来。”
朱绒立刻伸手。
胡掌柜忙道:“价还能商量。”
“拿你这半柜子草根烂叶,换本尊的甲?你这铺子是拿金子砌的?”
“客官,这东西贵重不假,可如今买主难找,我收了,也得担着砸手里的险。”
“那便别担。”
朱绒已经裹好大半,闻言,又将最后一角压进去,紧紧抱住。
胡掌柜的目光跟着那片金色,一直到它彻底藏进布里,才收回来。
“若真要换,我可以替你留意。便是那位罗娘子,想来也肯看一眼,她收过不少从沉庙、旧宫里捞出来的东西。”
大圣没答,只让他把那收旧物的人找来。
朱绒低头将甲放回囊底,放稳了,又摸一下。
还在。
他知道往后兴许仍要换,可眼下保住了,便很想高兴一会儿。尤其方才,大圣没有嫌他拦着验货,竟也叫胡掌柜别戳。
朱绒将包布的褶子抚平,忍不住凑近一点,小声道:“我会收好的。”
“这便乐上了?换路时若用得着,你抱着它哭也没用。”
他嘴角一停,赶紧抿住。
“我知道。”
又没说不许换,凶什么。
可他心里仍觉得,方才那几句说得实在好听。尤其说铺子拿金子砌的时,眼尾一压,嘴唇薄薄地动,便把胡掌柜堵得说不出话。
平日全冲着自己来,朱绒只顾委屈,今日站在旁边听,竟很想再听两句。
最好都骂胡掌柜。
他才想完,便被大圣瞥了一眼,立刻将脸转回去,假装自己在数剩下的丝。
胡掌柜倒没有因挨骂翻脸,喝了口茶,又做起另一桩买卖。
“替你们寻人,总不能叫我白跑。也不多要,一束丝就成。”
他的手指落在最细的那一小包上。
朱绒立即把它收回袖中,另拿出一束普通的,推到柜上。
“这个。人找来了,真认得路,再给。”
“先给一半。”
“先找到人。”
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胡掌柜叹口气,终于叫来后头搬东西的小伙计,让他去祠后寻那个背铜碗的瘦子。
小伙计才出去,他便伸手指了指朱绒的脚。
“要鞋吗?门后有。”
朱绒下意识缩了一下脚趾。
门后确实挂着几双草鞋,鞋底编得厚,边上绕了麻绳。他方才只顾着药和甲,竟一直没看见。
“怎么换?”
胡掌柜往布上瞧,朱绒便先把布收好,只挑出一小束结实的粗丝。
“换一双,要新的。”
这回倒很快,胡掌柜还搭给他一截绑鞋的绳,说是看在往日生意的分上。
朱绒拿过来,翻着鞋底看了两遍,才坐到长凳另一头,解开脚上的厚布。
脚底硌出一道红印,好在没破。
他原想先将好的那只鞋留着,低头看看新的一双,又有些舍不得只穿一边。两只都穿上,脚趾试着动了动,竟觉得连地也没先前那么硬了。
“合脚?”胡掌柜问。
朱绒点头,刚要说谢,忽然想起这也是自己换的,便只将绳带系紧。
大圣在旁边道:“系牢。再掉一只,别指望本尊等你满山爬着找。”
朱绒默默多打了个结。
其实头一只掉了,他也没回去找。那时候背后拖着大圣,天上的楼还在往下砸,哪有空管鞋。
他很想说给对方听,又觉得像拿出来讨什么,只把旧鞋和厚布卷好,塞进囊侧。
这一囊出去时是布,回来时有米、有药,还有鞋。底下的甲也还在,他心里总算有了点能落住的地方。
胡掌柜见他们坐下等,便将柜上的药罐重新摆好。朱绒看着那两包药,仍不死心,问河上那位罗娘子会不会治伤。
“会不会治,我没见过,她有药是真的。”
胡掌柜将秤绳绕上横杆。
“那背铜碗的,手臂上裹着一块药布,味道好得很,问他在哪儿换的,他说就是那座宅子。听说里面有从沉下去的药庐收来的旧藏,有些东西,如今岸上已经找不着了。”
朱绒听得认真,忍不住往大圣肩上看。
若能找着对用的,便好了。
他不敢指望一敷便能起身挥棒,可至少晚上翻身时,不必每回都停一停,连喝一口水,也不用避着那侧肩膀。
想着想着,又生出一点说不出口的私心。
等真好了,大圣是不是就要走了?
他才想过,便觉得自己不好,赶紧低头去按那两包药。好不容易能问到点消息,怎么还能盼着人继续疼。
走便走,到时候再想法子。
他也有两条腿,认路,会结网,总能跟着走一段。
门外忽然有人喊胡掌柜。
方才出去的小伙计回来了,跑得急,鞋底带进几道湿印。
胡掌柜先看见地上的水,眉头立即皱起:“又从哪儿踩的?我才铺好的地。”
“后巷,水漫到灶房门口了。”
朱绒攥着囊带的手紧了紧。
胡掌柜将算盘放下:“哪家倒的水?”
“不是倒的,从井里往外冒呢。”
铺里静了一下。
大圣抬起头,先看向那几道湿脚印,再越过敞着的门,望向街心。
朱绒也跟着看过去。
土地祠前的灯还亮着。
蛛:
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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