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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问路方知三 ...


  •   出门前,朱绒往囊里又塞了一块干净布。

      路上若出了汗,可以擦;伤布若松了,也能换。塞好以后,他又摸了摸最底下的肩甲,确认翘起的边沿没有露出来,才把囊背到身上。

      大圣已经站在洞外了。

      “还要收拾多久?你是去赶集,还是搬家?”

      朱绒忙应了一声,将洞口的网收紧,最后那根丝绕过枯藤,牢牢扣住。

      他回头看了两眼。

      出去大半日,也不知回来时,水会不会又涨高些。他的织筐、软被,还有剩下的金甲,都在里面。

      朱绒转过脸,看见大圣正皱眉等他,心里忽然安稳了一点。最要紧的已经跟着出来了,余下的,回来再说。

      “走这边。”

      他提起囊带,沿洞旁的斜坡往下走。

      去残灯集的路,比昨日寻果的路宽些,原先还有人修过台阶。如今石阶中间鼓起一道长缝,一半高,一半低,缝里不断往外冒凉气。

      朱绒放出丝,贴着前头几级台阶试过,才踩在靠山的一侧。

      “大圣,你也踩这里。”

      身后没有答话,脚步却跟了过来。

      朱绒偷偷高兴了一下,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方才指路时,他还怕要被骂多嘴,如今大圣肯走,便忍不住想将前头每一块石头都试得仔细些。

      走过一段,山坳里露出灰黄的水。

      比昨日更近了。

      原本架在两岸的木桥还在,桥头却没入水里,桥面挂着一团湿淋淋的白纸。朱绒停在高处,望了片刻,将原先往下伸的丝收回来,转向另一边。

      “桥不能走了,得绕。”

      “这水什么时候来的?”

      “救你前一日,后坡才有的。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

      “先落的楼,还是先来的水?”

      朱绒想了想:“楼先落,东边掉过一座,砸没了两道山梁。过后我想去找果子,山底下全是水,原先的树也没了。”

      大圣望着水面,问:“还有别处掉过?”

      “远处也响过,我没敢去。”

      说完,怕他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赶紧添上一句:“真的很远,震得我洞里的锅都翻了。”

      大圣扫他一眼:“本尊问楼,谁问你那口破锅?”

      朱绒闭了嘴。

      锅又没惹他。

      只剩那么一口了,若是摔坏,往后喝水都得拿碗一点点烧。

      他在心里护完锅,又去看前头的路。坡顶有一株歪松,树下原本分出两条小径,向左去石塔,向右便能望见集市。

      可如今,石塔立在了右边。

      朱绒停住。

      塔身斜着,第三层缺了一角,缺口里长出一丛枯草。他认得那丛草,从前路过时,还想过里面会不会有鸟蛋。

      怎么到了这里?

      他往左看,又转回来,心里一点点发毛。

      大圣停在他身后。

      “认不得路了?”

      “塔不对。”

      “哪里不对?”

      “以前在那边。”朱绒指过去,“塔底下有个小祠,祠前两棵柏树,从桥上过去才能看见。咱们还没过桥。”

      大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塔下。

      斜坡像被什么从中劈开,露出一大片新土。两棵柏树连着底下的矮墙,一齐歪在坡上,根须悬了半截。

      “那一片地挪过来了。”

      朱绒怔怔地望着。

      树倒了可以重新认,桥断了可以绕,可地也会挪,今日记住的路,明日还有什么用?他辛辛苦苦在几个岔口留过丝,先前还以为,有丝便能找回来。

      若连拴丝的山都走了呢?

      他忍不住往后靠了一点。

      “站稳,往本尊身上挤什么?”

      朱绒赶紧停住,小声道:“我没走错。”

      “知道了,还要本尊给你立牌坊?”

      那倒不用。

      不嫌他乱带路便好了,朱绒揉了揉囊带,重新辨过坡势,沿着露出旧石阶的地方往上走。这回不只看树,还将几处断开的岩层一并记下来。

      绕到矮祠旁,门已经倒了,里面的神像歪靠着墙,供桌上积着厚灰。

      朱绒从门前经过,仍往旁边让了让。

      “这地方的土地公呢?”

      “不知道。”他望向空荡荡的香炉,“前些时候还有人来上香,后来就少了。听赶集的人说,求了也不应,连问条平安的路,都问不出来。”

      大圣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朱绒心里忽然冒出一点盼头。

      “你认得这里的土地公吗?”

      “怎么?”

      “若认得,兴许你叫一声,他肯出来。”

      大圣转过脸:“本尊还没沦落到挨家挨户,替你敲门叫土地。”

      朱绒被噎得耳根发热。

      他也不光是为自己,若真能找着,问一问那些水从哪里来,金箍棒落去了哪里,总比两个人对着山发愁好。

      可大圣显然不肯,他只好转身往前。

      才走几步,前头的乱石间忽然亮了一下。

      朱绒立刻停住,探丝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一截白玉门槛横在石间,上头的云纹还很完整,断口却烧得发青。有片枯叶落下,刚挨近,便腾起一道细火,烧得只剩黑灰。

      他赶紧把丝缩回来。

      “又掉下东西了。”

      大圣看向门槛上的纹路。

      “宫门禁制还没散。”

      “门都坏了,还能烧?”

      “你洞塌了,丝便不会缠人了?”

      朱绒抿住嘴,明白了。

      他实在不喜欢这个比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我的洞没塌。”

      “那就少废话,找路。”

      朱绒悻悻地挪开目光,沿那截门槛看过去。两头都是碎石,一边悬着崖,另一边贴着山壁,却有几丛杂草没有烧着。

      他从那边试过去,先牵好扶丝,再挪开挡路的几块石头,留出落脚的地方。

      “这里能过。”

      大圣跟着走了。

      朱绒走到另一头才发现,那只手一直握着他留下的扶丝,松开时,指腹在上头压出一道浅痕。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先前总想着,若能叫大圣碰一碰自己的丝,该有多好。如今碰了好几回,他却还不满足,连方才哪一段被握过,都记得清清楚楚。

      收丝时,他将那一段最后收进袖里,怕被发现,脸也不敢抬。

      走过这处,路终于平缓下来。

      大圣的脚步却慢了,右肩僵着,额角又有了汗。朱绒等到一块背风的石头旁,便将囊放下,说要看看底下的甲有没有磕着。

      “方才不是裹得严实?这会儿又怕什么?”

      “怕磕着了。”

      他蹲下去,真将肩甲翻出来看了一遍,又取出带着的两颗柿子。

      大圣已经坐在石头上了。

      朱绒赶紧递过去一颗,见他接了,才敢在旁边坐下。膝盖曲起来有些疼,他将腿悄悄伸直,自己也慢慢吃。

      “原先有没有听说,附近哪条水道通阴司?”

      朱绒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些水,是阴司来的?”

      “阴气那么重,你当里头泡的是香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那一下拉扯,连刚吃进嘴里的果肉都不大敢咽。

      幸好断得快。

      若当时舍不得那根丝,真让河底的东西拖下去,如今说不定也泡在里面了。

      “可阴司不是在底下吗?”

      大圣冷冷道:“天宫原先还在上头,如今呢?”

      朱绒不说话了。

      白玉门槛就在他们刚绕过的路上,半截楼还泡在水里,原先在对岸的石塔也挪了过来。

      “隔着三界的地方裂了。”

      大圣将果核扔到一旁,目光重新转向山下。

      “水能漫出来,别的也能。往后见着有路,先看清通的是什么地方。”

      朱绒听得后背发凉,忙点头。

      “那棒子,也会被挪到别处吗?”

      “声音传来的地方,未必就是落点。到了集里,先找识水路的问。”

      这么说,便不只是他这几座山出了事。

      他原先还想,若这里实在住不得,便带着东西去远一点的地方,找个结实的洞。如今远处是什么样,也说不准了。

      “那残灯集……”

      “谁在守?”

      “石伯,他管土地祠里的灯。胡掌柜他们轮着添油,祠旁的路一直没坏,大家就往那里挪。”

      “灯还亮着?”

      “我上回去,还亮。”

      朱绒说完,也有些坐不住了,低头将剩下的果肉吃净,收好布,重新背起囊。

      大圣站起身,先活动了一下左手,才道:“走。”

      后头又歇过两次。

      朱绒没再翻肩甲,只说自己裹脚的布松了,得重新绑。到后来,那布也真让碎石磨松了,鞋里的脚倒没事,裹布的脚底却硌得发疼。

      等终于听见人声时,他几乎疑心听错了。

      前头有人在吵米价。

      隔着一道石墙,声音听不真切,吵完却又有一声清楚的秤砣响。朱绒立刻抬起头,加快两步,又赶紧慢下来,回头去看大圣。

      “到了!”

      绕过石墙,一排低矮的屋檐露出来。

      朱绒认得门口卖竹篓的棚子,如今只剩四根柱,摊子挪到了里面,和修铁锅的挤在一处。街口比从前窄了,沿墙堆着行李,几个灰头土脸的人坐在包袱上,正分一块饼。

      屋檐下还挂着价牌,旧字刮去,上头重新写过,有的连刮三回,木头都薄了一层。

      可卖东西的人还在。

      有个生着牛角的汉子,捏着一点药末嫌少;旁边扎白头巾的鬼客躲在棚阴里,伸出半透明的手,数给摊主几枚钱。摊主也不怕,收了钱,将一卷香推过去,转头又和牛角汉子争起来。

      街心的小祠前,一盏铜灯燃着。

      灯罩缺了一角,火苗却稳。有人提着油壶进去,门旁候着另一个,手里拿着拆下来的旧灯芯。

      朱绒盯着那点光,胸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慢慢落下去。

      还亮着。

      他们没来迟。

      “朱小哥!”

      卖竹篓的老汉从棚里探出头,看见他囊口的布卷,忙招手:“这回带多少?给我留点结篓口的丝。”

      朱绒应了,又赶紧补一句:“细丝不能按粗丝算,上回便说过的。”

      老汉摆摆手:“知道,知道!先放我这儿看看?”

      “我还要去胡掌柜那里。”

      他没有解囊,朝前头指了指,便往旁边让,等大圣走过来。

      那双金眼睛从竹篓摊上收回,落到他脸上。

      “这会儿倒会说话了。”

      朱绒有些不服,小声道:“我一直会。”

      “继续带路,杵在这里等人给你立摊子?”

      他只好转身,挤进街边留出来的窄道。

      前头飘来热粥的气味,朱绒闻着,肚子也有了些空。他摸了摸囊里的布卷,心里终于能想一点路上不敢想的事。

      先换药,问摆渡的人,再买米。

      若还有富余,便给自己也买一只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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