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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阴水传声引 ...


  •   大圣接过去,却没有立即吃,目光已经越过树冠,落向东边。

      朱绒顺着看过去,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原先的断岭只剩一个斜斜的尖角,下面全是水。一截金色的飞檐从水面探出来,檐下挂着几枚铃,其中一枚还在轻轻撞动。

      他昨日拖着大圣跑过的地方,如今连露在外头的石头也找不见了。

      若是再晚一些……

      朱绒喉咙发紧,忍不住朝大圣身旁挪了挪,连手里的果子都攥疼了。

      铃响了一声。

      大圣忽然抬起头。

      朱绒以为还有东西,立即去摸牵丝,却听他道:“别动。”

      那只拿着柿子的手停在身侧,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节绷紧。过了片刻,水下传来极沉的一声响,隔着浓雾和山石,震得朱绒掌心的丝都微微发颤。

      像有什么重物在很深的地方碰了一下。

      大圣往前走了两步。

      朱绒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下面都是水!”

      “松开,你是长在本尊袖子上了?”

      他心头一跳,差点便松了。可看见岩台下已经湿透的石壁,手又紧了些。

      “没路了,昨日还能踩的地方都淹了。你要下去,得先找条路。”

      大圣转过脸,朱绒被他看得发怵,仍没敢放。

      那边水面忽然翻起一小片纸钱,飞檐下的铃随之没入水中,声响也断了。

      过了许久,大圣才问:“你知道这水通哪儿?”

      朱绒摇头。

      他只知道不能随便碰,哪里敢沿着一直找下去。

      大圣望着水面,脸色难看得很。朱绒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小声问:“棒子在下面?”

      “声音从那里来。”

      朱绒也往水里看。浓雾贴着水面,连飞檐都快遮没了,什么也看不清。

      原来金箍棒还会出声找大圣。

      他有些替它着急,又觉得大圣大概比自己更急。这样好的一根棒,泡在冷水底下,也不知道有没有东西缠着它。

      “残灯集有人摆渡。”

      话一出口,那道目光便转过来了。

      朱绒忙接着说:“我去换东西的时候见过,胡掌柜认得摆渡人。他那里还有药,我原本也想去看看。”

      “多远?”

      “走山路要半日。可今日这水涨起来了,原来的桥还能不能走,我不知道。”

      大圣没有立刻答话。

      风将袍领吹开一点,朱绒看见那圈浅红布,外层还干着,底下的衣襟却已经让汗浸湿了。他心里一紧,把抓着袖子的手往下挪,小心避开伤侧。

      “今日先回去,好不好?柿子有了,你吃一点,把药布换了。去集市还得带东西换,我什么都没拿。”

      他一口气说完,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

      半晌,大圣把那颗柿子塞回他手里。

      “装好,别捏烂了。”

      朱绒怔了怔。

      “愣什么,带路。”

      “回洞?”

      “你还想在这儿过夜?”

      朱绒立即摇头,赶紧将果子放到囊里最上头,再把牵着衣袖的手松开。

      他其实还舍不得松,方才抓了那么久,大圣也没真甩开,袖口让他捏出几道皱,连补过的那几针都看得格外清楚。

      可眼下得先过那张网。

      朱绒走到窄路边,将留好的扶丝重新提起,自己先踩上去,再转过脸。

      这回大圣看了眼他脚下,伸手握住了那根丝。

      回到洞里,朱绒先把囊放下,转身去扶大圣。

      这一路走得比出来时慢,最后那段上坡,大圣停了两回。朱绒都看见了,却不敢再提网兜,只在前头放慢脚步,假装自己也累。

      如今终于到家,便是要挨骂,他也得扶一把。

      “爪子收回去,本尊还没废到要你搀。”

      大圣拨开他的手,自己坐进窝里,半晌没说话。

      朱绒心里直发紧,忙把温着的水端过去,又去添灯。火光亮起来,那张脸比在外头还白些,额角的金毛被汗黏住了,贴在鬓边。

      他看得难受,连偷偷多看几眼的心思也淡了。

      好好的一只猴子,怎么就伤成这样。

      “把衣裳松一松,我看看。”

      大圣瞥他一眼,到底还是解开了袍带。

      朱绒蹲到旁边,先用温水湿了外层的布,再一点点揭开。旧药已经干在里面,血倒是止住了,只是伤缘那道黑色仍在,细细一道,沿着肩头往里没去。

      布刚揭起,便有一股焦苦味散出来。

      朱绒皱起鼻子,想凑近看看,腕子忽然被扣住。

      “别碰那个。”

      “我知道。”他赶紧把手摊开,“昨日碰过,会冒烟。”

      大圣的眼睛转过来。

      朱绒忙将昨日洗伤的事说了,说到蛛丝也卷起来,声音便低下去:“我没敢往外扯,你那时疼了。”

      扣在腕上的手松开了。

      大圣低头看着伤处,过了一会儿,道:“把灯拿近。”

      朱绒赶紧举起灯,手举得高了,又怕灯油滴下去,只好侧着身子,连气也不敢往那伤上吹。

      那道黑色没有动。

      可朱绒盯着它,总觉得它不该长在那里。细金毛底下原本该是干净的皮肉,偏偏嵌着这么一道,擦不掉,碰不得,连看着都让他难受。

      “赤芝是不是不好用?”

      “寻常伤药都不好用。”

      朱绒听得心口往下一沉。

      他手里最好的药已经用上了,若连这个也不行,那得换什么?要多少布,多少灵石?

      “先包上。”

      他回过神来,赶紧放好灯,换了外层的干净布。新打的结压得扁扁的,又拿指尖试了试,确认不会硌着,才把领口拢回去。

      大圣没有再去扯那圈红布。

      朱绒终于稍稍松气,将摘回的柿子洗了,放到手边,又挪开织筐,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两卷布,几束理好的丝,还有没舍得用的一小包细线。

      他挨个摸过,把松开的边角卷紧,系好,放到明日要带的囊旁。

      “胡掌柜做什么买卖?”

      “布、粮食、药,都收,也都卖。”

      朱绒想了想,又添一句:“价钱常常变,每次都要问。上次的时候,他说一卷布能换一袋米,现在就不知道了。而且胡掌柜抠门的很,买他的米要看仔细袋子,有时候袋口大,拿着也沉,但底下只有一点点。”

      大圣朝他看过来。

      朱绒怕他不信,将两只手圈在一起,给他比了比那个袋底。

      “这么点,我吃过一回亏,后来就没有了。”

      大圣嗤了一声:“这点把戏也能骗着你,难怪穷成这样。”

      朱绒把手收回来,心里有些不服气。他如今会看了,也不是回回受骗,说给大圣听,还不是怕他吃亏。可瞧着那张不耐烦的脸,他到底没争。

      “摆渡的人,常去他那里?”

      “有几个会来换灯油,不过我没坐过他们的船,都是走山路。”

      “到了先找他问路。”

      朱绒点头,低下去又翻出半卷布。这卷有一道接痕,原本想留着自己做衣裳,如今也顾不上了。

      他把有接痕的地方叠到里头,叠好又展开,最后索性留在最外面。

      得先说清,免得到了地方又拆开。

      大圣看着那一堆,忽然道:“把甲带上。”

      朱绒抬头。

      “那块裂开的肩甲,拆下来。”

      他顺着目光看过去,手指不自觉蜷了蜷:“带那个做什么?”

      “换药,换路,难道指着你这几块破布?”

      朱绒一下急了:“可这肩甲是你穿的!卖了好可惜!”

      “本尊的东西,本尊还做不得主了?”

      他噎住,低头望着石台上的金甲,心里直舍不得。

      虽然裂了,边上也凹下去一块,可把灰擦净,仍然亮得很。大圣从前站在火里时,肩上就是这个样子,他记了那么久,如今竟要拆下来,交给旁人。

      旁人又不知道它好在哪里。

      说不定只掂一掂,称过斤两,便扔进炉里熔了。

      朱绒越想越难受,忍不住摸了摸肩甲上凸起的纹路。

      “能修的。”

      “药不换了?”

      他的手停住。

      窝里那人正看着他,嘴唇仍没什么血色,红布从领口露出小小一角。

      朱绒咬住嘴唇,终于将搭扣翻过来,找出断裂的连接处,拿丝穿进去,一点点卸开。

      拆是拆了,他仍用最软的布把翘起的边沿包好,免得碰掉上头的纹样。

      大圣看得不耐:“磨蹭什么?一块破甲,你还要抱着哭一场?”

      “怕划破囊。”

      这倒也是真的。

      朱绒抱着包好的肩甲,过了片刻,才小声补上一句:“明日先问价,我带的若够,就不换这个。”

      大圣没答,伸手拿了颗柿子。

      朱绒等了一会儿,便当他听见了,将甲片放进囊底,再把自己的布料摆在上面。

      得先拿这些出来。

      真到不够的时候,再动底下的。

      他忙完,回头一看,大圣手里的柿子已经少了半边。

      那颗最红的,皮薄,捏开以后,里面是湿润的橙红色。大圣低头吃着,终于没再皱眉,也没说不好。

      朱绒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难受,便松开了一些。

      这回挑对了。

      他站在旁边看,想着若早知道大圣爱这个,便该把树上剩下几颗也摘了,青的拿回来捂一捂,总有熟的时候。

      “又盯着本尊做什么?把你那副蠢相收一收,倒胃口。”

      朱绒赶紧摇头,顺手拿起另一颗,捧在自己手里。

      他也吃。

      一边吃,一边看一眼,总不好再骂了吧。

      大圣扫过来,他便低下脸,认认真真咬自己的柿子,等那道目光移开,又从果子上方悄悄望过去。

      肩甲好看,猴子还要更好看些。

      真得拿甲换药,那也换。等大圣的伤好了,哪怕只穿着他那件袖子短了的旧袍,也还是最好的。

      吃完东西,朱绒去加固洞口下方的网,又往外多放了两根探丝,免得水涨上来,自己却不知道。

      等他回来,大圣仍醒着,正翻看从甲上拆下的一截断扣。

      朱绒在囊边蹲下,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明日出去,你别先走。”

      那双眼睛抬起来。

      他忙解释:“集里有几条巷子长得一样,万一走散了……”

      “本尊还不至于丢在一群摆摊的里头。”

      “可是……可是我会丢。”

      这句话说得快,朱绒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耳根慢慢热起来。

      大圣冷冷看着他:“自己认得的路都能走丢,你还挺有本事。”

      其实他认得路。

      可人一多,总会有看不见的时候。大圣如今又知道去哪里找棒子了,若真转过身便不见,他连该往哪条巷子里追都不知道。

      朱绒捏着囊口,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别走那么快,我……我能跟得上的。”

      大圣盯了他片刻,把断扣扔回石台。

      “明日带路,别睡得叫都叫不醒。”

      朱绒立刻抬脸:“我醒得早。”

      “那还不去睡?”

      他不敢再磨蹭,忙把囊搬到门边,又来回看了两次,确认布和甲都在里面。

      明日他带路。

      大圣自己说的,那总得等他一起出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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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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