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回 断岸张罗留 ...


  •   朱绒抿住嘴,仍在下一处湿滑的石缝上铺了一小片网,自己先踩过去,再回头等。

      大圣跨过来时,那张网往下沉了沉,没有滑。

      朱绒悄悄松气,跟着继续往前。

      土地祠外已经围了些人。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蹲在灯座旁,正将细长的铜拨针伸进灯罩,拨开灯芯上的焦壳。旁边放着油壶,壶口还敞着,油刚添过,罩里的火苗比方才更亮些。

      “石伯。”朱绒叫了一声。

      老者抬头,认出他,脸上却没露出往常的笑,只问:“从哪边过来的?”

      “东边,胡掌柜的铺门不对了。”

      石伯的手一顿。

      朱绒把方才的事说完,旁边有人便叫起来:“再添些油啊!灯是不是不够亮?”

      “已经添过了。”

      “从前井水涨,也是点灯便压下去了,如今怎么不成?”

      石伯没有答,拿着拨针的手越发紧。

      大圣站在祠前,先看铜灯,再看灯座下压着的石础。石础上刻着几道旧符,裂缝从最外一道横过去,缝里正慢慢洇出深色。

      朱绒顺着看,才发现灯下的地还是干的,靠街的一圈却湿了。

      水贴着那道深色缓缓往前推,到了最里头的符纹,才停住一点。

      “镇界灯。”大圣道。

      石伯立即看向他。

      大圣又说:“底下的地界都在动,你往里灌一缸油,也撑不住整条街。”

      周围忽然静下来。

      石伯低头去看石础,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发哑地说:“昨日湿到最外那道,今日已经过来两道了。”

      朱绒听得心慌。

      方才进集时,他还觉得,只要灯亮着,这里便能好好的。卖米的继续卖米,胡掌柜继续算账,便是被多算一点,也不过下回来时记得查仔细。

      可如今火明明比方才更亮,能站人的干地却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新草鞋,把脚往里收了收。

      “先把人叫过来。”石伯终于站起来,“东边沿街的,别往井那头去,先到祠前。”

      有人转身跑去喊,也有人舍不得摊子,追着问还能不能回去收。老钱护着自己的铜碗,站在石阶旁,反复往刚走过的巷口看。

      朱绒也往那边看。

      他很想问大圣,能不能先回家。

      可话到嘴边,又咽住了。路才问到,人还在这里,图也没有画;大圣又伤着,来时已经歇过好几回,再走回去,也要吃不少苦。

      何况家里便一定还好么?

      早晨他离洞时,水已比昨日近。若回去半途也碰见这样的门,这样的路,他们两个连一盏灯也没有。

      朱绒背着囊,头一回觉得,往哪边走都怕。

      “蜘蛛。”

      听到大圣叫他,他忙抬脸。

      大圣指向祠前岔出去的一条窄街:“来时从那里进的集?”

      朱绒点头:“绕过石墙,外头就是山路。”

      “丝够不够?”

      “够。”

      “从这里牵过去,看看路还在不在。”

      朱绒怔了一下,随即蹲下,将一道牢靠的丝扣结在祠前石栏上。

      不用他再说,他自己也明白了。先把眼前这块还稳当的地方记住,外头若走得通,便有一条退路;若走不通,也能顺着回来。

      他绕好丝,抬头时,大圣已经站在石阶下。

      朱绒忙道:“我去看看便回来,你先在这里……”

      “你分得清哪条路接着阴司?”

      他答不上来。

      大圣伸出左手:“另一头给本尊。”

      朱绒在掌心另分出一根细丝,递过去,指尖碰上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又赶紧往回缩。

      细丝落进掌心,被大圣握住了。

      “拉得开么?”

      朱绒愣了一下,才知道问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忙点头:“能,我放着,你走多远都——”

      那道目光扫过来。

      “不是多远都行。”他赶紧改口,“在这条街上,能跟住。”

      “那就看路,别再对本尊露出你那副蠢相。”

      朱绒低下脸,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

      前头都是认不清的屋子,他怕得肚子都发紧,可那根丝从自己指间过去,另一头确确实实握在大圣手里,他又忍不住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高兴。

      这回是大圣自己要牵的。

      他知道是为了看路,不是为了别的,还是把掌心那一点细丝拢得好好的,不肯叫它蹭到地上。

      走过卖竹篓的棚子时,老汉正在拆棚顶的绳,地上几只没来得及拿走的篓子堆在一起,挡住了半边路。

      朱绒放出两根丝,将它们挪到墙边,没有停脚。

      石墙就在前头。

      他记得过墙时,大圣还嫌他走得慢,墙根有棵矮树,树干上缠着一块褪色的蓝布,是赶集的人怕牲口走散,拿来认路的。

      蓝布还在。

      树却只剩上半截露在外头。

      朱绒停住,慢慢将牵着的丝收紧。

      石墙之外,原先往山上去的那道坡没了,一座陌生的石坊斜立在灰水里,坊底下漂着密密的纸钱。

      他在井边闻见的那股凉腥气,又从水上漫过来。

      朱绒喉咙发干,半天才叫出一声:“大圣。”

      身旁那人没有向前。

      他手里的丝被往回带了带,随即听见一句:“退回去。”

      朱绒跟着转身,没敢再看那棵树,只把脚下的丝一寸寸收回来。

      往祠前去的那一头,还牢牢系着。

      回到竹篓棚旁,那老汉还在同一根绳子较劲。

      绳结受了潮,勒得紧,越扯越解不开。他急得拿牙去咬,朱绒从旁经过,伸指一划,那根绳便断了。

      “别拆了,外头都是水。”

      老汉一怔,抱起两只叠好的篓子,赶紧跟上。

      祠前比方才又挤了些,石伯站在阶上招手,老钱也瞧见他们,忙问外头怎么样。朱绒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脚下忽然往旁边一错。

      像有人拖动了一张铺在地上的席子。

      可这是石头。

      朱绒一下紧了手里的丝,眼看着近在几步外的石阶横移出去,阶下原本连着的青砖一块块拱起,露出底下黑湿的泥。

      “上去!”

      大圣拽了他一把。

      朱绒跟着扑上最末一级,膝盖磕得生疼,还没站稳,身后便响起一声惊叫。

      卖竹篓的老汉跌坐在断开的街面上,手里还抱着篓子。隔在两边的缝已经有三尺多宽,灰水从底下翻起来,转眼便淹过了青砖。

      朱绒的丝先缠住他的腰。

      老汉被猛地提起,篓子从怀里滚下去,他伸手想捞,底下的水里却探出几根细白的东西,将篓沿扣住了。

      不是树根。

      朱绒头皮一麻,手上反倒收得更快,将人一把拖到阶前。老钱赶紧伸出没受伤的胳膊,帮着扶住。

      那两只篓子沉了。

      朱绒咽了一下,喉咙里干得发疼。

      方才还在他脚边,挪开时,连一根篾刺都没碰坏,如今不过掉进水里,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网兜里若不是个人,他这会儿一定已经撒手跑了。

      “朱小哥!”

      东边巷口,胡掌柜正朝这边喊。伙计背着一只粮袋跟在旁边,两人身后还挤着几个赶集的,原先通往祠前的短路,已经断成了两截。

      胡掌柜怀里抱着个木匣,黄褐色的尾巴湿了半截,紧紧贴在腿上。

      “搭把手,劳烦搭把手!”

      朱绒往两边看。

      祠前石栏很低,对面屋檐又在晃,随便挑个地方挂网,没等人踩过来,说不定连网带墙一起落下去了。

      “左边那座门墩。”

      大圣指向巷口。

      门墩底下露出半块青石,连着那一小片尚未倾斜的地面,旁边的砖已经错开,它却还稳。

      朱绒放丝探了一下,随即摇头:“一根不够,会翻。”

      他没等大圣答,另分了两股,往更远一点的墙脚绕过去。三处一齐拉紧,松动的砖块被剥下来,露出底下尚能承力的石头。

      这才行。

      细丝交错着铺出去,贴近水面的那层先绷成兜,上一层再织密些,两侧留高,免得有人脚软,滚到外头。

      有人见着能走,立即往前挤。

      “等一下!”

      朱绒急得声音都尖了,祠前这一头还没系牢。他将丝往回一收,网边立刻竖起来,拦住那几双已经伸出去的脚。

      那人险些撞上,张口便要骂。

      “急着投胎就往水里跳,少踩他的网。”

      大圣站在阶上,脸色难看得很。

      对面顿时没了声音。

      朱绒也吓了一下,手却没停,绕过两根石栏柱,将这一端牢牢扣在底下。他试过松紧,才放低网边,叫靠前的先走。

      网压下去,又慢慢弹起。

      第一个人过去了,随后是第二个,到了石阶边,都赶紧往里让。

      朱绒盯着脚下的落点,手心全是汗。其实这几个人算不得重,连当日压着大圣的那根石梁都不如,可他们会乱动,会突然伸手去抓旁边的人,叫他不得不一处处看着。

      大圣却站在他身后。

      那根分出去的细丝还牵着,绷紧一点,便知道人仍在那里。

      朱绒不敢回头,心里却牢牢记着这件事,连水里又有什么碰了网底,也只是肩膀一缩,将兜底收得更高些。

      不能断。

      大圣还看着呢。

      最后才轮到胡掌柜和伙计,胡掌柜让伙计先走,自己跟在后头,才到网中央,对面忽然一声闷响,门墩向下沉了半截,连着的旧墙也往水里斜去。

      整张网猛地一坠。

      朱绒立刻将对岸三处牵丝掐断,掌心同时分出新丝,兜住网边往回一卷。

      墙不能要了,人得收回来。

      胡掌柜在网里滚了半圈,木匣脱手,几枚散钱从匣缝里掉出来,他伸手想够,被朱绒连着胳膊一起裹了进去。

      “先别动!”

      朱绒两只脚牢牢踩住石阶,将最后这两个人拖离水面。网底擦着水浪过去,外头一层染了灰,他便将那层剥掉,只留里头干净的,直拖到祠前才松开。

      胡掌柜翻出来,张嘴便骂水底下的东西,骂了两句,抱住失而复得的木匣,蹲在那里直喘。

      朱绒也喘得厉害。

      他正要收丝,系在石栏上的旧路丝忽然往外绷去。石台外的地还在沉,先前绕过的砖角挂住了它,将石栏扯得咯咯响。

      他忙伸手去断,腕子却先被扣住。

      “看清了再收!你有这么大本事,连半条街也想拖回来?”

      大圣将他往后带了半步,避开从栏根迸出来的一块碎石。

      朱绒赶紧掐掉那段丝。

      几乎同时,对岸的墙倒了。

      灰黄的水卷过来,撞在祠前石台上,又沿着两旁涌走。胡掌柜铺子上头那面旧幌子在雾里晃了一下,连着屋檐,一并没了影。

      朱绒睁着眼,好一会儿都没能动。

      才在里面挑过鞋,说过药价,胡掌柜还拿算盘拨给他看,嫌他的布卖得贵。

      怎么这样就没了呢。

      抓住他腕子的手松开了。

      他回过头,看见大圣右肩僵着,领口边的红布洇出一小片深色,心里忽然比看见街没了还要慌。

      “你的伤!”

      “叫魂?本尊好着呢。”

      朱绒不敢接这句,赶紧把人往祠门旁的干地让,自己先蹲下,将囊里的净布抽出来铺好。

      “坐这里,药还在,都没湿。”

      大圣垂眼看了看,终于坐下。

      朱绒跟着蹲到身旁,手还在发抖,先摸药包,又摸那根连着两人的细丝。别处都断了,只剩这一小截,还从大圣左手的指缝间垂下来。

      他轻轻收了一点,没有立即抽走。

      “你一直没有送开。”

      “怎么,嫌本尊妨碍你了?”

      朱绒赶紧摇头,过了片刻,又抬起脸,很小声地道:“没有,握着好。”

      那双金眼睛扫过来,他低下头,赶紧去解药包。

      外头还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知道这地方也未必能待很久,可眼前的人终于坐下了,手还在他伸过去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得先把那一点血擦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回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双开的另一篇也欢迎围观!《死鬼男人总是在缠我[规则怪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