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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结网藏娇生 ...
头顶又是一声裂响。
朱绒吓得一抖,捧着的那只手却没舍得松,反而往怀里护了护。
一片燃烧的屋脊擦过山壁,砸在十几丈外。火星扑过来,烧断了他鬓边一小绺头发,焦味钻进鼻子,他才终于从那点痴念里醒过神。
还看!
再看下去,就要连人带蛛一起埋在这里了!
朱绒忙将大圣的手放回身侧,掌心朝里,免得蹭着石头,又在他身下结出一张厚厚的软网。网边收拢,兜住肩背和腿脚,两股粗丝搭上自己的肩,试着往前挪了挪。
没有碰到伤处。
他这才伸脚勾住背篓,想把吃的也一块儿带走。
才走两步,篓沿便磕上了金甲。
朱绒立刻停下,低头去看大圣的脸。那双眼睛仍闭着,眉间似乎比方才蹙得深些,他心里顿时一揪,忙把篓子踢远了。
不要了。
山药还能挖,菌子还能捡,大圣却只有这一个。好不容易才找到,若叫他磕坏了,往后想起来,他连山药都吃不下去。
他把腰间的布袋往怀里一塞,拖着网兜往林子里跑。
身后的金铃忽然齐齐一响。
朱绒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的山石跟着翻起,将他整个人掀得跪了下去。膝盖撞上碎石,疼得他眼泪一下便出来了,手指却仍死死扣着肩上的丝。
网兜晃起来,被另外几根丝吊在树间,没有落地。
朱绒伏着没敢动,等那一阵震动过去,才抽着气回头看。
大圣还好好地躺着。
他先松了口气,随后才觉得膝盖疼,疼得想蜷起腿,抱住自己缓一缓。可四周仍有碎石往下滚,哪里敢停,只能扶着树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拖。
浓灰漫过头顶,盖得什么都看不清。
朱绒呛得直咳,扯起外衣遮住网兜,怕灰落进大圣的伤口里,自己却看不清脚下,接连绊了两回。平日走这里,他连一块松动的石头都要绕,如今竟也走过去了。
等到了背风的山壁后,他才敢喘一口气。
断岭只剩了半边。
另一半陷在烟尘里,方才压住大圣的石梁,连同那几棵烧黑的树,全不见了。云中还垂着一角飞檐,金铃挂在上面,晃了两晃,没了声息。
朱绒腿一软,扶着石壁站了好一会儿。
再晚一点,大圣便在那里头。
他想都不敢细想,急忙伸手去摸,摸到网兜里冰凉的甲片,才把那口气喘匀。
带出来了。
是他带出来的。
朱绒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忽然又觉得有些了不得。他平日听见陌生妖怪说话都要绕路,今日竟从那么大的楼底下抢了一个人出来,还是大圣。
等醒了,得告诉他。
也不必说得多厉害,只说自己有一点怕,还是去救了。
若是大圣肯摸摸他的头……
朱绒抿了抿嘴,脸还沾着灰,耳朵已经偷偷红了。
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他立刻不敢想了,伏低身子,多覆了一层丝,将网兜里的金色遮严。雾中有东西踩过枯枝,停了一会儿,又往远处去了。
朱绒屏着气,等到再听不见,才顺着自己留下的丝往上爬。
不能被发现。
从前怕被发现,是怕旁人吃他。如今还多了一样,怕旁人看见大圣,要来同他抢。
妖怪不能给,神仙……神仙也不想给。
万一人家认得大圣,拿了云来接,他能怎么办?大圣都不晓得他叫朱绒,也没有答应往后跟着他。他捡到的,人家原先有朋友,有去处,哪里轮得到他藏着。
朱绒越想越急,索性将网兜上最后一点缝隙也遮住了,只留下透气的网眼。
先回家。
天都这样了,神仙自己还往下掉呢,想来也没空找这一只猴子。
他终于看见了洞口的枯藤。
进洞之前,朱绒又回头望了一眼,确认雾里没有东西跟来,才挑起藤蔓,先将网兜送进去。
熟悉的暖气扑上脸,他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坐在地上直喘。没喘两口,又赶紧往里爬,伸手去探大圣的鼻息。
还在。
比方才稍稍重了一点。
朱绒盯着自己的指尖,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眶却仍热着。他把人送到最里头的暖窝,回身放丝,将洞口一层层封严。
封完还不放心,贴着石壁听了听,又把靠下的一处小缝补了。
这回看不见了。
谁从外头经过,都只能看见一片枯藤、一堵旧网,不会知道他洞里藏着谁。
朱绒的手还按在网上,心里已经热乎乎地涨起来。
齐天大圣。
在他的洞里。
从前他连在蛛群里多看一眼都不敢,如今却能将洞口封上,转过身,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他明知道这样想不大好,人家伤得那么重,他不该高兴这个。可一回头,看见软垫上露出的半张脸,心里那一点欢喜便又冒了出来,怎么按也按不下去。
朱绒赶紧走过去,想先拿被子给人盖上。
走近了才发现,窝短了。
他平日变回原形睡,八条腿一收,不占什么地方。偶尔用人形,蜷一蜷也就睡下了。大圣却长,肩宽,腿也长,躺在这里,连尾巴都没地方好好放。
朱绒看了看那条垂在垫边的尾巴,手指不由得蜷了一下。
他竟还有尾巴可以看。
尾尖沾着灰,毛压得乱七八糟,他也觉得好。若是醒着,尾巴会不会动?会不会嫌他烦,啪一下抽在他手背上?
那他便不摸了,只看着总可以吧。
朱绒一边想,一边搬开织筐,将存粮的木箱推到旁边,重新放长了整张网。尾巴也被他仔细托上去,垫好,半点没舍得折着。
新铺的软垫一沉,大圣眉头忽然皱了皱。
朱绒心里一紧,凑近看,才发现肩甲破损的边缘正抵着伤处。他伸手去挡,指腹被划破,疼得缩了一下。
这么利。
方才一路颠着,岂不是一直在往肉里扎?
朱绒脸上的笑没了,忙去取水。
石炉里还埋着火种,他添进两根细柴,把水烧暖,仔细洗过手,拿湿布一点点擦开甲扣旁的血。坏掉的扣子解不开,便垫着布,用丝绞断;粘在伤处的里衣,则浸湿了慢慢揭。
他不大敢看那些伤,又不能不看。
每揭开一点,便先去看大圣的眉头,怕自己手重了,怕人疼,又盼着大圣能睁开眼,嫌他笨也好,凶他两句也好。
别总这么躺着。
这么安静,他心里不踏实。
水换到第三盆,盆底仍是红的。
朱绒端着盆,忽然舍不得倒,低头怔了一会儿,才将血水送进洞角的深石缝,再用湿土盖住,免得气味往外散。
这么多血,都是大圣的。
也不知道要吃多少东西才能补回来。
他方才该把山药带上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又懊恼,明知道那时带不走,还是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少看那两眼,早点动手,会不会就来得及。
回到窝边,朱绒把没沾血的里衣掩好,只留下肩背一处破口。伤边有一线焦黑,湿布贴上去,缓缓冒出极细的烟。
断岭上那股焦苦的气味又来了。
他放出一缕丝,小心绕住黑痕,刚往外牵了一点,大圣的手便忽然抬了起来。
朱绒立即松开。
“疼吗?”
没有回答,那只手又落了回去。
他懊恼地抿住嘴,不敢再碰,只将周围能清理的地方擦干净。旧布已经用完,朱绒钻进石台下面,摸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里面是一段浅红的细布。
他买的时候,想的是成亲穿。颜色不够红,有一角还染得深些,他却觉得很漂亮,收起来之前,在身上比过好几次。
如今展开,朱绒摸了摸,拿剪子裁下一条。
窄了,便再裁宽些。
给大圣用的,不能将就。
石壁高处的小瓶里,还剩最后一片赤芝。他捏碎了,调入一点温水,细细敷在伤边,再将自己的丝编进布条,绕过肩背,把药固定好。
这回没有碰里头的黑痕。
等那道紧皱的眉终于松开,朱绒才跟着松了口气。
浅红的布衬着金毛,竟比他先前想的还好看。
他盯了片刻,又想,若没有伤就好了。这样好看的颜色,应该穿在身上,整整齐齐的,衣角垂下来,他也穿一身,两个人挨着坐。
没人流血,也不用喝苦药。
他越想越舍不得起身,索性坐在窝边,拿剩下的干净湿布替大圣擦脸。眉尾、鼻梁,一处处擦过去,先前没看清的地方便全露出来了。
朱绒的手越来越慢。
原来眼尾这里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笑起来时,会不会更深一些?鼻梁这样高,摸着该是什么样……
他隔着布碰了碰,耳根顿时热了。
确实很好摸。
朱绒低下头,把湿布翻了个面,装作自己只是要将最后一点灰擦干净。洞里明明没有旁人,他仍心虚,擦完还端端正正地将布叠好,放在盆边。
这才重新去看。
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想看睁眼的,想看笑的,想听这张嘴说话,最好说的是他的名字。若是日日都能这样近,睡前看一遍,睡醒再看一遍,哪还用像从前那样,醒了便拼命回想梦里那张脸,唯恐忘记一点。
朱绒捏住垫边,终于没忍住,往前凑了凑。
“以后你给我当媳妇儿,好不好?”
声音低得很,他自己却听得清楚,心也跟着怦怦跳。
“我会织很大的窝,给你留最好的东西。”
说完,看看已经腾空的石台,又补了一句:“小猴子也放得下。”
大圣的嘴唇动了动。
朱绒一下坐直,连气都不敢喘。
“水。”
很低的一声,带着沙哑。
朱绒愣了一瞬,忙转身去端,差点叫自己的脚绊倒。水到了窝边,又嫌石碗边太厚,换成一把小木勺,先润湿嘴唇,见他有了吞咽的动作,才慢慢喂进去。
喂了几口,大圣偏开脸,不喝了。
朱绒便停下,替他擦去下巴上的水,仍握着那把勺子,半天没舍得放。
他说话了。
跟自己说的。
虽然只有一个字,朱绒也忍不住在心里来回想。那声音比梦里的低些,还有一点不耐烦,可就是这样,他也爱听,恨不得大圣再要一回水,好叫他再听一遍。
又不想让他渴。
他纠结了一会儿,将水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决定等人醒了,自己多问几句话,总能听见。
洞口的网忽然一振。
朱绒嘴角的笑顿时僵住。
他将沾血的布塞进空罐,扣好盖子,轻手轻脚走到洞口。枯藤外传来湿黏的爬动声,有什么东西贴着石壁,一下一下试探他的网。
朱绒只看了一眼,便往后缩了半步。
一团细长的黑影伏在雾里,四条腿的关节全反着,脑袋没有眼睛,一张湿漉漉的嘴贴着网,正往里探。
多半闻见血了。
他平日遇上这种东西,宁可把采来的肉芝丢远,自己躲着,等它吃够便走。今日却不成,洞里只有一个流着血的,他怎么也不肯给。
那东西又往前挤,朱绒怕得脚趾都缩紧了,伸手按住网上的一根丝。
“别进来。”
声音很小。
对方显然不听,裂开的嘴贴得更近。朱绒往窝里看了一眼,大圣仍睡着,只露出一点金色的发梢。
若让这张嘴碰到……
他手指猛地一收。
枯藤后的丝同时绷紧,黑影忽然翻倒,被网从头兜住,连嘴也封了起来。四条腿还在扑腾,朱绒已经将它拖下山壁,远远送进下面的石缝。
他不敢探头看,只隔着丝等。
等到那头彻底没了动静,才把沾脏的几根丝掐断,急急补好洞口。
真吓蛛。
嘴长成那样,还非要往人家洞里伸。
朱绒摸了摸自己仍在发抖的手,回去洗了好几遍。水面上掠过一点乌色,他以为身后还有东西,吓得转头,转过来却只看见安安静静的暖窝。
灯油快没了,光也跟着晃。
他挑了挑灯芯,蹲回床边,这才发现自己少了一只鞋。膝盖也磕破了,裤子粘在上面,一碰便疼。
朱绒用剩下的温水洗干净,找了块碎布包上。药瓶已经空了,他把瓶塞塞好,盘算着明日拿些织好的细布出去,换药,再换一点吃的。
想到又要出门,他便发愁。
天上的楼掉完没有?河会不会又拦到别处?方才那种东西,会不会还守在山下?
他愁了一阵,抬头看看大圣,又觉得还是要去。
总得把人养好。
朱绒将被角重新掖过,露在外面的手也往里送了送。那只手顺势滑下来,压在他的指头上。
他立刻不动了。
一点分量而已,竟叫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巴不得这只手一直压着。可坐久了又担心,万一自己睡着,大圣醒了,翻身扯到伤口怎么办?
若是醒来便走呢?
朱绒望着那张脸,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连名字都还没有说。
犹豫了许久,还是放出一根软丝,松松绕住大圣的手腕,另一端系在窝边。脚踝那里也留着拖行时防滑的一道丝,他瞧见了,指尖停了停,没有拆。
一动,他便能知道。
也不是不让走。
朱绒在心里小声替自己分辩,总得等伤好些,再听他说几句话。他聘礼还没拿出来,自己的名字也挺好记,说一回就能记住的。
他检查过丝扣,确认没有勒住,才把下巴搁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等。
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大圣的指尖。
没有躲。
朱绒抿住嘴笑,正想再多碰一点,手腕忽然一紧。
那双他惦记了许多年的眼睛睁开了。
金色的,近在眼前。
朱绒的心重重一跳,满肚子的话还来不及往外说,扣住他的手已经收紧,将他往前带了半寸。
“你是什么东西?”
痴汉小蜘蛛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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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双开的另一篇也欢迎围观!《亡夫守则[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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