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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怯蛛觅食逢 ...


  •   朱绒在山神的手掌底下挖到了半截山药。

      山神是泥塑的,脑袋不知滚去了哪里,一只手搭在庙门外,恰好替这截山药挡住了火。他用指甲刮去表面的焦皮,闻了闻,觉得还能吃,便拿布裹好,放进背篓。

      放好了,还不大放心,又隔着布摸了摸。

      挺结实的一截,省着些吃,能多撑两日。到时候他便把洞口封上,哪里也不去了。外头太吓蛛,走哪儿都提着心,连挖半截山药,也怕头顶忽然掉下个什么东西,将他一起埋进土里。

      他还没活够呢。

      朱绒背起篓子,瞧见横在面前的泥手,脚尖一转,又从台阶下面绕过去。

      原先他是不敢在这里挖东西的。庙门上挂着一面照妖镜,路过的妖怪若不从台阶下面绕,便会被照得头昏脑涨。他有一回贪近,连吐了三天的丝,才把肚子里那股难受劲儿排出去。

      那三日他连窝都不敢出,睡着还觉得镜子在照自己,腿缩成一团,醒来时怎么也伸不直。

      如今镜子裂成两半,掉在荒草里,连一点亮光也没有了。

      可朱绒不敢踩。

      万一还有一点用呢?万一山神没死,只是暂且顾不上这里,回来看见他踩了镜子,又挖了庙前的东西,记住他了怎么办?

      他往空荡荡的庙里望了一眼,很小声地道:“我只挖这一截。”

      说完,瞥见泥手的指缝里还有一枚小小的山药蛋,又停住了。

      这个能种。

      朱绒犹豫片刻,还是蹲下去抠出来,收进腰上的布袋,随后赶紧站起身,免得自己再看见别的,舍不得走。

      手上的灰还没拍干净,一点滚烫的东西落在脚边。

      是一片青瓦。

      朱绒吓得一缩,立即抱住背篓,钻进山神的掌下。

      紧接着,碎瓦噼里啪啦砸满庙前的空地。一片切进泥里,一片擦着台阶飞过去,把长在石缝里的野草齐根削断。最远的那片还没落地,便在半空烧起来,拖着一缕青白色的火,跌进山下的雾里。

      朱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方才若是站得再偏一点,那片瓦切的就是他的脚了。

      他把两只脚都往里收,背篓紧紧压在怀里,连喘气都放得轻。躲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庙的屋顶早就没了。

      瓦是哪里来的?

      朱绒仰起脸。

      一座楼正从云中慢慢翻下来。楼身半截还隐在浓云里,露出的飞檐上缀着金铃,随着倾斜一齐响动。它离地面很远,那些铃声却仿佛就在耳边,尖而细,钻得他脑袋疼。

      他赶紧捂住耳朵,真是烦死个蛛了!

      好端端的楼,为什么偏要修在天上?修便修了,怎么又往他头顶掉?他只想挖点吃的,既没招惹谁,也没偷人家的瓦,不能因为他在下面,就都砸给他吧。

      这几句只敢在肚子里嘀咕,嘴上半个字也没漏。

      朱绒怕楼里还有活着的神仙,听见了,更要往他这里砸。

      前两日已经掉下来过一座,落在东边,连着两道山梁一起没了。他曾经采过果子的地方,如今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水,水里游着没长鳞的黑影。

      这座还要往下掉,希望不要砸到他才好。

      他盯着楼身歪斜的方向,等瓦片落得稀了,背起篓子便走,连方才待过的泥手也不敢再靠。山神自己都没了脑袋,哪里还保得住躲在掌下的一只蜘蛛。

      从山神庙回家,原本只需翻过一个坡。可坡后昨天多了条河,河水灰黄,浮着湿透的纸钱。朱绒放了一根丝去探对岸,等了很久,丝另一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他立刻掐断了。

      谁爱要谁要,送它了,他不要了。

      光是想起那一下,他手上仍有些发麻,今日宁可绕到西边,也不肯再去河旁。路远了些,好在断岭下还有几棵没烧干净的树,树根附近该有菌子。若能再装半篓,接下来几日便可以不出洞。

      想到洞里干燥暖和的窝,朱绒才稍稍安定,踩着自己认得的山石往前走。

      沿途偶尔露出一个完整的脚印,前头却没有第二个,他连看也不愿多看。经过狭窄处,更要先放一根丝,试过另一头结实,才肯落脚。

      偏偏走到断岭下时,丝忽然绷住了。

      朱绒停下脚步,心里直打鼓。

      那头有东西,但他又不知道是什么。

      很轻地动了一下,随后又不动了。

      他等了一会儿,屏住呼吸,蹲下来沿着丝往前看。烧黑的树根横在面前,旁边一大片岩壁刚刚塌过,底下全是碎石。有血渗进石缝,还没干,混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焦苦气味。

      朱绒先收紧了背篓的带子,脚已经开始打哆嗦。

      流了这样多的血,总该死了吧?

      可它方才还动了。

      若是个大妖,伤得越重,醒来便越要找东西填肚子。他这么一只自己走到嘴边的蜘蛛,连追都不用追,张嘴就能吃。朱绒越想越害怕,脚跟已经往后挪,只恨自己的丝还在前面,不知是不是让对方缠住了。

      算了,连这根也不要。

      他正想掐断,石缝深处却露出一点金色。

      那点金色埋在灰里,已经十分黯淡。

      朱绒的手停了下来。

      他盯着看了片刻,胸口忽然又急又乱地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不过一点金色罢了。

      这些年,他见过的金色东西还少吗?有时只是朝阳照在别人衣角上,他也要跟出去好远,看清不是了,才垂头丧气地回来。

      哪里会这么巧。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绒便站不住了。他想再看一眼,只看一眼,若不是,立刻就走,绝不多留。

      他绕过树根,轻轻拨开一块碎石。

      一只手露出来,手背覆着细短的金毛,指节擦破了,抵在一截断裂的石梁下。往上是金甲,肩头凹进去一块,边缘裂得很深,缝隙里全是凝住的血。

      朱绒把背篓放下了。

      那只手很好看。

      指节分明,手指又长,明明无力地垂着,他却已经想起它握着金箍棒的样子。那时大圣提着棒子站在火光里,四周没有哪个妖敢靠近,朱绒也怕,怕得八条腿全贴在枯枝上,偏偏眼睛还要偷偷往上看。

      此刻这只手就在面前。

      他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却不敢真碰,只沿着金甲向上,一点点拨开挡住视线的枯枝。

      那人侧伏在梁柱旁,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眉眼遮去大半。朱绒伸手要拨开头发,忽然看见自己指缝里的黑泥,急忙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怎么偏偏今天弄得这样脏。

      要是早知道……

      他也说不出早知道该怎样,只恨身上没有一处像样,连伸手摸一摸,都怕把人弄得更脏。

      那缕头发终于被他拨开。

      朱绒贴近了些,呼吸都乱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那样的眉骨,那样的鼻梁,还有鬓边细细的金毛,朱绒在梦里反反复复看过,不敢乱添一点,唯恐添错了,哪一日真见到便认不出来。如今真见到了,又觉得自己从前记下的实在太少。

      原来他的眉尾是这样长的,鼻尖落着灰,也遮不住底下利落的轮廓。闭着眼时没有那股迫人的凶气,嘴唇却仍抿着,像下一刻便会不耐烦地睁眼,问谁敢凑得这么近。

      朱绒光是想一想,就想往后缩。

      可若真被他这样问一句,又该多好。

      凶一些也没关系。他可以先躲远一点,等大圣不看他了,再悄悄凑回来。

      他实在舍不得不看。

      从眉眼看到耳廓,又从耳廓看回眉眼,连鬓边一撮被血黏住的金毛,都让他觉得说不出的好看。那撮毛微微翘着,他想顺一顺,又忍不住生出一个不大体面的念头:若能掉下一根,让他捡回去,该有多好。

      他有最细软的丝,可以织个小囊,单独装起来。

      谁都不给看。

      朱绒望着那撮金毛,脸一点点热起来,随即又被上面的血烫得难受。

      他怎么还在想这些。

      大圣受着伤呢。

      朱绒慌忙伏低身体,轻轻叫了一声:“大圣?”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这回才真正害怕起来。方才只是怕被吃,如今眼前这人明明动也不动,他却怕得连声音都发不稳。

      “大圣,你醒一醒。”

      那双眼睛仍闭着。

      朱绒急忙将手指凑到他鼻下。

      没有。

      他僵在那里,连手都忘了收。

      不该这样的。

      这是大圣。盘丝洞里那么大的火,那么多妖,他站在高处,连头也不肯低一下,怎么会躺在这里,没有气了?

      朱绒又把手往近处挪了挪,低头去听,耳边只有自己乱得不像样的喘息。他急得眼前发热,恨不得连这点声音也压住,免得听漏了。

      “你别……”

      后面那个字不敢说,怕一说便真成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以前总找不到,也还能想着,也还能等。如今人已经在这里,他连声音都没能听上一句,怎么就能没有了?

      一点极轻的热气,终于落在指腹上。

      朱绒睁大眼睛,另一只手也立刻凑过去,虚虚拢在旁边。直到第二次呼吸又落下来,他才弯下腰,憋了许久的一口气连同眼泪一起涌出来。

      还活着。

      大圣还活着。

      他胡乱拿袖子擦脸,擦完又去探那点微弱的气息,反反复复确认,越确认,越舍不得把手拿开。那一点温热落在他手上,竟比他藏了许多年的珠子还让他宝贝。

      这么近,近得他一低头,就能把自己的脸凑过去。

      朱绒用力掐住自己的指尖,赶紧坐直。

      先把人弄出来。

      别光看了。

      他攒了许多年的聘礼,想过再见面时该先拿哪一件,也想过大圣会不会嫌他的衣裳旧。如今那些事全挤不进脑子,他只觉得底下的石头又硬又冷,怎能让大圣继续躺在这里。

      “你等一等,我带你回家。”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抖得这样厉害,便又补了一句:“很近的。”

      其实不近,还要绕好长一段路。

      但他认得路,他能带回去。

      朱绒抽出背篓里的布,折了几下,先垫在大圣脸旁。随后顺着被压住的手往里看,确认石梁只是卡住护臂,并未压实骨头,才放丝穿过底下的缝隙。

      梁很重,伤者又贴得近,不能贸然掀开。他在附近找了三块结实的石头,绕上丝,慢慢绷紧。

      这些事原本熟得闭着眼也会做,今日却偏偏不行。第一道结打得太紧,怕提梁时震着人,拆开;第二道绕过去,他又忍不住看大圣的手,担心方才没看准,有哪根手指还压在下面。

      越急越做不好,朱绒懊恼得想咬自己。

      笨死了。

      平时不是很会结网吗,怎么到了要紧时候,连一根石梁也挪不快?

      头顶的铃声陡然响起。

      朱绒抬头,看见云中的楼又往下翻了一截。巨大的阴影罩住断岭,一根燃烧的木柱先掉下来,砸在不远处,石屑溅得他后背生疼。

      他猛地一缩,几乎要本能地钻进石缝。

      缝很窄,变回原形就能躲进去。

      可大圣进不去。

      朱绒低头看了他一眼,硬生生停住,吓得牙齿都在碰,仍伸手把垫着的布拉起来,护住那张脸。

      别砸这里。

      他在心里急急地求,求着求着,又忍不住恼恨起来。山那么大,别处不能掉吗,为什么非要掉在这里?他还没把大圣弄出来,还差一点点!

      五指猛地收紧。

      细白的丝里掠过一道乌色。

      石梁被硬生生提起,梁底裂开密密的细纹。朱绒立刻把人托出来,丝一松,那根梁便碎成数段,闷声落回原处。

      他没顾上看,先去检查大圣的手。

      手指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少,也没有添一道新伤。他捧着看了片刻,忍不住将自己沾灰的手掌垫在底下,免得它再碰上石头。

      这只手比他的手大,骨节也硬。若是醒着,一掌便能将他拨开吧。

      朱绒知道自己该怕的,偏偏心里偷偷冒出来的全是别的想法。他甚至想过,若能变小些,缩在这只手里,让大圣带着走,去哪里都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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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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