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回 大圣解缚惊 ...


  •   朱绒没能立刻答上来。

      他先前想了那么久,想听大圣说话,想看大圣睁眼,如今两件事一齐来了,竟把他弄得有些发懵。

      那双眼睛比他记得的还亮。灯火映进去,金色的瞳仁里便有一点小小的光,随着目光转过来,正落在他脸上。朱绒连躲也忘了,只觉得大圣在看他,满洞都是能看的东西,偏偏看的是他。

      他今日还没好好洗过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朱绒忽然慌了,想抬手擦一擦,腕子却动不了,这才发现自己还被握着。

      那只他偷偷摸了好几回的手,正牢牢扣着他。

      朱绒低头看了一眼,脸便红了。

      扣在腕上的五指忽然收紧。

      “哑巴?”

      朱绒被捏得一疼,忙抬起脸,终于想起方才问的是什么。

      “蜘蛛。”

      大圣盯着他,目光从发红的脸移到手腕,眉头拧得更紧。

      朱绒生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赶紧补上:“我叫朱绒,绒毛的绒。这是我的洞,你也是我带回来的。”

      说到后半句,他还有些忍不住高兴。腕子明明疼着,眼睛却又黏回那张脸上,巴巴地等着,想听大圣再同自己说些什么。

      对方却突然抬了下手。

      腕间的白丝骤然绷直,网床也被牵得一晃。朱绒差点撞上去,忙用另一只手撑住床沿。

      一线金芒从大圣指间掠过,尚未触到丝扣,便散了。

      大圣的动作停住。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肩上缠着的布,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几根手指重新收拢,指节绷得发白,肩头也跟着僵住了。

      朱绒看得心惊,忙道:“不能用力,会疼的。”

      “这也是你绑的?”

      那目光倏地转回来,朱绒点头,点到一半,又想摇头。

      “我怕你起来,扯到伤口。”

      大圣抬起腕子,将那根连着床沿的丝递到他眼前。

      “怕扯伤口,就把本尊拴在这里?”

      朱绒不吭声了。

      “说话!”

      他吓得一缩,声音也跟着低下去:“也怕你走。”

      洞里忽然安静下来。

      大圣看着他,竟笑了一声。

      朱绒原本盼着他笑,此刻真见了,却只觉得后颈发紧。那双金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扣着他的手又收紧些,硬将他往前拽了半寸。

      “一只蜘蛛,胆子倒不小。”

      朱绒的腿有些软,想往后退,偏偏又退不了。他早知道大圣厉害,可方才睡着的时候,连一根翘起的毛都能让他摸,哪里想过一睁眼便这样凶。

      “我只是……”

      “解开。”

      朱绒急忙伸手,够了够丝扣,没够着,只得小声道:“你松一松。”

      大圣没有动。

      他将另一只手摊给他看,急得耳根发红:“够不着,结在下面,我要这样翻过去。”

      扣着他的手终于松开,顺势往外一甩。

      朱绒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没敢揉手腕,赶紧挑开那个圆扣。收回来的丝还带着一点温热,他抓在手里,没有立即揉散。

      “脚上。”

      朱绒的手一僵。

      大圣目光往被下一扫:“还要本尊自己找?”

      他只好揭开被角,把脚踝外那一道也拆了。拖人回来时留的活扣,他先前明明检查过,压在被底下,看也看不见,怎么才醒就全知道了。

      不愧是大圣。

      朱绒才偷偷赞叹完,便见那只手又摸向肩头,急忙伸手拦住。

      “这个不行!”

      大圣抬眼。

      “把爪子拿开。”

      朱绒指尖一颤,手却还挡着:“这个是真包伤的,拆了要流血。”

      那只手并未停,已经挑住布结。朱绒急得凑近,眼看就要碰上伤处,大圣的肩背忽然绷紧,额角浮出一点冷汗。

      手停在了那里。

      朱绒趁机把松开的布角压回去,护得紧紧的。

      “里头的药也会掉。”

      大圣看了一眼那副卸下的金甲,终于撤开手,神色却越发难看。

      “离远点,别在眼前晃。”

      朱绒只好往后挪了挪。

      大圣的目光又扫过来。

      他再挪一点,蹲到垫子外头,膝盖压着冷地,觉得既委屈又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睡在他的窝里,他想看哪里便看哪里,怎么醒了,就连近一些也不许。

      “什么地方?”

      “我的洞。”

      “本尊问的是山名,谁问你这破洞了?”

      “……照霞山。”

      朱绒忍不住往四周看了一眼。

      也没那么破吧。

      他补过好几回,最软的垫子、最干净的被子,全都拿出来了。大圣现下躺着的地方,他自己平日都舍不得用人形踩。

      可他不敢争,只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补上:“原先是照霞山。东边塌了一半,西边又撞来半座,如今大概算半个山吧。”

      洞外恰在这时传来一阵闷响。

      石壁上的灯盏晃了晃,朱绒立刻伸手扶住,眼睛往封严的洞口看。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碎石落下来,才小心松手。

      “昨日后山还多了一条河,水里全是纸钱。我放丝过去,有东西在底下拉我。”

      他想起那一下,指尖仍不舒服,往衣裳上蹭了蹭。

      “所以你现在不能走,我这洞里最安全了。”

      “本尊走不走,轮得到你管?”

      朱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回去。

      他又不是存心说假话留人,外头本来就凶险,楼往下掉,河里的东西往上爬,大圣又伤成这样,怎么偏偏听不得劝。

      大圣没再理他,抬手按住额角,视线停在裂开的肩甲上。

      朱绒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头也疼?”

      “你在哪儿捡到的本尊?”

      “断岭下面,有根石梁卡住你的手,我拿丝提起,才把你拖出来。”

      他偷偷看大圣的神情,原想说自己当时也怕得很,可看见对方发白的嘴唇,那点想讨夸的心思便咽了回去。

      “那里已经没了,天上的楼把那处砸得不成样子。”

      大圣闭了闭眼。

      朱绒一下紧张起来,直到他重新睁开,才敢问:“你不记得了?”

      大圣没有回答,按在额角的手却越发用力。

      朱绒看得着急,忍不住往前挪:“那你记得你叫什么吗?你姓孙,叫孙悟空,你是齐天——”

      “闭嘴,本尊还没忘到那个地步。”

      朱绒被截住,小小地哦了一声。

      没全忘就好。

      他先前听过有妖怪摔坏了脑袋,连回家的路都忘了,在自己洞口转了几日,也不晓得进去。大圣这样好看,若连自己也忘了,他光是想想便难受。

      好在名字还记着,也会说话,还能一下找出两根丝。

      就是脾气实在坏。

      朱绒在心里嘀咕完,又瞧了他一眼。

      那眉毛一拧,眼尾便跟着挑起来,薄薄的嘴唇抿得紧,连鬓边一小撮金毛都因方才的动作翘了。朱绒明明才被骂过,眼睛一落上去,却又舍不得移开。

      他恨恨地想,怎么能长成这样。

      若是稍微不好看一点,他这会儿一定已经生气了,才不要蹲在这里,给人骂一句,又往前凑一次。

      可大圣偏偏没有哪处不好看。

      何况还伤着。

      疼起来,难免要发脾气,他自己摔了腿,还偷偷骂过地上的石头呢。

      朱绒替他想了一圈,终于又觉得可以忍,起身去端水,顺手将搁在窝边的布袋也拿过来。

      水递到面前,大圣看了眼他的手,才将碗接过去。

      喝水时,喉间轻轻动了两下。朱绒蹲在旁边,看见里衣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颈侧一小片细金毛,立刻又忘了方才挨过的骂。

      会动的,果然比睡着还要好看。

      偏个头好看,抬个手也好看。他从前只想把那张脸记住,如今却恨不得将这些细碎的动作一并记下来,往后变回原形,一个蛛待着时,也有许多可以慢慢想。

      “看够没有?”

      朱绒下意识摇头。

      摇完,才察觉大圣脸色不对,忙低下眼,假装自己只是来接碗。

      碗被重重搁到床沿。

      “再拿那双眼睛黏着本尊,就滚到洞外看石头去。”

      朱绒捧起碗,心想石头有什么可看的。

      何况外头的石头还会掉下来砸他。

      他不敢再抬头,便将布袋解开,小心倒出里头的东西。

      几块灵石,一颗有红纹的珠子,两只新织的丝囊,还有一枚灰扑扑的山药蛋。

      山药蛋咕噜一滚,到了大圣手边。

      朱绒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捡回来,藏进袖中。

      怎么将这个也倒出来了。

      他今日已经够不像样,不能再叫大圣以为自己连聘礼也凑不齐,要拿山药充数。

      “这个不是。”他把余下的东西理好,往前推了推,“这些才是给你的。”

      大圣扫了一眼:“什么东西?”

      “聘礼。”

      床边那只手停住了。

      朱绒见他没有立即推回来,胆子便大了一点,将最漂亮的珠子托起,好叫灯光照进里面。红纹缓缓亮起来,映在他指间,像含着一线晚霞。

      “这个是好的,我拿三匹布换的,攒了好久。”

      大圣缓缓抬眼。

      “什么礼?”

      “聘礼。”

      朱绒又说了一遍,见大圣还是不接,心里渐渐打起鼓。

      是不是太少了?

      他从前独自盘算,总觉得这一件好,那一件也好,藏在袋里,睡觉都怕弄丢。如今当着大圣的面摆出来,却只有小小一堆,铺不满半块垫子,连他自己看着都寒酸。

      朱绒把手往前递了递,声音有些发紧:“还有别的,在深渊没带来。我会织布,也会结囊,你喜欢什么,我都能慢慢攒。”

      “谁要你的聘礼了?”

      朱绒一怔。

      大圣盯着他,从脸看到手里的珠子,像头一回看清洞里到底蹲着个什么东西。

      “你这妖怪是疯了吗?”

      “我,我没疯。”朱绒憋红了一张蛛脸,“我想娶你很久了。”

      大圣的眼睛眯了起来。

      朱绒仍伸着手,眼睛也亮起来,很认真地等。他不求大圣说得多好听,只要答应一声,哪怕还像刚才那样凶,也没有关系。

      “拿回去。”

      那点亮光慢慢停住了。

      朱绒低头看看掌心的珠子,又看看他:“你还没看完。”

      “不看。”

      “丝囊能装好多东西,放进去不会压坏的。你那副甲——”

      “本尊叫你滚,听不懂?”

      这回朱绒听清了。

      他缩回手,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过大圣嫌布少,想过洞小、衣裳旧,也想过对方瞧不上他的珠子。那些都不要紧,他可以再挣,再织,洞不够便多挖一些。

      可大圣连看也不愿意看,还让他滚。

      这是他的洞。

      朱绒越想越委屈,鼻尖发酸,一边将灵石拢回袋子,一边仍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肯给我当媳妇儿呢?”

      “你这疯妖怪,说谁是媳妇儿!”

      声音骤然高了。

      朱绒吓得一缩,指间的珠子滑出去,眼看便要落地,好在袖中一根蛛丝倏地弹出,将珠子兜了回来。

      他连珠子带丝抱在怀里,眼眶都热了。

      大圣的手已经撑住床沿,身子向前一倾,原本摆在旁边的空碗被震得滚了半圈。朱绒怕得想躲,余光扫见那张含怒的脸,却又挪不开眼。

      眉骨压下来,金色的眼瞳亮得慑人,像他当年躲在枯枝上看见的那样。

      他怕了那么多年,也喜欢了那么多年。

      如今挨着骂,竟还会想,若能一直这样看着就好了。

      朱绒自己也觉得不争气,憋了半天,才带着一点鼻音道:“我又没说你已经是,我是想娶你,等你过门儿了再当我媳妇儿!”

      “过门?”

      大圣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朱绒还当他没听明白,顶着那道目光,壮着胆子点了点头。

      “我连成亲穿的布都买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双开的另一篇也欢迎围观!《死鬼男人总是在缠我[规则怪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