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的祭奠》西桔子

98、吃散伙饭

　　烧烤店就在镇上的巷子里，一个烤架，一个放菜的保鲜柜，几张小桌子，几个小凳子，吃到兴起，男人们会把衣服卷起来或者就干脆把衣服脱了，露出一身的肥肉。

　　余月镜和林远一人一个托盘，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菜，还嘱咐老板来了一份炒饭，啤酒是少不了的。今天的话都不多，两人隔着桌子坐下来，余月镜掏出一支烟点上，林远这才想起了，来这里这么多天了，这是第一次见到他抽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然后烟卷就夹在手里，慢慢变成灰烬，被风一吹就散落了。

　　炒饭是装在托盘里的，托盘用塑料袋套起来了，金黄的鸡蛋碎和翠绿的葱花散发着浓烈的香味，撩拨着两人的唇舌，唾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一人一把黄色的塑料小勺，安安静静地吃着。

　　等炒饭吃得差不多，烤串也上来了，谁都没有说话，还是安安静静吃着，只有油滴在火炭上的声音，别人热闹的交谈，竹签丢进桶里的声音。

　　结账走人，啤酒退了，居然没有喝。

　　“吃饱喝足，该回去了。”林远问。

　　河风吹在脸上，带来了泥土的香味。

　　“谁说要回去了。”

　　“不回去，住哪里？”

　　“放心，有住的，今天不想回去。”余月镜在前面带路，林远在后面跟着，“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堂哥在镇上开了家纹身店不。”

　　“我知道，你身上的狗头就是你堂哥给你纹的嘛，不是开不下去关门了么？”

　　“纹身店虽然是关门了，但是房子还在啊，我有钥匙。”

　　七弯八拐，在巷子里乱穿，走了好久，才终于停下来。

　　“快开门，我想尿尿，憋不住了。”林远一个劲催促着余月镜。
　　余月镜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有，再摸，还是没有，“我明明就记得我带了的啊。”

　　“你太不靠谱，你怕不是忘在哪了。”

　　“可是我记得出门的时候是带了的，怎么会没有。”

　　“我憋不住了，大哥。”

　　“你要不就尿这里！没人看见。”

　　“大哥，你没说笑？文明人，连大黄都不会随地大小便！”

　　“走，带你抄小道。”余月镜带着林远绕道房子后面，那里是一堵矮墙，刚好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那里。

　　“翻墙？”

　　“嗯，不然进不去。”

　　“你这是强闯民宅！”

　　“这是我哥的铺子，没事。”说着就踩在面包车的车轱辘上面，双手攀着墙，借力跃上了墙，再一矮身，跳下去了。

　　“没摔到哪吧！”听到一声结实的落地声音，林远还是有点担心，明明就不是做贼的，但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还是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没事，你可以过来了。”

　　林远按照余月镜的示范，很轻松就跃上了墙头，在下面的时候没觉得这墙有多高，但是站在上面，还是有点腿软。

　　“不要怕，我接着你！”余月镜开着手机照明，张开手臂在下面对着他喊，一脸得瑟的样子。

　　“谁怕了，你个坑爹的货，坑你爹，每次跟着你就没好事，翻多少次了。”林远深深呼吸了两下，眼睛一闭一睁，心一横，跳。

　　等他再睁开眼镜，自己正在余月镜的怀里，他的两只手正架着自己的咯吱窝，姿势比较怪异，没有余月镜的话，自己就直接给跪下去了。

　　林远有点气恼，挣脱开来，“都怪你。”

　　“是是是，都怪我，走，带你去看看。”余月镜走到窗户那里，把窗户推开，把手从外面伸进去，啪嗒一声，门开了。

　　两人进屋以后，开灯，反锁门，一气呵成。

　　“你这翻墙开锁，挺熟练的啊，老手哦，以前看来是没有少干啊。”

　　“说这些，我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技能呢！”

　　出了村子以后，余月镜的话一反常态的变多了，跟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个热烈的、张扬的余月镜，谁都没有提到四大爷。

　　林远自己看了一圈，就是一个小作坊，估计还是无证经营的小作坊，开得下去才怪呢。

　　“你会纹身么？”

　　“怎么？”

　　“问一问，你会的话，帮我纹一个，不会就算了。”

　　“你想纹什么，简单的还是会，太复杂的不会，看我哥操作过，我自己没有玩过。”

　　“那就纹简单的，日期，会么？”

　　“这没问题，简单，只是这些太久没用了，不知道还能用不。”

　　余月镜把东西收拾好以后，看向林远，“你想纹在什么地方？什么日期？”

　　“左胸。纹一个：0913。”

　　余月镜拿着针的手愣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看着林远，“你确定？”

　　“确定，纪念我即将逝去的第一段恋情。”林远干脆地脱了上衣，躺好。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敲在余月镜的心，一阵绞痛。

　　“可能会有点痛，你稍微忍一忍。”

　　“嗯。”

　　这叫有点痛么，果然不能找这种没有经验的师傅，林远后悔了，但是他又不敢乱动。

　　“很痛？痛得话，你给我说，我下手轻一点。”

　　“说了也没用，你又不能替我。”

　　林远的皮肤不是想象中的软软的，反而还出乎意料的有弹性，身材居然还不错，除了皮肤白一点，其他的，可以说很完美，看起来很有力量。

　　看得人怪不好意思。

　　余月镜，你是一个男的，男的看男的，很正常啊，别不好意思。

　　嗯，光明正大地看。

　　这光打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不一样的美感。

　　林远的手在余月镜面前晃了一下，试图拉回他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的思绪，“醒醒，做完没有？你发生么呆。”

　　“啊，哦哦哦，完了，好了，痛不痛？”

　　“你可真牛逼！”林远站起来，不远处就有一面镜子，他来到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的人，新纹上去的数字，怎么说呢，有点丑，越看越丑，直拉拉的0913，算了，就这样嘛，不敢拯救，怕越救越丑。

　　“怎么样，满意不？”

　　“满意。”还有三个字‘个锤子’被吞进了肚子。

　　“我怎么看你的表情，感觉不是很满意的样子。”余月镜走到林远的身后，从镜子里看着眼前的人，昏黄的灯光给镜中的人蒙上一层疏离的色彩，镜中的人一脸纠结地看着自己的纹身，“要不要给你再救救，补救一下？”

　　“可别，就这样了，就这样就很好了。”

　　余月镜翻箱倒柜，找出一瓶凡士林，递给林远，“你可以抹一点在上面。”

　　“今天可以洗澡不？”林远抠开凡士林，用手指挑了一块儿出来，黏黏腻腻的手感，不舒服。

　　“这个，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百度一下，马上。”说着，余月镜就掏出来手机，点开视频软件，输入了自己的问题，很快就从里面传出了一个夸张的女声，怕林远听不清，余月镜还特地把声音调大了。

　　“很多家人都在好奇一个问题，就是在纹身以后可不可以洗澡。今天，我就这个问题来谈一谈我个人的看法，澡，是可以洗。那什么时候可以洗呢，在你纹身后两三个小时后就可以洗了。但是需要注意一个问题，就是不要泡澡，不要用沐浴露、肥皂，就简单的淋浴就可以了。这样简单的冲洗，可以把多余的颜色冲掉，还有就是皮肤渗出来的组织液冲掉，不然后面会结痂，很厚一层，不舒服。”

　　“你听到没有，可以洗，但是要等几个小时。”

　　“嗯，我听见了，声音挺大。”林远准备穿衣服，把T恤套在头上，往下一拉，镜中的风景就不见了，只是衣服的布料在摩擦过皮肤的时候，还是带来了不可避免的疼痛感，这疼痛感从胸口蔓延破碎到他的脸上，一道细微的裂缝。

　　“痛？”

　　“废话，你来试一试。”

　　“我当初纹身，没什么感觉，纹到后面还睡着了，要不然也不会被纹了个狗头。”一说到这个就来气，啥时候去把纹身洗了，实在是一点都不帅。

　　“你皮糙肉厚，真别说,你这狗头在你的肚皮上还多可爱的，跟你家的大黄很像，只是大黄要白一点，没这么黑。”

　　“可爱？”

　　“对啊，只是你自己不觉得而已。”林远转身找到一个椅子躺下，开始刷手机。

　　“你的身材还不错，以前怎么没觉得呢，是女生喜欢的那种。”

　　林远连眼皮不抬一下，“你才发现啊，别以为就你的身材好，只是我跟你不一样，哪像你，随时都穿个闷骚的背心，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材好！闷骚十足。”

　　“背心凉快，再说了，捂那么严实干嘛！好身材，秀出来。”余月镜找出一盘蚊香点上，吹了吹，确定点好了才放心地放在蚊香盘上面，放在一个空旷的地面，也拉了一把躺椅坐下了。

　　刚才明明就热热闹闹的，突然安静下来，又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今天发生太多的事情了，四大爷的突然离世，林远的行李，逝去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生老病死，余月镜想得通，很快就平静下来了。但是，活着的人，以后也要见不到了么？这一点，余月镜的心，平静不下来。

　　“你明天几点的票？”

　　“晚上的，没有买早上，还可以睡个懒觉。”

　　“不能改签么？”

　　“你知道的，能不能改签，全在你。”

　　“以后还会见面么？”

　　“不会了，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再见面是几个意思呢，又有什么意义呢。”林远冷笑道。

　　林远的意思余月镜明白，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握紧的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