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的祭奠》西桔子

97、四大爷去

　　两人吃完饭收拾利索，差不多就到七点了，也没有再出去溜达，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舒服地打着隔，椅子随着两人的摇晃，咯吱咯吱有节奏地响着。

　　“镜子。”

　　“嗯，我在呢。”

　　“我下周一，生日，二十一岁。”

　　“嗯。”

　　“我买了明天的票。”

　　“好。”

　　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假寐，确认林远睡熟了以后，余月镜翻身对着林远，在夜色的掩饰下注视着，月光透进来，依稀可以看到他的轮廓，就算没有月光，余月镜也可以描摹出他的样子，眉毛、鼻子、嘴巴、下巴、喉咙……

　　看着看着，后来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余月镜掏出手机一看，才三点，果然是睡得早就醒得早，才三点过就醒了，耳朵边上是林远绵长的呼吸声，听着这声音，很安定。

　　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过去，轻轻地抚上了林远的脸，很轻很轻，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或者是怕自己的动作太重了，惊醒身边的人，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手指停留在了他嘴唇的上方，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触摸到这里，余月镜甚至于可以想到它的颜色，是淡淡的粉红色，比常人的唇色更浅。

　　算了，余月镜撤回了自己的手，这算什么呢。

　　只是在他撤回手的一瞬间，原本还紧闭着双眼的人突然睁开了眼镜，余月镜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灼，他的手被紧紧地握住，贴在了嘴唇上面。

　　很软，还是那么软。

　　呼吸不再平稳，开始变得急促。

　　只一下，余月镜就挣扎着把自己的手挪开，但是被抓得太紧了，林远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黑暗给了人掩饰，也给了人勇气。

　　余月镜再次反握住了那人的手，翻身而起，跪坐在边上，一只手捧着林远的脸，吻了上去，虔诚无比。像是洪水决了堤，一泻千里，这是带着酸奶和汽水味道的吻，一声吃痛声打破了这旖旎，两人的头颅在黑暗中分开，混着一股汗水的味道。

　　“你是属狗的么，还咬人。”

　　“睡觉吧。”

　　“你这算是什么呢？离别吻？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让我想一想，我现在很乱，我会给你答复。”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从多次的反应来看，余月镜知道他想要什么，或者说知道他想要什么礼物，毕竟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但余月镜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一声叹息声响起，“算了，睡吧，不说这个了。”

　　两人的手在黑夜中交叠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情，有些东西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改变，余月镜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但是一看到他嘴巴边上的破口的时候，又会很快地别过头，看向其他的地方。

　　这一点，林远也发现了，但是他没有戳破他，不想让他尴尬，两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表面的平静。

　　湖面上平静依旧，暗里却波涛汹涌。

　　中午睡午觉的时间，余月镜出去了一趟，林远没有跟着，他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整理自己的思路。等林远睡醒的时候，余月镜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切着一个西瓜，看到林远出来，就招呼着他赶紧来吃：“你醒得刚刚好，西瓜，从井里才捞出来。”

　　林远发现这小院被收拾了一番，泡盆里的衣服也被洗干净晾好了，自己的鞋也被刷干净，就晾在院子里，西瓜上午还没有看见，那就是中午出去买的。

　　“嗯，好吃。”冰冰凉凉，清甜可口，“啥时候买的西瓜？”

　　“中午出去买的，买完我就放村后面的那口古井里冰着，才取回来呢！你不是想吃冰古井里的西瓜么。”

　　“那你把我这鞋洗了，我明天穿什么？”

　　“我就是看你的鞋子脏了，给你洗一下，先晒着，晚上我再用吹风机给你吹一吹。”

　　“是不是到晚上找吹风机的时候，吹风机又找不到了或者是吹风机坏了，嗯，就是干不了。”

　　“不是，没有。”余月镜底气有点不足。

　　“那你是几个意思？你倒是说。”

　　“我会给你答复的，在你走之前，你相信我。”

　　“可是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能不能改签一下时间，晚几天，我只是……”余月镜扯着自己已经长长的头发，他该怎么说，他该怎么做。

　　“算了，吃西瓜，不想那些，今朝有酒今朝醉。”见到他这样子，林远没有继续逼问他，打着哈哈。顺其自然吧，反正也不指望能够有什么结果的，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就因为那个意乱情迷的吻给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么？

　　他终究还是直男，怎么可能接受和男生……

　　啃西瓜，啃西瓜，啃啃啃。

　　“小镜子，你给在家？”外面有人在喊，是个不熟悉的人的声音。

　　“在，在。”余月镜如获大赦，跑了出去，很久都没有回来。

　　林远没有多想，躺在着摇椅上回忆着这几天的生活，来这里快一周了，还是很开心，时间过得很快，来的时候就是一时冲动，见到他就已经很开心了，自己怎么能再奢求什么呢。

　　就当是做一个好好的了结，总算是不愧对于自己吧。想通了，林远就释怀了，开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来的时候一只旅行袋，走的时候还是一只旅行袋，什么也没有多，什么也没少，只是心境发生了变化。

　　林远进了厨房，大锅灶有点不会用，也不知道他几点才会回来，先把饭煮了，电饭锅是个好东西，感谢人类伟大的先贤发明了电饭锅，解放了人了的双手。米在哪里呢，米，米，好像在一个柜子里，找一找。

　　“你在干嘛？”冷不丁的一声，吓得林远一哆嗦。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没看见我在找米准备做饭么？”林远手里拿着电饭锅的内芯，白了余月镜一眼，这么没眼力见，“喊你出去啥事儿啊，出去这么久。”

　　“四大爷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嗯，没了，中午人还好好的，咋半天的时间人就没了。”

　　林远把手里的锅放下，余月镜抱着他的腰不撒手，林远就这么让他抱着，听他喃喃自语。

　　“中午出去买西瓜，还碰到他呢，还在问我怎么不带对象出去玩，一个人。我没有跟他多说话，就走了，他耳朵不好，说再多他也听不见，所以都不怎么跟他说话，基本都是各说各的。你说，我要是跟他多说几句，能怎么样嘛，是会少了一块肉么？

　　中午我回来的时候，他还靠在那墙根，好像他已经跟那墙融为一体，每次回家，总会看到他靠在那里，看到他，就知道到家了。我问他吃午饭没有？他说他在等他儿子和孙子，还有他姑娘孙女，我没搭话，就回来了。

　　大嬢说，周二爷发现他靠在那墙上，半天都没换姿势，就去喊他，喊不答应，就拍了他一下，他手里的烟锅就掉地上了，烟锅里面散出来的灰还有火星。周二爷这才发现不对，叫人通知他的后人亲戚，他们在那里商量办丧事，他两个儿子说要请哭丧的，办得热热闹闹，这是喜丧，他的孙儿还没回来，说上班请不到假，还有一个孙儿回来了，染着红头发，还在那里玩手机，好像那里躺的人是一个陌生人。”余月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你四大爷不是一直都希望他的儿子女儿那些回来么，现在人都回来了，你四大爷应该很开心，你就不要多想了，有些事情，我们也没办法去改变什么。”林远拍着余月镜的后背，就像海浪拍在鱼儿身上，一搭一搭的。

　　“是么？你说，人在的时候，都忙，都不回来，一回来就都是搬东西，还生怕自己比别人搬少了，现在人不在了，办得那么热闹干啥呢。”余月镜松开了林远的腰，砸了一下门框，转身走出去，躺在院子里，大黄趴在他的脚边，把脑袋放在他的脚板上。

　　林远收拾着院子里的垃圾，把西瓜皮全部放塑料袋里扎紧，喊了一声，但是那人还是怔怔地看着天，于是自己出去丢垃圾了。

　　外面的田埂上，没有忙碌的人影，四大爷家的方向传来热闹的人声，就像是在庆祝什么，你要不说，谁知道是有人亡故呢？四大爷常靠的那面墙，墙上的印子依然在，地上还散落着一把烟灰和没有燃尽的烟叶。林远用自己的脚描摹着这个村的模样，大概，以后不会再来了，所以他走得很慢，只是再慢也终有结束的时候，故事终有落幕的那一刻。

　　余月镜有点渴了，于是起身去倒水，在进屋的时候，看到了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看到了那双鞋子里面塞着一大坨卫生纸。在那一刻，余月镜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懵，就像是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呆滞住了。

　　他要走了，如果自己再不拿出一个态度，很可能以后都不会见面了，或许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一个一时头脑发热的直男，靠不住。

　　这个认知把余月镜吓到，拿着碗的手有些颤抖，指关节都泛着白。

　　“你站那里干嘛啊！”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余月镜回头，看见林远迈过门槛向他走来。

　　“我们今晚出去吃好不，今晚不做饭了。”想逃离这里。

　　“你四大爷那边没事么？万一需要你帮忙。”

　　“没事，有长辈在，我去就是帮倒忙。你来这么久，还没有带你去吃过我们这里的烧烤呢，去尝一尝。”

　　二人锁好门，出门了，热闹的声音越来越远，彻底被抛在身后。